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还阳光明媚,夜间雾起,醒来时已是阴雨绵绵。天气几乎严丝合缝地按着预报行进,切萨雷在民宿浴室刷牙洗脸,自来水声与雨声,温水的蒸汽与泥土的潮润,一层叠一层地伴随着他。从浴室走出时一眼就看见,靠窗那张床上,阿涅洛缩在一床棉被里熟睡,脸几乎整个埋在枕头下缘,连呼吸声都不闻,被窝里鼓鼓囊囊,隆起的体积与身量毫不相称。切萨雷不无好奇地看了一会被子,看久了,没琢磨出对方的姿势,却忍不住想这样居然不觉憋闷,恨不得把他的脑袋扳起来,好好摆到枕头上;随即又想起,要放在从前,自己绝对会径直脱到只剩条内裤,掀开被子从后面把人抱住的。
客房两张单人床,一如驾驶与副驾驶,亲热过了才会显出暧昧的距离。随着相处时间延长,他察觉自己对阿涅洛性欲尚存的时刻,已经越来越频繁而自然。不用额外处理,玩玩手机就能消退冲动,但时时刻刻同处一室,多少还是有些难熬。
他换好衣服,蹑手蹑脚溜出门。
民宿是湖边山上一栋别墅,二三楼各有四间客房,沿着色泽浓厚的红木楼梯下去,就会进入布满铜摆件和图书的大厅。大厅左手边是餐厅,住宿含一顿早饭,此时,餐桌前已经有了两位老太太,边嘀嘀咕咕交谈,边享受着卡布奇诺和羊角包,咖啡与黄油香气织成一张网,把人罩住,移不动脚步。切萨雷走进餐厅,犹豫着要不要落座,房主,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已经微笑着递给他菜单:“早上好。您的朋友没一起下来?”
“他还在睡,我先下来。”切萨雷接过菜单看了一眼,意外她怎么就记得他们——转念一想,要人忘了那张脸怕是更难。这里没有卡座,和阿涅洛肩并肩吃饭,不知要吸引多少目光。他打算速战速决:“一杯卡布奇诺,配两块饼干,再来个羊角包。”
房主进后厨去加热面包。切萨雷在离那两位老太太有点距离的地方坐下,不一会,又两个年轻人结伴下楼来,在他对面坐下。
“不走运。”年轻姑娘从房主手里接过菜单,“刚到就下雨。”
“预报说中午雨就停了。”身旁的小伙子摸了摸她的头发,“或者我们可以去镇上。”
“阴沉沉的……”年轻姑娘抱怨了一句,“我要浆果酸奶,配浓缩咖啡。”
阴沉沉的,的确如此。餐厅里没开灯,食物的热气驱散了冷雨,却仿佛形成一阵阵白雾,更让人在阴云里下陷。年轻情侣点好餐后,房主去把切萨雷的早餐端了出来,香气再度侵袭鼻孔,但羊角包焦黄的表皮也发暗。他抿了一口卡布奇诺的奶泡,将草莓酱混着奶酪抹在羊角包上。
这顿早餐味道不坏,但吃起来不如闻着那么诱人。切萨雷边吃边四处留意,忽然,餐厅里所有人的眼光,如同一池发现投食的鱼,齐刷刷奔向门口——完了,他想,还是不够快。阿涅洛款款进门,被一件墨绿色毛线开衫拥住,长发懒懒散散斜扎,似乎困意未消,眼睛还微微眯着。切萨雷忽然不敢打招呼,刚抬起手,阿涅洛已经绕过长桌坐到他身边,竟以撒娇的姿势,把头往他肩上靠:“你不等我。”
“我是饿了……”切萨雷把他推开,力道一松,阿涅洛又倒了回来。
店主向阿涅洛递来菜单的姿势更殷勤几分。他倚在切萨雷身上接了菜单,一屋子目光游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他们。
“你这个好吃吗?”阿涅洛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别人。
“还行。”
面包和咖啡还各剩一小半。放在以前,他就要肆无忌惮地喂对方吃一口,现在没这个心思,也不敢做。阿涅洛看一会菜单,要了拿铁和软餐包,将菜单还回去时直起身体,切萨雷趁机把椅子挪远。你注意点分寸,他用眼神提醒道——阿涅洛在桌上毫无形象地半趴着玩手机,也不知有没有接收到信息。
客人们欣赏够了浪漫喜剧,开始各自转回谈话。窗外雨声淅沥。
“心情不是很好。”对着手机,阿涅洛忽然冒出一句,声音像在自言自语。但随即,他又说道:“天太阴了。”
“这不正好,我们想看的就是阴天。”
阿涅洛叹口气,把手机熄了屏,脸在臂弯里埋了一会,抬起来去给早餐腾空间。房主送了他两块饼干,松软细腻的餐包旁,果酱碟也不是两个而是三个——除了草莓酱和奶酪,还有一碟浅棕色的膏体。切萨雷拿餐刀挑了一点,浓郁的焦糖甜香直击舌尖,随后杏仁的香气缓缓居上,与一点咸味和巧克力味交织,极富层次感,醇厚而不油腻。他想起菜单底部确实列着一条“特制焦糖杏仁酱”,是整个菜单里唯一需要额外加购的东西,0.5欧一碟,5欧一整罐。
他没忍住又挑了一点:“跟着你能饱口福了。”
阿涅洛不回话,心不在焉慢慢嚼着面包。两位老太太先离开了餐厅,年轻情侣也已经要吃到尾声;在等他进食的漫长过程中,屋里渐渐暖和而明亮起来,雨声不知何时也消失了。小伙子去门外看了一眼,喜笑颜开地告诉女朋友:“天晴了!”
