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登·莱格罗斯回到坦德拉的第一周,总是坐在最后一排长凳的边缘,手肘压在桌面上,一会看着讲台上授课的老师,一会又转动着眼珠偷偷打量周围。先前,那个把他带回来的中年男人,信誓旦旦地告诉卫斯理:这孩子叛逆和凶恶的本性绝对没有被矫正过来,如今的怯缩只是伪装,就像女人脸上敷的一层粉那样,只消稍稍一拍打,就会露出真面目来。卫斯理则一边讲着课,一边暗自关注他——两人的目光几度在空中相撞,后者却总是如同避之不及一样弹开眼神。
不过,卫斯理看出,事实与中年男人所说的相反:不如说,贾登在地狱般的少管所里熬过一年,受尽限制、鞭打和羞辱,他所学会的相比起顺从,更近似于恐惧和戒备。如今身处在全然陌生的班级,连教师团队都改头换面,有关一年来坦德拉发生的一切变化,瑞贝卡为什么离开,雅各又是为什么成为了教师,他比其余学生感触更深,更加满心诧异,只想找出一段时间和信任的老师单独聊聊。但是,格莱姆斯没有给过他这个机会——作为一个“进行学习能力测试以观察矫治成效”的对象,贾登即使尽力不想让自己显眼,也无法像一滴水那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学生们之间。格莱姆斯把他列为特殊关照对象,每个课间都守在不远处,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以避免任何发生“意外事故”的可能;在那锐利的目光监视下,连西比尔都不敢近哥哥的身,兄妹俩只好像陌生人一样,在遇到时偷偷摸摸地对视一眼。
每天自由活动的时间,贾登握着一根树枝,独自蹲在绿地一角——注视他的眼睛密不透风,一年以来,他已经几乎忘记自己拿起树枝是要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握着,仿佛这样能把唯一一点可靠的东西捏在掌心。绿地似乎没变,青草的涩味和土腥微微翻起,目光依旧在不远处刺痛他。牢狱般的生活能够摧毁一颗敏感而丰富的心灵,在审视之下,所有的诗行都会黯然失色——教学楼里,透过他曾打碎的那扇窗户,向外观察的一双半眼睛,也同样清晰地看见了这一点。
“好吧,现在我明白了,我当初确实是个混蛋。”雅各用指甲敲着窗台,重复新学会的曲目的节奏,“你要我怎么引开老不死学监的注意力?假装和杰拉尔德打一架行不行?”
“我觉得他不会理会这种事。”卫斯理说了两句话,又是一阵咳嗽,“得找个愿意配合的学生——西比尔来找过我,问我能不能帮她给哥哥带话。你可以试试。”
“那么小的女孩子?我有点……”
“只比你小五岁。她很聪明,我想可以的。”
雅各停了敲击的节奏,压在窗台上,幽怨地叹口气:“所以,我得去欺负一个小姑娘,被千夫所指,好为你们的幽会开路。教授,实话告诉我,是不是相比起我,你更喜欢莱格罗斯?他又会写诗,和你共同话题又多,还比我更听你的话……”
“你们都是我的学生——尽管你现在已经不是了,而我对学生并没有什么偏爱;贾登会写诗,但你会弹吉他,而且你虽然不如他细腻,却要强韧得多。雅各,你不是在这种事情上斤斤计较的人。”
雅各夸张地叫了一声,直起身,撇撇嘴耸耸肩,做出退避三舍的姿势:“你是不是有点太实在了?”卫斯理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连连摆手后退跑远,留老师一个人在原地思索,半天才明白那句话是玩笑。他心里暗骂一句,露出笑容,抬头,看见依旧蹲坐在绿地边缘的贾登,又深深叹了口气。
