瑞贝卡:
来信收到。身体状况已经转好,让你特地费心问候,万分抱歉。贾登见了你的道歉信,良久才说,如果你已经看过一年前留给你的那封信,那么他没什么别的可说了。昨日,他已被勒令回到学校。詹姆斯和雅各忙于挽回他的学籍,无法常来病房,好在我已经不需要很多照料。有雅各、詹姆斯和邦德诺女士在,坦德拉孩子们的未来尚有指望。至于我的出路,伯恩茅斯是个很好的去处,但我最终决定,如果被辞退一事确实无可挽回,就去布里斯托。那篇文章与读者评论的几度来回,似乎最终引起了当地一位颇有名望的教育委员的注意,他曾来信邀请我去给工人开设讲座,我无法推辞。而且,我的私心也是,从这里离开后,想要离政治斗争略近一些。从现实的角度来讲,阶级是我们无法回避的话题,我既然余命不久,自然想要尽可能地靠近核心——若不是在那里完全站不稳脚跟,我本来还想去伦敦的。祝你和杰西卡生活顺利。以后我的住址可能会常变,往来信件不太方便,稳定下来后,我会去信告知现状的。多谢你和其余朋友们传递给我的情谊,平心而论,这次被辞退后,我虽然有些消沉的想法,但并不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
卫斯理·罗塞尔
公共汽车颠簸着。暗灰色的硬座椅上方,树冠在后退,灰沉沉的云也在后退:仿佛不是卫斯理在离开坦德拉、离开圣兰巴达恩和奥瑟瑞本的一切,而是这些道路,这些墙、树和云在离开他。工作日的上午,公共汽车里人数寥寥,脚下那只行李箱偶尔随刹车而碰撞座椅,发出沉闷的声响。
格莱姆斯和校长有意不让他好好离开。今天,少管所的豪森先生来访,将和校长、学监及讲师代表确定贾登·莱格罗斯的最终命运,与此同时,卫斯理被下了当日离开坦德拉的最后通牒。他不仅无法亲口为学生说一句话,雅各和詹姆斯还都得为此事留在学校,让他孤身一人踏上前路。他走时的行李比来时还要少,几乎只带了两身衣服、药品和那本开学第一天被水淋过的《圣经》,剩余的书都留在图书角,衣服则充分洗干净消毒,叮嘱雅各卖掉或送给家境贫苦的孩子们。
提着行李来到火车站时,已经是正午。太阳升了起来,天空由深灰变为浅灰。同样脸色发灰的售票员把窗子掀开,没有一句招呼,等着乘客开口。
“去斯旺西。”卫斯理说,“有票吗?”
“下午那趟剩的票不多,不过您赶上了,只用等两个小时。”售票员取出一张车票给他。卫斯理买了票,坐到一旁的长椅上,长椅的红漆也褪色了,下方是浅黑色的道路。铁轨延伸得很远很远,一直伸到那片平坦的、毫无起伏的灰色如涂料般蔓延的尽头。他将只身一人被送去那片灰色之中,到一个叫斯旺西的地方,再从那里换一列火车去布里斯托——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到那里,他要途经自己的故乡,那个清新优美的临海城市,天空湛蓝,阳光娇艳;也途径那个盈满血色的房间,再也回不去的……而这里的天空还是那样,死气沉沉的灰。孩子们要在这里生活多少年,他想,在自己离去之后,在新的晨风吹进山谷之前,在随时来袭的战火阴影下,他们还要这样生活多少年?
