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铁上看了半个小时论文,楚清尘跟着陆沧水来到聚餐地点。餐厅是中国风的布置,进入包厢,古色古香的仿实木墙面上,投下镂空灯笼的影子。圆窗的木窗框后不是纸而是毛玻璃,墙角竖着塑料梅花,头顶的灯带色泽昏黄,与一圈灯笼一并,勉强照清楚桌上的菜品和彼此的脸。
池霭发送通知时语气严肃,但线下一见,氛围依旧热闹。不过几个月没见,“迷犬”众人激动如久别重逢,刚踏进包厢就活跃起来,七嘴八舌问池霭的近况。她和先前相比没怎么变,高挑纤瘦,表情冷冽,简洁而颇具个性的打扮,口红涂得很重,与黑发一同,显出皮肤冷色系的苍白。鬓角别起一边,露出闪闪发亮的蝴蝶耳钉。
乐队寒暄没忘带上单夕萤,但楚清尘和蔺子思稍微被冷落了,站在众人外侧对视。楚清尘觉得没人听到,趁机低声问她:“你觉得大概什么时候学姐能说?”
蔺子思很轻松地摊了摊手:“不知道,看运气吧。”
各自入座后,菜很快就上齐。一大盆水煮鱼压在玻璃转盘中央,口水鸡、牛蛙、豌豆尖、竹荪汤、红糖糍粑,以及附送的干果小菜在周围摆了一圈。池霭说是听陆沧水说想吃川菜才选了这家,在华江本地的川菜馆中有点名气,卖相也确实勾人食欲。水煮鱼不是蜀州人家那种连汤带油一起端上来的做法,而是直接与配菜和调料一起用滚烫的辣椒油浇熟,上桌前服务员再将辣椒和花椒捞走,红油清澈见底,在灯笼下泛着金莹莹的光。省去拣出花椒的麻烦,剔干净刺后拌着米饭,鲜辣油润的鱼肉和饱满弹牙的大米一同在口中扩散出香味,几乎可以吃到天长地久。
饭菜美味,可惜一旦占去了寒暄的空间,微妙的氛围又在筷子碰撞和断断续续的聊天中,渐渐扩散出来。对楚清尘来讲,是身边陆沧水别扭的动作,影响到他吃饭的心情:经过这几周养护,受伤的手本来已经基本活动自如,结果右手大拇指撞到后又疼得厉害,昨天拿着消炎药折腾了一晚上,现在还是没法用筷子。陆沧水只好像小孩一样单独要了个碗,左手拿勺子笨拙地舀菜,显然吃得并不尽兴。他迁怒于菜品本身,说着这家水煮鱼太油了不如蜀州人家好吃,一边偷瞟坐在圆桌对面的池霭——她吃得不多,一直低头若有所思,最后,趁着谈话间隔放了筷子。
叮啷一声锐利如刀刃,瞬间切断包厢里所有话头。几双眼睛纷纷转过去,她迎着一片沉默开口:“开门见山地讲,就是我被邀请上一个音乐综艺——但不是以个人的身份,而是以‘迷犬’前键盘手的身份。”
“我自己还有另外的活动,也跟对方说了要征求前队友意见。综艺规模不大,名字不方便透露,其余嘉宾也都是乐队的成员,似乎是要我们重新组合演出,说创作和表演都完全自由。你们觉得,这活我要不要接?”
“绝对不能接!”
陆沧水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喊得太急被辣椒呛到,随后趴在桌上猛咳。其余人反而都沉默了一下,倒像是被他震住似的。
楚清尘塞过去一块红糖糍粑帮他解辣。池霭移开视线,不置可否:“你们觉得呢?”
“说是自由其实不一定吧……连直播都不怎么自由啊,再说‘迷犬’的歌太少儿不宜了。”单夕萤闷闷道,“虽然理性上觉得很可惜……”
陈星烨把筷子尖从嘴里拿出来:“我也觉得不要接。很奇怪的是,既然要‘迷犬’,为什么找你而不找我们。”
“是的。”邱岳平接了话,“其实这样挺不尊重人的——没尊重你现在独立活动的身份,也没尊重我们老队员的意愿,更不尊重新来的萤萤。”
“是,而且按照沧水哥说的……我们是不能以商业形式曝光的,对吧?”黄恺声看看陆沧水,又小心翼翼看一眼单夕萤,“之前演出还有争议,综艺肯定是纯粹的商业化产物了。”
“那么,意见统一,不接了。”池霭点了点头,“其实我自己也觉得不接合适。”
单夕萤一言不发地重新开始扒饭。
“至于为什么不找你们——我猜是因为需要‘乐队成员’而非‘整支乐队’,就是说需要个人带着乐队名号接私活。形式上只需要一个人同意,名义上却是带着整个乐队的,所以会优先联系个人……”
陆沧水急急地咽下糍粑:“好奸诈!”