尽管雅各依旧有些犹疑,但卫斯理坚持要执行作战计划。当晚,他把瑞贝卡和自己的两封道歉信装在一起,附赠了一张请贾登周四深夜在礼堂门口会面的字条,塞进大衣口袋。当天自由活动时间,雅各和西比尔商量好,在绿地旁进行识谱练习。西比尔故意唱得歪歪扭扭,雅各作出凶恶的表情,吹毛求疵,最后惹得她哭起来,两人开始高声争吵。争吵引来了周围的同学,声势愈见浩大,格莱姆斯见状,只得暂时丢下贾登去维持秩序。卫斯理趁机走到他蹲坐着的角落,将信封塞过去,轻声道:“等晚上回宿舍再拿出来。”贾登看着老师,想要说些什么,卫斯理摸摸少年的头发,露出一个微笑后匆匆离开了——因为他感觉到,即使被包围在孩子们之中,学监的那双鹰眼依旧时刻注视着这里。见卫斯理已经完成工作,雅各和西比尔也迅速握手言和。
他们以为行动顺利,但当晚熄灯时,就听到了男生宿舍那边的喧闹。入秋以来,卫斯理的身体状况又开始不稳定,现在披着毛毯坐在床头改作业,一声声接连不断地咳。雅各怕老师暴露,自己披了外衣出门查看,和同样注意到喧哗的詹姆斯遇上。宿舍楼下,格莱姆斯正拿着那个信封,靠近台灯,高声朗读:“‘我知道——一句道歉不足以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但我觉得你应该听到这些——我本应该更加宽容——给你纠正的机会——不过好在我们还有时间。’瑞贝卡·奥斯托。哈,真有意思,看来伯恩茅斯的空气能改善人的坏脾气啊,我们干脆全校迁到那里去好啦。这还有一封信呢,是……哎呀,里面夹着张字条……多漂亮的字啊,是你亲爱的文学老师塞给你的吧?‘周四夜间礼堂门口见,不必担心门锁’。噢,为什么不用担心呢,因为我们有一位撬锁大师在,对不对?这可真是巧了……”他忽然抬起头,冰刺的目光直直看向雅各。
“伊尔文教授。”学监把‘教授’两个字咬得格外重,“我觉得您需要解释一下。”
贾登·莱格罗斯,雅各这才看见了他:站在宿舍门口的阴影里,只穿了一身破旧的睡衣,低着头。他记忆里的贾登性格中不失冲动,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拼死拼活地要夺走信封;无疑,这一年以来,他的反抗精神也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被悉数夺去。雅各忽然理解卫斯理看向他手中那根树枝时心痛万分的表情,但还是对格莱姆斯说:“因为您不允许他与我们谈话,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学监面不改色:“我并没有禁止他和任何人说话。我只是需要确保,一个从少管所里出来的学生,不会再度犯下诸如传播淫秽作品、殴打老师这等过错。”
“现在说得倒爽快——有您在,他能说出什么话来!”
“这就并非我能决定的了。”格莱姆斯耸了耸肩,“是谁让他落到这个地步——谁点燃了他对于这种‘创作’的热情,你就去找谁讨个说法吧。我只是履行学监的职责罢了。”
一股火气从雅各的胸口冲到头顶,他想破口大骂,却看见贾登抬起了头,半张着嘴,似乎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什么——于是他把话含在嘴里,对先前的朋友、现在的学生拼命使眼色,做口型:周五。周五我会来。詹姆斯的眼神在他们之间转了转,立刻会意,接上格莱姆斯的话头:“我想,事到如今,让他身为正常的学生在坦德拉继续学习,是最好的选择。”
“杰拉尔德教授,您当然会这么想,毕竟被他推搡到手腕骨折的并不是您。”好在,即使经过了一年多,两个年轻人之间的默契信号依然在某处存留着。贾登灰暗的眼里又产生一线希望的裂痕,雅各知道他懂了自己的示意。另一边,詹姆斯还在和学监辩论:“他已经为这件事受到惩罚了,现在让他正常毕业,对学校也有利……”
“和我的监护无关,莱格罗斯先生要是能通过毕业考试,三年后谁也不想让他留级。而如果没有某些人的多管闲事,尽管他调皮捣蛋,在今年六月也就该毕业了。”
