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血水不再淅淅沥沥地缠着我。我直起身来,把手肘从膝盖上抬起,发现自己坐在一片空白的虚空里。我还存在,但世界的一切都已经消失,只有我,还有我手中的一板药片。

不透明的银色薄板,边缘锋利,上面一个个平滑的凸起。我把凸起按下,背后的封层应声而碎,掉下一截盘成螺圈状的铁丝。我按下第二格,里面是一枚缺损生锈的钉子。

第三格药里是半枚亮闪闪的银色扣子。第四格是一个吉他弦钮。按下药版的声音清脆,里面的东西坠地,叮叮铃铃,一声一声微弱的脆响。第五格是包口香糖的铝箔纸,被卷成一团。第六格是一个没有了中间那颗小球,所以发不出声音的铃铛。第七格是拉链头。药板只有七格,但我接着往下按,它在我手里无穷无尽地延展下去,只是永远都只有七格。掉下去的东西,所有无意义的硬质零件,都落到地上,可是这里没有地,于是在落地的响声后,它们就一个一个地,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啪。嗒。啪。嗒。啪。嗒。

药板光滑的表面,与封层构建起的完美无缺的弧形空间,逐一在我指尖凹陷下去,扭曲了,产生褶皱。这里空旷得没有回声,白光无处不在,我的影子离我无限远。只有我孤身一人,穿着那身纯白色、布料粗糙的家居服,坐在这里,按着药板,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知道。与这些声音同时响起的,是不知何处的脚步声,有人在寻找它们。落下去的东西在无限的虚空里,不论那人走过多远,也找不到它们之中的一粒。

啪。嗒。啪。嗒。啪。嗒。

然后隔着无限的距离,伴着无限远的脚步声,我看见他来到我面前。同样纯白的衣服,但凌乱的深红色长卷发,将纯白的虚空挖去一块。漆黑无光的眼珠锁定我,我停止按药格,内心涨水般泛出浅浅的温热。像是按压止血时血液浸透纸巾聚在掌心,或者胃痉挛犯得不太厉害时,呕吐物慢慢顶到喉口的感觉。我发现自己开始呼吸,空气的交换带来知觉。恍惚间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唯一一个懂我爱我的人。

韦恩。我似乎动了一下嘴唇,又似乎只是在心里叫他。你来了。

他冷笑。你明知道我讨厌这个名字。

瓦伦汀。

他已经走到离我不远处,我伸出手,却发现我们的距离依旧无尽。他又说话了,像以前每次和我说话一样,嘴在动,而声音就传到我耳朵里。你在这多久了?

一飞秒,或者十亿年,我说。没什么区别。

那我也走了这么久。

他没有动,却离我更近了,那张英俊的色彩鲜明的脸,浮在纯白的背景里。没有生命,我想。我问他,你是来找我的吗?

他如我所料地嗤笑。谁来找你,我只是一直走。

这里是永恒吗?

这里是永恒。所有“景象”的尽头,不会改变、衰退或消亡之地。

我说可我的意识还存在。你我还存在。

你为什么会认为“永恒”里没有意识?

我只是……我不知如何回答,思考了一会,说,我不笃定,但我只好如此相信。或者,如果我不复存在,永恒与否,根本就无所谓。

他眯着眼看我。可是你还抓着药。

药里都是垃圾。

药里是永恒的芸芸众生。

我看向手里的药板。又是崭新的药板,七枚平滑的凸起。我想要再按下一个,手指却不愿动。我似乎应该把它扔掉,又小又薄的塑料金属片,让它整个随着一声脆响,滚落下虚空里那无尽的白。

但我没有松手,那锋利的边缘轻轻抵住我指节内侧。

瓦伦汀的目光投在我手上,他的声音忽然很高很远,如黑色的神启。你还同情他们吗?

我不知道。我抬头看他,只有金属般反光的红发,没有面孔,发丝的色泽仿佛也能裁下一块,被揉搓后塞进药板里的某个弧形空间。我问,这里有你吗?