“……对于想要曝光的乐队来讲,很方便。”池霭也重新开始夹菜,“只是你们不需要而已。好,明确了这个前提,我们说重点……”
大家本来都已经准备吃饭,闻言又纷纷放下筷子看她。
“——单论接不接综艺,我还能直接在线上问。”池霭夹了菜刚要吃,见众人等着,又放回自己盘子里,“入行以来也见到了不少东西,所以,我想请你们注意的是——这个趋势。”
黄恺声偏头看着她:“对我们越来越严格的趋势?”
“是越来越‘宽容’的趋势。”
“嗯……强行打压会滋生反抗,所以选择柔化并吸收?”
“不愧是思政专业,悟性真高。”池霭直白地夸赞道,却面无表情,听起来反而像讽刺,“摇滚、乐队文化,当然还有各种各样的小众文化,走上主流平台的机会越来越多。前两年就开始了,节目、综艺、相关题材的影视剧。我想,起因是从四五年前经济下行之后吧,主流宣传对于生活美满、欣欣向荣的描述,逐渐不再符合人们的真实认知。于是有些文化,在主流之外,应着对抗心理而诞生或被发扬光大,如今的摇滚就是其中之一,从所谓‘精神’上,与国外的前辈们其实不同——所以很明显了,这些想方设法去曝光、去‘接收’小众文化的商业节目,究竟是何居心。”
“即使真的被‘体制’允许了,将来就有被排除的风险。”陈星烨点点头。
“此外,还有商业推流的剧场效应。成熟的商业化推广和包装,与独立乐队的宣发和粉丝推荐,效率是云泥之别;于是,后者的声量逐渐被前者压过,更多人来到前者的赛道,非商业化的运作模式会越来越艰难。与此同时,前者的传播效率也注定了,它太容易产生煽动性和诱惑性,于是其内容只能是一些‘人畜无害’的东西。很多乐队是乐意得到商业曝光的——毕竟,‘只要把歌做好就能有听众买账’的时代,确实已经过去了。同样也是经济下行的影响,音乐人着急将技能变现,而消费者的生活压力大了,在工作之余就只想要放松的娱乐,没有精力去思考严肃的话题,也没精力花心思去探索自身喜好,寻找真正符合口味的作品,就这样,双方都在商业算法下随波逐流着……不过其实,与livehouse签约,把作品放在音乐平台上并得到音乐人认证,也都是商业的一部分。洪水已经来了,不顺流而下就只能被冲垮,没法彻底独善其身。”她用手指绕着发梢,“‘摇滚’从客观上确实只是一种音乐风格,从定义上来看,并没有什么固定的‘精神内核’——曾经有人说摇滚就是要叛逆、要反抗,现在这个观点已经被嘲笑和解构得差不多了。如今的空白或许是好的,但如果有人来抢占其定义权,说着‘什么样的才是摇滚’或者‘什么样的不是摇滚’……你们是必败的一方。”
“没关系。”陆沧水不知何时起停了手,一动不动地专心听她讲,此时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们也不需要‘摇滚精神’的符号。我们可以一直游。”
池霭玩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却不答话,转向陈星烨和蔺子思那边:“思思读博的事,你们商量好了吗?”
“其实也不用怎么商量——肯定不能不让她去。”蔺子思忙着嚼菜,陈星烨按着她的脑袋晃了晃,“至于后来在哪发展,读完博再说吧……”话音未落,她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忽然坐直了身子:“你是说,难以避免会有这种现实问题?”