“您当初针对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雅各转回战场。
格莱姆斯冷哼一声:“所以您现在,看起来似乎可以和我平起平坐了。”
见雅各已经把信息传达完毕,詹姆斯及时出来打圆场,制止了意犹未尽的年轻人。信件被学监当场烧毁,他们无奈,只好各自回去休息。回宿舍路上,却有一个瘦削的身影,在他们之前一段距离,急匆匆地往宿舍楼里赶。
“卫斯理!”詹姆斯叫了一声,往前跑过去。
他们很快追上了那个身影。卫斯理喘着气,大衣只扣上腰部一粒扣子,全身冰凉,似乎走路都很困难。雅各把老师扶住,明白对方的颤抖不只是因为寒冷,而是有精神上的因素。他和詹姆斯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先把人拖回宿舍去。
“别听那老不死的瞎说。”雅各把一杯花茶推到卫斯理手边,又往里按了一块方糖,“这整件事,只有你一点错也没有。”
“我不觉得这是‘错误’。”卫斯理声音沙哑,缓慢地眨着眼,“但我得负责。”
“你现在这样已经很负责了。别多想,喝了茶睡觉去——你近几天脸色又很糟,可不能在周五前病倒了。”詹姆斯握着他的手,一副早已习惯如此的模样。卫斯理意外地顺从,喝了茶躺下。送詹姆斯回自己的宿舍后,雅各回来熄了灯,听旁边床上压抑着的、生锈般的咳嗽声,在这种声音伴奏下逐渐睡去,再睁眼已是天亮,而咳嗽依旧没有停息。卫斯理喝了止咳糖浆,强撑完两节课,回到宿舍倒头便睡,又被胸口的刺痛惊醒。一咳嗽,胸廓收缩,右肺的某处便火辣辣地痛起来。这天,他如常改作业、修教案,满脑子依旧是格莱姆斯的话——分明有无数种方式可以反驳,但就是在自己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话。星期四又是整夜咳嗽,难以入睡;周五早上,借着绵绵雨声,他发现自己头昏乏力,双臂怎么也撑不起身体,詹姆斯的担忧似乎不幸地成了现实。雅各把手放在他额头上,随后宣布道:“你又发烧了。今天的课我来代吧。”
“告诉贾登,我晚上会尽可能地赶过去。”
“好的,我会告诉他你晚上有概率来不了,可能需要再推迟一段。”雅各耸耸肩,“我怎么传达这个信息是个难题,他应该还不知道你身体不好。”他帮老师把火炉燃旺一点,离开宿舍。上午的课程很顺利,可是学监一直在教室后排坐着;吃过午饭,他带了两块三明治回宿舍,打算去看看卫斯理的情况。 还在走廊,先听见撕心裂肺的咳嗽。
猛地,仿佛一根针从颅顶直直刺入大脑,诡异的恐慌被戳破而弥散开来。雅各奔跑起来,推门而入。他一瞬间没摸清,自己看到了什么——卫斯理蜷缩在一滩血泊之中,像是要把五脏六腑从身体里挤压干净一样咳着。雅各起初以为这又是一场癫痫发作,但他随即意识到那只是被咳嗽带动的抽搐,而鲜血还在从卫斯理掩口的指缝间溢出,透过袖管洒到水泥地上。
三明治掉在门口,雅各冲过去,把老师从血泊里捞起来。卫斯理头发凌乱,满脸血痕,嘴唇颤抖着对他做口型:别怕——尾音的形状被咳嗽扭曲,雅各眼睁睁看着,又一口血落到自己衣领下方,和此刻怀里的身体一样滚烫。仿佛那句话真有些效果,他保持了冷静,推理出现在没人在宿舍,双手架住老师的肩膀:“罗塞尔教授?卫斯理?听得见吗,你抬头,看着我,我得知道……”
卫斯理抬头,黯淡的红褐色眼睛盯了他几秒,随后身子猛地前倾,伴随着又一口飞溅的血,额头撞在他肩膀上。
这下雅各没办法不怕了。他先是摇晃卫斯理的身体,试图唤回对方的意识,屡次尝试皆告失败后,带着满身满脸的血飞奔出门。雨还在下,室外没有人在活动,雅各一路狂奔,身后踏起一片红泥,进教学楼高喊救人。孩子们被他的模样吓坏了,随后不出两分钟,格莱姆斯在一群学生围绕下赶来。老学监难得惊骇了一回,两眼圆睁,胡须颤抖,手杖往他的方向一指:“您把谁给杀了,是吗?”