有那个真实存在的我。

所以,现在这一切都是幻觉?

这一切是你的永恒。

我不要这种永恒。

耳边响起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彩色的问号,电子屏幕损坏一般的马赛克材质,浮起在瓦伦汀昏暗的脸上。我想站起来,靠近他,却没有地方借力让我起身。空间颠倒,世界骤然纯黑,金属垃圾静静地、纷纷扬扬地,如细雨从上空缓缓飘落。银色的碎屑阻隔了我们,所有声音汇聚成噪音响彻,掩埋了我,淹没了我。然后,声音又骤然倒带,垃圾碎片从下往上飞起。再呼吸一次,眼前纯白依旧,瓦伦汀的面孔回来了,站在我仰头即见之处,笑容戏谑,黑眼珠盯着我看。

那你回去吧,他说。回到那短暂、虚假、喧嚣的地方去,做你的美梦,直至再次回到这里的那一天。

我也不要那样,我撒娇似的抱住膝盖埋起脸。我只想不复存在。

永恒里没有“不复”,只有在与不在。你已来过,你就会一直在。

那让我断开就好。让我的记忆和情感不再延续就好。

瓦伦汀叹口气,似乎是认真地感到遗憾。其实你和我说这些没有用啊,他说,我也不知道能怎么办。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啧了一声。不是都说了我没有“来这里”吗?我只是在一直走。

那你继续走吧。

我说出口,就知道自己其实不想他走。他也知道,所以他往前迈了两步,就又停下了。你真麻烦啊,我听见红色的发丝一声喟叹。

你告诉我啊。即使在死后,意识和记忆也不会消失吗?

我不知道,都说了我不是那个真实存在的我。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把我从上往下扫视着。

如果死后还会存在,那我怎么办?

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如果真能这样,我吃的药是在治疗什么?

那不是正好?你本来也不承认自己有病不是吗?

不是,不是那回事,我拼命辩解着。连死亡都不能相信的话,我该相信什么?如果并非一切都会随死亡而抹消,我怎么能够随心所欲?我怎么能知道自己所坚持的东西能言之成理,能产生意义,有根有流有迹可循,而不仅仅是那些情绪起伏的产物,也不是我病态的幻觉?

瓦伦汀轻咬着舌尖,嘴唇就咧开成一个不屑的弧度。你还真惜命啊。

我?惜命?

对啊。你看,如果命是有尽的,一切都将归于一场空,那何须珍惜?如果命是无尽的,如何挥霍都无所谓,那又何须珍惜?再说,反正到那时,你在乎的东西就都没有了。什么学业、音乐、人际关系,确实都没有了。

不,我不是因为讨厌那些。我只是……不想存在。即使我一切幸福,也不想存在。

如果你真的幸福了,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其实我可以幸福。我可以让自己幸福,我家没有经济困难,我能轻而易举获取别人的好感,我很聪明,稍一用心就能在任何领域得心应手,我还有音乐。

他又冷笑起来。你真可以?

我真的可以啊,我也知道如果真的幸福起来,我就不会再这么想了。但我不愿意。把指甲掀了的那晚,演出完,我被楚清尘抱着缩在街角哭,是那一瞬间我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就完了,因为这感觉太幸福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真的开始善待自己然后拥抱新生活了。当时我几乎下了这个决心,所以才会哭,一个我被眼泪烫化,被另一个我一口一口咬下,用牙齿磨成血泥再吞吃入腹。

那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不清楚。我沉默了一会又说,可能是因为有“别人”在。我不得不和他们产生联系,我要为了他们好些而去做事。

瓦伦汀哼了一声。又来了。你真的够瞻前顾后,不过有人会觉得这样挺温柔的吧。

算不上温柔,我只是对道德感兴趣。在一些理论中,它是人类先天具有的,绝对而永恒。在我更相信的另一些理论中,道德尽管拘泥于有限的背景,却比情绪更能成为可靠的行动依据。美学也是同理。

我们四周茫茫空白。可“永恒”就是这样,瓦伦汀说。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明白这个。在我还小的时候有过梦想,想当吉他的“侠客”,将技巧研磨精进,去救人,去爱人。我看向瓦伦汀的脸,眉骨凸出,鼻梁高挺,漂亮的红色卷发,一张标准的异邦人面孔。不是你们的hero,但可能类似于罗宾汉吧,更低调,不留名,聚集成一个更加隐蔽而松散的集体,游走在主流规则之外……

你要用音乐劫富济贫?