“对。”池霭把目光放回陆沧水身上,“如果不职业化,不‘靠这个吃饭’的话,玩乐队这件事的重要度,就容易无限地被往后排。就比如说,如果思思留在A国,陈姐肯定就也出国了,因为肯定,仅仅是‘爱好’的乐队不如爱人重要——现在可以说‘到时候再讨论’,但这是总有一天要面对的问题。”
“我不会的。”陆沧水执拗地摇头,却开始躲避她的视线,“我不会放弃音乐的,没有什么比音乐还重要,就算没有乐队了也会自己做……”
“我也不会。”邱岳平放下茶杯,“组‘迷犬’时,我的想法就是,受谁欢迎不重要,能不能赚钱不重要,风格、队友,甚至音乐质量都不重要,只要是一群足够热爱音乐的人就好……虽然在选人时就知道想得太简单了,但这个理念还是坚持了下来。有不得不做的事情,但热爱带来的那一点……空间,才是生活的真正意义吧。”
“队长说得好。”黄恺声鼓起掌来,“我也是这么想的,热爱是目的,工作只是手段……”
陆沧水点头,也想鼓掌,但拍了一下就手疼得停住了。陈星烨接上他的掌声,云淡风轻地笑道:“是,我也觉得这行不入也罢,真当了职业不可能自由的。万一到时候真没办法,我也好聚好散一下,在国外继续,边打工边发展热爱!”
“陈姐——”陆沧水撒娇似的朝她叫,“陈姐没你救场我可怎么办我们不能没有你呀……”
“不是还有你吗!”
这几人打打闹闹,其余人却没有配合他们——单夕萤满脸不忿地盯着陆沧水,蔺子思埋头吃饭,池霭则突然低下头,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显出一副阴鸷乃至嫌恶的表情。黄恺声识趣地稍微收敛了笑,凑到单夕萤旁边:“萤萤不是一样很热爱音乐嘛,再说谁没有点别的需求呢,这又不是在提纯……”
“我连自己的东西都创作不出来,还是不一样的吧。”
“别说我了,其实队长都不太会创作,虽然说是节奏乐器思路不太一样……”后面的话楚清尘没听清,因为池霭又开口了:“有些人就没有那个‘空间’啊。能说这话的还真是大少爷。”
“这和经济无关。不够有钱就不能有自己的爱好和空间了?”陆沧水立刻反驳。
池霭咬着牙瞪他一眼,刚想开口,邱岳平也及时接过话头:“你不也没有放弃创作吗。很伟大啊,比我要厉害。”
“那已经快不叫‘创作’了。最近工作室要的新专,我自己听了都笑话。”
“那也厉害。”旁边的陈星烨拍她的手臂,“我也给公司写口水歌搞套路编曲呢,那些东西不好做的,辛苦了。”
“如果真是那样,完全就为别人服务的倒也好……可里面还偏偏有我自己的东西,冠着我的名字!”池霭提高声调,随后却像是泄了气一样撑在桌上。她的声音忽然沙哑了,鬓角的头发落下来,蝴蝶耳钉的光芒被遮掩掉,“我都快不知道,自己想做的到底是什么了……”
众人沉默,连黄恺声和单夕萤也都没再说话。楚清尘看着灯笼明灭飘忽的光,里面是模拟火苗的电子灯,突然有点恍惚。他们说的事情,政策、创作、商业运转的逻辑,在他听来很遥远,很“不日常”,配合着光影,仿佛有一种戏剧化的神秘。可千真万确,这些又是事实——和陆沧水下学期就无法继续住在这间宿舍里一样,是迫在眉睫的事实。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呢?”单夕萤的声音忽然响起,拧着嗓子,咬着牙,恶声恶气的,氛围如电影转场般骤然一变。池霭依旧撑着桌子,只是把头往她的方向稍微转了转,仿佛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对将来的走向态度那么悲观,现在又这么痛苦,你为什么不回‘迷犬’?”
池霭这次明白了,从手臂里抬起来,眉头紧锁:“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没听懂。”
“我需要钱,又不能放弃音乐,所以我打算靠音乐赚钱。”
“那你为什么不能和陈姐一样,把工作和热爱彻底分开?”
“因为我只会被工作占满。我说得够清楚了,我就是没资格拥有创作自由的……”
“你为什么没资格?我一直不明白,你到底凭什么说自己没资格?”单夕萤居然不顾黄恺声的阻拦,猛地推开了椅子站起来,“我都还在这里,你为什么没资格?我不会创作,我对音乐没有纯粹的热爱,我只喜欢艺术‘表面的符号’,我加入迷犬以来每天都在听你多么优秀我比你怎么怎么不如,为什么你在我面前说自己没资格?!就算因为现实问题没法继续呆在乐队里,创作自由不就是你这种人才该有的吗,如果你没有那是公司有病是这个世界有病,都这么有才了还自贬这也是种‘凡尔赛’好吗!”