“罗塞尔!”他没法管面前是谁,几乎尖叫出来,“您得叫救护车!快点!!”
“我先看看他。”学监居然没说风凉话,拔腿就往教师宿舍走去。卫斯理侧躺在床边,依旧没有意识,苍白的面颊上一片异样的潮红。格莱姆斯检查了他的体温和呼吸,把手杖往地上狠狠一戳。
“他妈的,我见过——我有个战友就是这么死的!我早就说这里得有个正经医生,那条土路连车都开不进来!你先给他盖床毯子,别乱动,我打电话给医院,再叫杰拉尔德过来。”说罢,他急匆匆跑出门口,那敏捷绝对不像一个上年纪的人该有的。雅各按他所说给卫斯理盖好毛毯,感到老师呼吸急促,带着他的心跳也前所未有地慌乱,脸上一片冰凉,有血有雨有泪。过了不知多久,卫斯理苏醒过来,眼神恍惚,挣扎着想起身。
“你别动。”雅各把老师按着躺好,喂他喝了一点水。卫斯理嘴唇开合,用眼神示意他有话要说。雅各俯身,听到他用尽全力挤出的一句:“跟贾登说……我因为生病……没法去……”
雅各又气又急又无奈,点点头,一拳砸在地板的血泊里。
格莱姆斯进门就抱怨着救护车得近一小时才能到,直接带他拦辆出租汽车去医院反而更快些。詹姆斯紧随其后,对室内的情况大呼小叫了一阵,但好歹是帮病人穿好了外衣和雨披,让雅各带他先去医院,自己在宿舍收拾行李。卫斯理努力抓住雅各的衣服,让他把自己背起来。肩上的负重轻得令人诧异,他把人又往上托了托:“你趴在我身上就行。”
“已经在了。”卫斯理气若游丝地回答,颈侧温热的吐息证明了他说的是实话。雅各心下叹气,背着老师下楼,外面还是绵绵细雨,校园里仿佛空无一人。他在保持平稳的基础上尽力加快步伐,卫斯理手肘凸起的骨头硌得肩膀生疼。雨渐渐密起来,落在雨披上声响微弱而紧促,像是要啃噬或者溶解掉什么;伴着两人交叠的喘息,雅各的心跳越来越慌张,仿佛自己是在把老师从什么东西里抢救出来,要跑过雨还是时间还是……脑海里又出现第一次见卫斯理时他全身湿透靠在墙边的样子,浸满冷水的头发和外套都紧贴身躯,勾勒出枯枝般的轮廓——原来他根本不知道,老师是在这两年中逐渐因操劳而消耗了身体,还是初来时就已经这样瘦骨嶙峋?
两个小时后,詹姆斯带着行李,坐在特护病房门外,听雅各讲了卫斯理的状况。肺结核空洞引发的大出血,合并炎症造成的严重感染,被送来时胸腔里几乎全是脓血。他的体质经不起第二次手术,只能抽除积液、给药,尽可能抑制炎症和感染,运气好能挺过这次,至于结核病本身已经没有办法。詹姆斯听着听着,双手掩面抽泣起来,雅各往后靠在墙上,内心一片干哑的荒芜。他反应不过来老师将命不久矣这个事实,似乎比出生以来所经历的一切都更令人觉得荒唐。特护病房只许一位家属陪同,和詹姆斯约定好轮流照看后,他回到床边,卫斯理遍身连着塑胶管,表情很平静,仿佛经历了许多难耐的夜晚之后,终于在生命垂危的此时获得了一段好眠。这是雅各第一次看到,为何总有人说“死亡是一种解脱”。他盯着那张脸,像个任性的孩子,一心想要破坏那份平静。我才不管你解不解脱,他想,我要你留下来陪我一道,直到折磨你的那些痛苦被我带来的欢乐所替代。此时他还不知道这究竟是多沉重的一句誓言,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需要谁:这个愿望是异常单纯的,而且将持续单纯下去。
第三天中午,詹姆斯来换班时告诉他,贾登·莱格罗斯从学校里失踪了。没有人把他带出学校,从上一任校长新修的“后门”处留下的一片布料来看,他应该是翻墙逃走了。校方已经报告给少管所,没有人找到他的下落。卫斯理当时已经恢复意识,不知道认定了什么,气若游丝地求雅各去找贾登,并把他带到自己的病床前来。他不情不愿地接下这个任务,而且莫名其妙地,还真的知道去哪里找——坦德拉的第一次春游,校园生活中难得布满明媚春光的日子,那时他们前往的溪谷,在贾登心里无疑是格外珍贵的地方。离开医院的当天下午,他果然在那条小溪岸边,发现了那个瘦高的背影:如今万物凋零、寒风萧瑟,贾登拿着一根树枝,站在深及腰间的溪流中央,河岸边洋洋洒洒的字母,是他写的一首作为遗言的长诗。