“比预报要早。”姑娘也开心起来,快速咽下最后一口酸奶,“那我上去收拾一下就走。”
餐厅里只剩他们。阿涅洛捏着半块面包发呆,忽然赌气把它扔回盘子里。天气预报说晚上依然可能下雨,科奇拍摄的雨天白天和电影开头的晚霞,好像都不太容易看到。他提议今天先休息,自己不介意多等等合适的天气。
“没事。”阿涅洛站起来,“我吃好了,走吧。”
“意思是先去比安卡看看?”
“行。”
上午十点。淡淡白雾缠绕着阳光,湖水一片澄澈的蓝灰色,远处的阿尔卑斯山顶被雾笼罩,仿佛渐隐在半空。或许是雨停得出乎意料,游客纷纷趁机外出,湖边小路上居然人头攒动,两人无论到哪,都有一众目光围在身侧。尽管视线并非投向自己,切萨雷还是被看得不自在,索性撑开了伞,把两人一同罩起来,头顶树叶时不时滴下水珠,伞面一阵阵清亮的敲击声。
“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他说,“和你出门这么麻烦。”
阿涅洛不知何时戴上了有线耳机,闻言,取下一只淡然道:“以前你喜欢我。”
切萨雷讪讪地敷衍两声。他们慢慢走到比安卡,这个被奥吉尔说是“当地人散步路过”的小湖滩,人流稍少,却也不显空旷。逛过别墅花园的游客纷纷来此处歇脚,在饮品吧和冰淇淋车前排队,小孩蹲在湖边挖掘碎石和沙子,在浅滩处戏水追逐。
这里与旅游淡季的海滩别无二致,甚至由于狭小,而显得更喧闹些。切萨雷四处张望,寻不到一点电影开头的模样。阿涅洛看向湖滩左侧,说那就是取景地——称不上是“悬崖”,甚至称不上是“山”:只有嶙峋的石头在水边探出来,不过两三人高,远看显得很矮小,灰突突的,仿佛畏缩着不敢见人。
没有现成的路靠近那里。要踩着湖水从石滩上绕过,才能去走埃菲索·梅里斯在镜头前走的路线。但这也并非什么阻碍,他们过去途中,一位身穿白裙的女性已经爬上岩石顶端,坐在上面让金发和裙摆随风舞动,另一位棕发女性在下方举起相机,准备给同伴拍照。
“你当时是在那里?”切萨雷指了指她坐着的地方。
“好像是吧。我忘了。”
阿涅洛小心翼翼地脱下鞋袜,卷起裤脚,踩进湖里时一个激灵。切萨雷也赤脚踩进去,寒意瞬间包裹了双足。湖滩的沙石没有海滩那么细腻,冷水随脚步一股一股地刺激,让人只想大步快走,但一走快,石砾就更是硌着脚底。两人强作镇定来到山石旁,登上之前,先把脚在湖水里使劲晃晃,冲干净趾缝间的碎石。
“你上次来有这一遭吗?”终于踩上坚实的地面,切萨雷对阿涅洛说。
“不记得了。”
升高的太阳从云层后露出,山石顶部已被照亮了一小块。他们避让着杂草和锋利的石块往上走,双脚被风吹得几乎失去知觉,身后留下一对对深色的足印。爬到半山腰,拍完照的两位女性与他们迎面撞上,两组人不得不都侧身,趴在岩壁上挪动。
“谢谢啊。”等双方都经过后,切萨雷回头对她们喊了一句,“另一边下不去吗?”