黄恺声和邱岳平起初还试图打断,后来却都不再干涉了,等着她把这一大段话说完。这次,难以置信的表情来到了池霭脸上——她使劲咬着嘴唇,眼睛不断眨动,最后使劲闭了下眼,面对着餐盘哑声道:“我也知道啊……”
“你知道什么了?”单夕萤下了座位,绕过小半个桌子来到池霭面前,强迫她转过身来。两人几乎顶着额头对视,目光仿佛是有形的,在昏暗的环境里拉起一根闪光锐利的丝,“你知道这也是凡尔赛?还是你知道自己不是没资格的?”
“我说,我知道从道理上人人都有资格,这个不用你告诉我。”
“那你就相信自己有资格吧。”
“这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我是看不惯你顾影自怜,没想帮你解决问题。”单夕萤压下眉毛,双眼一眨不眨地瞪着她,“配得感太低了害人害己,做什么都会注定失败的好不好!还是说你们这些艺术天才,陆沧水也是,都有这种臭毛病?要真变成这样,我还是像现在一样当个俗人好。”
“说什么话呢,我又不是天才……”
到这里,连楚清尘都听出,两人的态度实际上都已经软了。他也觉得单夕萤的话奇怪,明明像是不满,却好像没有什么根本的分歧,甚至还在夸赞池霭的才华。两位键盘手又相对无言片刻,一阵刺耳的提示音,却忽然从池霭的手机里播了出来——对峙中拉起的丝线顿时被切断,他也不知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略感惋惜。
池霭推开单夕萤,拿起手机:“我接电话去。”她将那振动不停的东西死死捏在手里,出包厢前,却又回头,看着依然站在空座位边的单夕萤,说了一句:“你刚才喊出来的那些,全都是歌。”
包厢门被打开又掩上,服务员的脚步声清晰了一秒。随后,里面也隐约听见池霭的声音,语调温和,又明快得让人难以置信:“喂,岚岚?哎呀一周,也算不上很久不见啦……我现在在外面,和朋友吃饭呢……家里吃完了吧?这周上学怎么样呀?”
单夕萤环视一圈,疑惑地眨眼:“家里人?”
“应该是。”邱岳平低声说,“她说过她有个弟弟。”
“我还以为他们关系不好……”
邱岳平看向门外,仿佛在细听什么:“也没有那么不好。所以其实,她也有个‘空间’——不只是音乐罢了。”
“行了,别打探人家私事了,萤萤你也回来。”陈星烨去拉她,“刚才说得不错,我其实也一直觉得池姐的理由不太对,又不知道怎么讲——你说出来了。还有,她也提示你了,缺的不是素材,想想怎么变成歌吧。”
“真是的,早就看不顺眼了,要什么‘纯粹’啊全是虚的。”单夕萤嘴上抱怨,却立刻翘起尾巴,挺胸昂首走回座位,“没有我这个俗人,你们怎么在忏悔室……”忽然意识到当事人就在,她立刻捂住嘴,又盛汤喝了起来。陆沧水正盯着剩的半碗米饭发呆,没注意到她的动静。黄恺声赶紧举起茶杯,和她的汤碗碰杯:“来,我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的歌。”
“还没成歌呢……”单夕萤说着碰了碗,把汤一饮而尽。随后,她换了茶杯,往桌上从左到右晃了一圈:“那我也敬,敬你们的……纯粹。”
邱岳平笑着在转盘上磕了磕杯底:“也有你的纯粹——但别急,等池霭回来再张罗。”
陆沧水忽然跳起来:“那,我们都敬池姐一杯!”
“我也要敬。”蔺子思举手。
“那这样,这样。”邱岳平招呼他们凑近,“先倒好茶,等她回来我们就……”
池霭刚踏进包厢,就被众人端着茶杯站起包围。她很显然愣了一下,还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陈星烨已经带头喊起来:“为了今天的相聚,我们都来以茶代酒!”
“什么……”池霭走回自己的座位上,片刻后才想到拿起杯子。陈星烨先把茶杯举高,和她碰了一下,高声道:“敬独立!”
不等喝茶,蔺子思随即接上:“敬梦想。”
“敬……声音。”单夕萤在碰杯时,得意地朝她笑。
黄恺声低低地递出杯子:“敬热情。”
“那……”楚清尘还在纠结词语,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只好随口说了个词,“敬真心。”
陆沧水表情严肃地举杯:“敬否定!”
“敬自由的空间。”邱岳平最后在她左手边碰了杯,“就算你已经离开了‘迷犬’,我们依然都还会在这里的。”
池霭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眼神往左、往右,大家微笑着包围她。要将什么东西挤出去一样,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明亮的微笑。
“好……”她将茶杯从右往左转了一圈,最后迎着灯笼的火光高高举起,“那么,干杯,敬我们的音乐!”