雅各扑进水里,拽过昔日好友的衣领,把他拉上岸,又一把推倒在岸边的淤泥里。自上次在奥瑟瑞本镇以来,他头一回和人打架,而在这两个青年人之间,这次甚至是第一场肢体冲突:两人像疯狗一样互殴、撕扯甚至啃咬,都弄了满身的泥,贾登歇斯底里地大喊自己的委屈,在少管所如何受到侮辱和暴力,而回到坦德拉以来又觉得是如何被抛弃,人生是怎样的黯淡与荒芜,而雅各一次又一次把他打倒再提起来,打倒再提起来,嘴里只是重复地吼着同一句话:你凭什么就要去死?!你凭什么就要去死?!
一直厮打到两人都精疲力尽,他们倒在草地上,同时放声大哭起来。雅各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似乎只是在发泄地呐喊,而呐喊则带出数不胜数的眼泪来;直到呐喊都因疲惫而气力渐弱,他靠着树干坐起来,等贾登也发泄完自己的那一份。然后,他们如同那一年多的分别从未发生过,肩并肩地下到溪水里,洗干净身子和头发。天已经渐渐黑了,晚霞从树后燃烧起来,红得像是一片伤口。风越来越冷,湿衣服让皮肤不断刺痛。
“贾登。”雅各握住那骨骼凸起的手肘,“走吧。罗塞尔教授在等你。”
“他能活下来吗?”
“可以的。”像卫斯理派他来找人一样,雅各此时也变得无比坚定,“一定可以的。所以,他希望你也活下去。”
尽管两次重病入院的时机是巧合,但卫斯理确实想要把对雅各用的招数,在贾登身上故技重施一回。只是,两个全身湿透的年轻人一同来到医院时,他正因高烧而昏睡不醒;再睁眼时,陪在旁边的就换了人——伏在床头那一头短稻草般的金发,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学生。贾登抬起头来时双眼红肿,很显然是哭过,卫斯理看着他的模样,也莫名有些哽咽。对不起,他反反复复地道歉,我当初不该轻易地放弃你,不该就那样把你放进苦难之中。少年又一次哭得泣不成声,也为自己当初的鲁莽和任性道歉,两人促膝长谈许久,氛围比当初和雅各一起时要悲情而温柔得多,直到卫斯理耗尽了体力,再一次睡过去为止。又隔了几天,他被准许转入普通病房,可以拿到书本纸笔杂志等解闷,探望人数的禁令也解除,雅各和詹姆斯得以常来。贾登还记得那天自己写在河岸边的遗书,抄录下来给老师看,后者读了唏嘘不已:“我还没能找到那个答案,但我现在希望活下去——更希望你活下去,贾登。”他轻抚那粗糙的手背,“或许答案是没有答案,或许濒死时的痛苦就是答案。”
“我也会找的。”贾登哽咽着说,“即使毕业之后,我也会一直找下去。”
他们闲暇时凑在一起读诗,就着药物、微笑、泪水和天空,在阴雨连绵的日子后,这些天阳光正好,秋日轻柔而成熟的芬芳被白色纱帘卷入病房。濒死一回后生命似乎果真变得格外珍贵,仿佛一切动荡和虚无都被置之度外。那天就是这样一个美好到如梦似幻的傍晚,贾登和雅各都陪在床边,一个全神贯注一个佯装不屑,慢慢阅读叶芝那首著名的爱情诗:
多少人爱过你昙花一现的身影,
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真情,
惟独一人曾爱你那朝圣者的心,
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从外打开。卫斯理抬起头,正对上夕阳下轮廓冷利的、未曾设想的来人。手杖上的清漆被照成金色,左手提着一篮水果,步履干脆,走起来甚至也像诗的节奏。格莱姆斯没打招呼,就这样径直来到床尾,眉毛压得像是一枚通牒。
贾登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雅各顿时坐直了,眼睛紧盯着他的动作。
“罗塞尔。”格莱姆斯在床尾站定,彬彬有礼地问道,“您身体好些了吗?”