是精神层面的,姑且这么理解好了。毕竟这不是你们文化里的东西。

总之,你说的道德、美学还有“侠客”,这些东西究竟指什么,根本研究不明白嘛。

是啊。所以我最终还是相信死亡。

瓦伦汀忽然死死盯住我,像是专辑或传记封面那张照片的眼神,一种尖锐而生硬的挑衅,或者野兽发动袭击前的模样。你要不然试试吸毒呢?

不要。我回绝得斩钉截铁。

这也不是你们文化里的东西。他以牙还牙似的笑道,但我可以当你理解。在那之后,毒品之余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你不会再意识到自己“存在”,而且你确实很快就会死,不是正好嘛。

我不要,就算能姑且不管法律……

你还在乎什么呢?永恒里没有惩罚,芸芸众生说过,上帝都不存在了,这里无人给他们降罚。在那个我生活过的时代,上帝死去已久。

所以你——那个你才去信仰药品。

对。

可我在一个从来没有过上帝的国度,我说。

这就是问题了,他说,你从来不允许自己去“相信”什么,其实“相信”的那些人,所信的东西也不见得可信。信仰并不神圣,那也只是一种摆脱痛苦的手段。一旦认为那是上帝的考验,或者轮回的必经之路,就更加易于忍受,甚至也更可以推卸。我的主啊,我的主啊,你为什么离弃我?而为什么这个年代会有那么多人自残,正是因为一切都太好了。好到你的痛苦无人可以怪罪,只能朝自己发泄。

空白其实是无数盏灯照下。我们周围,重叠交错,一圈灰影手拉手狂舞,影子下面金属垃圾的海洋蠢蠢欲动。我把手探下去,摸出一把药板里剥出的零件,无意义的细碎的东西,硌着我的手掌。我把它们浇到药板上,它们就又滑落回影子下。丁零当啷的动静过后,世界重归沉寂。

有些痛苦的起因是现实的,那就不应该靠信仰来解决。如果更现实一点的话,我想让世界更好。我想让别人少些痛苦。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把这话说出来,如同那就是我一直以来的念头一样——但它似乎也确实是。

影子旋转出曼陀罗般的色彩。金属垃圾发出有节奏的啸鸣。

可是你干了什么呢,瓦伦汀说,你干了什么?你把所谓离经叛道的艺术压在精英的小众群体内部,你不和池霭一样去重构家乡,不和单夕萤一样去用流行让人快乐,甚至不能像队长那样去救人,也不和其余几人一样专注于自己的生活本身。

那是因为不允许……

因为你不敢。因为你也不相信音乐,不相信你作品里的道德和美学,担心它们把人“引入歧途”,你甚至不敢解释自己的歌,不敢承认自己的爱,你怕犯罪,怕担责,怕袒露心扉。怂货。

这是我批评自己的话,也是他经常取笑我的话。我只能默认。

瓦伦汀抢过我手中的药板,把格子逐一按下,七声脆响,他摊开的掌心里,赫然是七枚五彩斑斓的药片。我最常用的不是这一种,不过都好。来,试试嘛。

他拿着药片逼近我。我想逃跑,想后退,可是周围没有地方给我借力。说了这么多话,我其实坐在这里,在“永恒”中动弹不得,只能无穷无尽地按下药板,或者捞起金属垃圾。我在身下的海洋里抓起一把什么东西,瓦伦汀已经凑近我,鲜艳的药片就逼到我口边。

不要,我叫道。我不要。

没关系,这一次,只要这一次,从此你的人生别无他物,你再也无需担心自己的罪行和堕落。

不要,你放过我!