“敬我们的音乐!”
清脆的碰撞声从转盘中央炸开。墙角白光一闪,是陈星烨提前设置好的延时摄影,将这一幕记录在手机里。
“学妹”和曲鸣雁从音乐聊到恋爱,又用了一周多。在此期间,她们分享着许许多多的日常和往事,已经逐渐有无话不谈的倾向。同时,陆沧水受池霭的话影响,说是有了新灵感,在宿舍夜以继日地写歌,终于又晕倒在桌前一次。那天楚清尘忙实验,几乎卡着熄灯的点才到楼下,手电筒照出人倒在地上的身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好在只是普通的低血糖,喂了两块巧克力就缓过来。楚清尘把他拖上床,骂他没人盯着就不知道注意身体,不知道前二十多年到底怎么活过来的;陆沧水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委委屈屈的眼睛,半晌说道:“可是……瓦伦汀还没回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这话答非所问,楚清尘也不知道怎么办:“你真的……就这么想他啊。”
“他讨厌死了。”陆沧水翻了个身,随后蒙在被子里闷闷道,“可是只有他不会走……”
“我们也都不会。就算毕业了还可以线上联系,没必要。”楚清尘拍了拍被子,不知道是在安慰谁,“药吃了吗?”
“还没……”
“我帮你弄,然后先好好休息。”楚清尘去桌前找了药,接了温水端回床头,刚递过去,手机在口袋里一连串振动。想起今天还没有写计划书打卡,恐怕是蔺子思来催了,他着急回桌前干活,却被陆沧水在身后拉住。
“怎么了?”他担心受了伤的手指又疼,按住那只手,慢慢把它从衣角解开。陆沧水不管不顾地又抓过来,指尖颤抖,明显是感到痛了,却只是咬紧嘴唇,盯着他不说话。
楚清尘再把他的手指慢慢掰开:“你想说什么?没事我干活去了。”
陆沧水猝然松了手,躲进被子:“所以你还是会走。”
“我不走啊……宿舍都熄灯了,我能走哪去?”总不能说“不走”的定义就是寸步不离陪在床边吧,这太诡异了,楚清尘想。结果,陆沧水真的往里滚动了半圈,狭小的单人床腾出一小半空间来:“你睡这边……”
“你想干啥?”
“你睡这边。”
“我洁癖,不睡别人的床。”楚清尘看了看紧贴墙壁的被子卷,还是在床沿坐下了,“我这样陪你,你睡吧。”
陆沧水居然没再纠缠,窝着不动弹了。楚清尘赶紧掏出手机,果然是蔺子思来催打卡的消息。电脑不在手头,他登不上学妹的号,只好说陆沧水身体不舒服需要照顾,让她找理由向学姐请假。
“好吧。”蔺子思不久后就发来回复的截图。她找的理由是:“抱歉学姐,刚才和室友有点矛盾要处理一下,今天心情不太好,可以明天补卡吗?”
“和室友不愉快啊,摸摸你。”曲鸣雁回复道。认识快一个月,她的语气显然比从前随意得多。看着陆沧水已经睡着,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又在床边坐了一会,之后也回自己床上睡了。
一觉醒来,他一打开手机,蔺子思的消息赫然横在锁屏上:“你赶快准备给萤萤的投稿吧。”
进度突然被拉到终点。他打开电脑,“学妹”的账号弹出几百条消息,是两人长篇大论地聊到半夜。逐渐上翻,原来是“学妹”借此机会,和她敞开了心扉——“真是好烦啊,老八卦我和一些莫名其妙的男的。”她这么抱怨道,“明明都是正常接触,我又不和男的谈恋爱。”
“妈呀我懂……”曲鸣雁发来流泪的emoji。
“真的受不了了,上了大学还要经历这种事……生气了又说什么‘只是开个玩笑’,这东西严重了可以是造谣的知不知道。”
“是啊,并且后果也可以很严重……”
“我高中时的对象就被人这么传过,就因为长得漂亮性格好,很多男的追,就硬是有人说她勾搭男生,明明都是女同了,真的恶心。”这句话被拆成好几个对话框发出来,楚清尘看着,总感觉有一股真实的愤怒蕴藏在文字间。这是陈星烨的真实经历吗?他不得而知。
“还是les,那伤害性实在太大了。”
“这年头了还有人说什么‘异性之间没有纯友谊’,真就不觉得世界上有取向不一样的人呗。”
“就算是异性恋,也不是什么异性都会恋爱的……”
曲鸣雁发送这句话后,蔺子思回了个“是啊”。下一句对话,却在几分钟后才发出:“唉其实学妹我也想和你说一下……你之前不是问到过陆沧水吗。”
“嗯嗯,我记得你说他的‘瓜’不是真的……”
“确实不是真的,但这事,只要别人认定他在撒谎,他就是洗不清。”曲鸣雁说,“其实我就是那个和他看演出的人。”
“诶?”蔺子思好像震惊得连表情包都忘了,“那学姐你岂不是……被人造谣了很多?”