卫斯理孤零零地坐在长椅边缘。两年来,他不知道自己带来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只有身体愈加变差,头发似乎长长了,平时只自己修理刘海,发尾已经垂到肩膀下面。他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失败,却不肯承认自己又白白耗费了两年的生命。我留下了“种子”,他想,而这是最重要的,有人将代替我完成那些变革,于是不知何处将是自己的葬身之地,似乎也变得无所谓了;但是,但是……
站台上人多起来了。等车的人和家人们三三两两站在旁边,叮嘱、拥抱或告别。火车碾过铁轨有节律的声响越来越近,一声鸣笛,一些人离开,一些人在车下挥别,目送火车远去后再离开。这一站很少人下车。他孤零零坐在灰色的长椅边缘,看火车来了一趟,然后又来了一趟,人群从身边流过。然后,终于,在站台上人又多起来的时候,开往斯旺西的火车进站了。
卫斯理提着行李,登上灰色的车厢。车上几乎坐满了人,但他旁边的位置好巧不巧还是空的。往窗户上看过去,五颜六色的人群,流动起来也似乎褪了色。他打开窗户,让嘈杂声占据耳膜,以防止过度胡思乱想;汽笛又响了,火车即将启程,然后他看见,一团火焰般的红发,在灰压压的人群中逆流而上……车开走了,景物开始移动,那团火焰竟然追了上来,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敏捷,一手扒上他身边的窗框……
“老师!”雅各·伊尔文的声音,迅速地烧遍了整个车厢。
“你疯了!”卫斯理下意识地出口一句,抓住雅各的手,借力让他落到火车里面。其余的乘客纷纷看着他们,而雅各大大方方地,在那个空座位上坐下:“回头再补票就是了。老师,我和你走,去布里斯托。”
卫斯理的声音颤抖起来:“你疯了。”
“我把辞职信拍在校长桌上,然后立刻就赶过来了。我本来想的是,万一赶不上火车,我就去斯旺西的旅馆挨个找你,还好不用这么费事——哦,贾登那边挺顺利的,毕竟詹姆斯在呢。”
“雅各。”卫斯理不知道该说什么,“雅各,你回去。你得按我说的那样,继续把坦德拉建设成一个健康、积极、真正有益于人的学校……”
“你不好奇我怎么想吗?”
“这是你的自由,但是……”
“是啊,我真是做了个艰难的选择。”雅各摊手耸肩,眉头一皱,作出颇为苦恼的神色来,“一方是我的母校,肮脏、潮湿、狭小,我在那里受尽了歧视、辱骂、诽谤和鞭打,尽管如今有几位老师在努力让它好转;另一方是我的恩师,尊重我、赞赏我、爱护我,从别人的眼光和流言蜚语中保护我,如今因操劳而重病缠身,又被那个疯子校长和学监陷害开除,即将孤身一人前往陌生之地……我究竟该选择和谁一道呢?”
卫斯理叹了口气,摇摇头,往后靠在座位上。他想笑,像是规劝鲁莽的孩子时那样,露出无奈的笑容;但事实上,嘴唇只是颤抖着,一股气流忽然从喉咙上涌到鼻腔,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掉下眼泪来。他拼命想收回泪水,雅各思索一会,拍拍他的后背,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卫斯理连头带脸整个罩住。
“哭吧。”他说,“这下没人看得见啦。”
卫斯理在厚重的布料下带着眼泪微笑起来,然后又止不住哽咽。那件大衣的里子好粗糙,弄得脸上一阵阵刺痛,还留着新鲜的体温和气味——雅各身上那股被晒暖的树叶的气味。“我本来想死在这里。”带着哭腔,他对大衣里熨帖又温暖的空间说,“我本来以为我会死在这里……”
“是啊。”雅各很大胆地,隔着衣服揉了揉他的头发,“我早看出来了,你整天道貌岸然的,实际上比谁都在乎,比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活。”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等卫斯理收拾好眼泪,从大衣下面钻出来,对上一双新叶上露珠般的绿色眼睛。
“看在我的份上,短时间内别死,行吗?”
“总有一天你得靠自己的。”卫斯理苦笑,把大衣递回去,“虽然,我并不质疑你有那种能力……”
“那也是‘总有一天’的时候。”雅各接过外套,这次空手往他头发上一顿乱揉。
卫斯理微微一笑,重新转头看向窗边。火车已经加速,农田、山峦与房屋混成一片暗青。天空依然灰蒙蒙的,那种渺茫而谜团重重的暖灰,而他,如今要带着新的火焰,奔赴漂泊的下一站了。雅各凑在他身边,也看着窗外,对这个少年来讲,崭新的画卷才刚刚在眼前展开。
“这样也好。”卫斯理握着放在他膝盖上的手指,指尖因弹吉他而磨起了一层茧,不自觉地轻轻闭上眼睛,“这样也好。有些往事,也只能任它们落在后面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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