他冰冷生茧的手指即将触到我的嘴唇,我几乎已经品尝到药物半甜半苦的锈味。我想把瓦伦汀推开,他硬而沉重如一个铁块。

我尖叫起来。

不,不要,我拒绝,我拒绝那种彻底的堕落,我要的不是药物而是音乐,我要求思想的自主,我要体面,我要道德,我要选择我要疼痛我要明白自己还在思考!

我把金属垃圾扔向他,却发现手中空空如也。

面前威逼的力突然消失,我重新张望一片空白。影子消失了,金属海洋消失了,瓦伦汀也消失了,完好无损的药板还在我手里。我按下一粒药格,里面掉出来彩色的硬糖块。

这片药板里是无穷无尽的彩色硬糖。我一粒也没有吃,因为它们也都掉进空白的虚空里不见了,还是一声一声,似乎更空而稍闷的声响。如果用手去接,糖就从我掌心莫名其妙地滑走。

啪。嗒。啪。嗒。啪。嗒。

我一粒粒按着硬糖,声音就和无限远的脚步声重合。一个新的瓦伦汀来到我面前,面孔熟悉,神情却柔和许多。

好啊,陆沧水,我终于走到这里了。他对我说。你回去吧。

回到哪里去?

回到那短暂、虚假、喧嚣的地方去,迎接你的真实,寻找你的信仰,直至再次回到这里的那一天。

可我还是不知道。还是不知道我该相信什么。我知道存在先于本质,可我还是不想存在。

那你就回去受你的苦。回去继续迷茫、纠结、自残、得过且过,可能就这样下去,也可能突然想要幸福。

我不想回去。

你想过爱你的人会因此多么难过吗?

他们会走出来的。我看着自己的膝盖说。我相信他们。

你说要让人间的痛苦少一点……

我还是自私的。而且,我也不相信“快乐”或“不痛苦”,正像是如果有无限量的毒品供应,那所有人都会快乐——这应该不是人类发展的目标。

那你要怎么样呢?

白色的空间又变化成无数光柱交叠的模样。我发现他的脚下有狭长的灰色影子,而我身下只有硬糖的山。我看了看他,恍然间明白,这是一个陪伴我十几年的人,给我的最后告别。我们终究分属不同的世界。

我真的不能呆在这里了,是吗?

瓦伦汀从我身下捞起硬糖,糖果就像是虚影一样穿过他的手。是的,他耸耸肩,恐怕不能。

你还能来陪我吗?

你的曲子其实还可以。如果实在不自信,说不定你某天会在意识的永恒里找回我。谁知道呢。

我想要你。

他仿若嘲笑又温柔地笑了。你回去之后,还能找到我的音乐。

我叹了口气,不知为何几乎忘掉这件事。还有音乐。音乐可以,至少理应可以,说出一切来。

所以,你打算怎么样呢?

我不是别无他选吗。我抱在膝盖上喃喃,我只能回去,像你说的,回去继续迷茫、纠结、自残、得过且过罢了,即使这些东西不被允许,即使我希望别人最好都远离它们。

你可真麻烦。

活人就是很麻烦的。

他伸出手来摸我的脸,我的面容就像奶油或者颜料一样被抹花。身下突然地动山摇,糖果山坍塌,白光灯错落,残影在轰鸣。我突然感到悲伤,感到恐惧,冰水流经颅顶一般开始打颤,而瓦伦汀在另一边的永恒,平静、一片纯黑、浮着金属垃圾的永恒里看我。

明明震颤不止,五感却清晰异常。虚空轰然开裂之时,我听见他最后的话——

或许将来会有一种现实。那里一切都真的美好,阳光普照,真正贯彻着歌词里呼吁的爱与和平的世界,在那里无人感到痛苦。

瓦伦汀漆黑的眼珠看着我。那会是你的期许吗?

我笑了,在他眼里我看见自己的笑,苍白的,异常疲惫。如果身为某个庞然大物唯一的对抗者,我绝不会为自己这副模样而自豪。

不是。我说。那是你我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