“对……当时他还没组乐队呢,应该在网上发过一些歌,但也不给别人听。后来被造谣后有人扒出他的账号网暴,所以在我看见前就删除了。”曲鸣雁一句句地说下去,蔺子思就没有再打断她,“总之我们也是我大一的时候,在livehouse认识的,后来就经常聊音乐,慢慢就熟了。说真的他长相不是我喜欢的那款,也不是说不好看但就是起不了恋爱的欲望,我觉得你应该能懂……后来我谈了男朋友,他就一直对我和陆沧水的交流耿耿于怀,我再怎么说也没用。当时我就该警惕的,这么极端的人估计不是啥好人,但我那时候就没概念,还和他拉拉扯扯谈了挺久……后来开始频繁争吵,有一次吵得烦了,正好陆沧水约我去看演出,他一听又闹,我索性就说了分手,然后和陆沧水去了。真就是看了演出,什么都没发生,上头了不回学校也有,只是以前是一群人,这次只有我们两个……然后前男友其实已经一口咬定了我精神出轨,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两间房的账单被说是表面功夫,旅馆监控也不让调,之后他就去校园墙投稿了,说陆沧水带别人女朋友出去开房。”
“他挂了陆沧水但没挂出我,但我后来才知道,他和很多人都实名说过这事,当然我也就被暴露了。陆沧水本来就是校园风云人物,这下被骂得很惨,最开始我还想着澄清一下呢,澄清完评论全都是骂我的。骂得很过分,反正是下三路污蔑荡妇羞辱那一套,也有人加我好友说奇怪的话,现在我有抗性了但当时还很嫩,真的特别害怕……之后朋友劝我优先保护自身,这个建议是对的,我就卸了所有社交软件。虽然现实中也受到影响,走在路上会突然有人对着我笑,甚至受到过猥亵,有大概一周我根本不敢出宿舍,后来出门也是和朋友一起的……我不知道事态后来发展成什么样了,但陆沧水那边一定受到了变本加厉的攻击,因为大概两周之后,他就……从男生宿舍楼上跳了。”
蔺子思发一个小猫流泪的表情包:“天啊,原来是这样……造谣的人太可恶了。”
“知道的当时,我真觉得我害了他,我这辈子都该背一个罪名活着——但后来也想通了,错的不是我而是那些人,我只需要好好活着,没什么可愧疚的;想趁着舆论混乱再澄清一次,可惜当时校园墙已经停运,我只好在自己的朋友圈里说明,传播范围也很小。后来我和陆沧水没有私交了,但我知道他康复之后组了乐队,我买了迷犬的一专,也去支持过他们的现场,再后来他回学校了——我本来以为事情过去了,自己已经能很坦然,但现在,以实名身份面对学校里的这些流言,还是……有点困难。”
“我明白……真的太不容易了。”蔺子思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这绝对不是学姐的错,学姐已经尽力了,放过自己就好。”
“但我还是觉得,并不是出于愧疚感而是正义感,这次我应该帮陆沧水一下。”曲鸣雁继续说,“他是个很敏感的人,这种特性不会随着精神状态转好而消失,更何况精神状态其实也不怎么好——而我其实更坚强一些吧,所以我觉得,我该帮他。”
“学姐有想法吗?比如,怎么能帮他澄清这个?”
“说实话,事情过去太久了,我想不到什么澄清的方法……但是,我可以从另一个视角去讲这个故事,说出我们的那种绝望。‘迷犬’的单夕萤有个‘赛博忏悔室’的栏目,开放评论投稿,你看过吗?其实,虽然很多人说她不好,但我觉得她人不错,说话很让人舒服的。”
楚清尘明白蔺子思此时一定是货真价实的意外,因为他看到这里,脑袋里也像被敲了一记钟:“学姐难道?”
“我去投稿了。不知道能不能被念到,但她应该知道陆沧水的那些往事吧……无论如何,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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