卫斯理迟疑地点头,有关发病那天的事,雅各已经对他讲过一二:“多亏您的及时行动。非常感谢。”
格莱姆斯把果篮放下了:“这是我连同校长给您的慰问。”篮子落地的动作里有某种决绝,仿佛平和的序幕就随着这个动作一起宣告结束。再直起身时,病房里似乎骤然暗了下来,学监锐利的眼睛里,阴冷的光直追着贾登:“那么,打扰了,我来此带贾登·莱格罗斯回到学校。少管所的豪森先生对他在此期间的表现很不满意,与校长商议后,或将延长管教他的时间。”
“是我叫他到这里来的。”卫斯理忙说,“没来得及和学校报备,是我的疏忽。”
“那么,罗塞尔,有关您,还有另一个通知。”格莱姆斯的眼睛眯了起来,卫斯理才注意到他没有称呼自己为教授,“瓦姆泽校长于前日决定,您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宜于进行教学工作。等您回到学校后,他会当面发放正式通知给您,但事情已定:卫斯理·罗塞尔,您被解雇了。”
雅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去你妈的。”
“您想必等这个机会许久了。”卫斯理平静地看着他。所有现实带着血腥味重新席卷而来,他一瞬间感觉释然得头晕目眩,几乎想要纵声大笑。事实上,笑容已经微微浮现在他的脸上,他甚至不再为贾登辩解,只是保持着微笑,看向老学监:“不过,我希望您明白这一点:我之所以一直留到现在,是因为不忍心看您毁掉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为此,我甚至想过一直呆下去,直到您能入土为安的那一日为止;不过我已经播下了种子,如今自然有人会接过这个事业!是的,和您向来认为的那样相反,毁掉孩子的从来不是我,而是您:不肯面对自己的弱小、衰老和无力,只知道用手杖和禁闭惩罚学生,从他们身上满足自己可怜的掌控欲,安德鲁·格莱姆斯,恕我直言,您是个懦夫——懦夫——懦夫!”他本想游刃有余地说完这段话,但平静的挑衅最终还是变成了控诉。最后三声懦夫吼出,他感到精疲力尽,一阵猛烈的咳嗽,但胸腔却前所未有地畅快。老学监怒目圆睁,握着手杖的手直发抖,最后一转身离开了病房,利落的背影落在卫斯理眼中像是仓皇逃窜。他倒回枕头上连咳带喘,微笑还没有从脸上褪去,缓过气来后立刻叮嘱雅各:“你赶紧回学校一趟,让詹姆斯告诉瓦姆泽,莱格罗斯是上一任校长和教育局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触犯了校长的利益,因此才会被送去少管所。普罗斯科现在恶名远扬,没有人愿意和他沾上关系。”
雅各瞪大眼睛,逼视地看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妈的,那你到底要怎么办?”
卫斯理苦笑起来。他看到树荫,看到泥水,看到铁锈般的路灯,看到苔藓与苍蝇,看到那堵灰蒙蒙的围墙,和背后无边无际、漠然闪烁的星空。生命是一片荒原。而你要去尝试一下那条你未曾选择的路。有时连恨意也可以推人向前。他看到烈火般的晚霞,被烧焦的红宝石。他找不出那个答案,他自己深陷沼泽已经太久太久。
“我走就走吧。”他闭上眼睛,没敢看两位学生的表情,眼皮内侧一片血海泛起波纹,“走就走吧。或许我早已经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