她们也回过头,看了他们一会,又对视片刻,用不甚标准的英语说了:“不好意思,我们是法国人。”
也不必用法语或英语再问一遍,切萨雷做个感谢的手势,继续往顶端走。阿涅洛靠在前方石壁上等他,没走多远的路,居然已经气喘吁吁:“怎么回事,现在外国人都来这里了。”
“旅游业报复性的反扑阶段还没过去吧。”切萨雷想了想,“前两年我也在家里憋坏了。”
“那你的视频也停了?”
“做了几期纯历史科普和生活vlog,保持账号活跃,人们都呆在家里上网,频道播放量反而小涨了。只是一去非洲就又跌……”
话音未落,他们已经走到被阳光照亮的地方。电影里,埃菲索在附近绕来绕去许久,仿佛这里是什么神秘莫测的迷宫,实际上应该是导演特殊安排了走位;如果径直朝着一个方向去,不出几步就能到达,他很可能根本不用找,在湖滩上就能看见阿涅洛的位置。这是电影常用的手法,但对于兴致满满前来“圣地巡礼”的人,怕是个不小的打击——不过,让切萨雷高兴的是,这彻底证明了,湖心船提出的“五角星路线”完全是无稽之谈。他掏出手机,拍了张来路的照片,想找机会发到失传媒体论坛上。
阿涅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想起来了,当时是站在这里。还没登顶。”
切萨雷转回去面对上方,一时竟没看见人影。他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是一块凸起的岩石遮挡视线,在岩石背后,离顶端尚有点距离,有个往山崖外延伸的小平台,堪堪能站下一个人。年少的阿涅洛就是倚靠着这块岩石,面朝大海,任夕阳把自己染成一片鲜红色——是了,湖滩背东朝西,在日落时分,这里比起山顶更利于采光。
这就是在他电脑桌面上呆了好几周的景色。切萨雷蹲下身拍了一张,岩石的走向没变,可是没了晚霞,没了那层古老胶片带来的微妙光影与模糊。三十岁的阿涅洛站在这里,墨绿色开衫的后摆正对着他,美则美矣,冷冷清清,转过头来,也不再是那艳丽到令人悚然的惊鸿一瞥。切萨雷越过他的头顶远眺天空,雾气渐薄,一团流云慢慢从头顶上方移开,露出一小片天空湛蓝的本色来。俯瞰,湖还是灰蒙蒙的,阳光落在近处水面上,如细碎的银箔浮动。
“没什么意思啊。”看着起伏的湖水,阿涅洛忽然轻声道。
“那我们去看看别墅花园?”
“不要。”阿涅洛从平台上退了回来,“这里有几个房主之前找我出联名饰品,我全拒绝了。现在不想被认出来。”
又是个预料之外的困难。切萨雷只得继续提议:“那去市里?”
“人太多了。”
“难不成……我们回民宿?”
“好不容易陪我出来的,你也不愿意吧。”
“那你要怎么样?”
“随便。”
切萨雷对着阴云翻个白眼,自顾自往下走回湖滩。他懒得管阿涅洛怎么想了,既然说着顾及自己意愿,就最好别对他要去的地方有意见。重新让冰水没过脚踝,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阿涅洛果然亦步亦趋跟了上来,一路低头踢着水,没给他眼神——昨晚车上的对话还留在脑海,但此时他只好奇,如果是奥吉尔本人遇到这种状况,是否能撑住不冷淡不闹情绪。切萨雷离开湖滩,往科莫大教堂的方向去。
走过两步,就看到了大教堂的淡绿色圆顶。广场上,胆大的鸽子围绕他们扑扑飞旋,路人的眼神告诉他阿涅洛没跟丢。这栋从文艺复兴时期始建的教堂,无疑也古朴宏伟,但昨天刚见识过米兰大教堂华美的奇观,相比之下,眼前由斑驳砖石垒成的建筑,坐落在一个小广场中央,显得有些乏善可陈。但刚走到正门,切萨雷眼前一亮,回头看着同伴就要讲话,想起还在冷战,把涌到嘴边的东西硬生生咽了下去。
漂亮的琥珀色眼珠横了他一眼。切萨雷看回去时慢了半拍,阿涅洛已经顶着视线的浪潮,摩西分海一般走进教堂。切萨雷赶紧跟上,趁人群的注意力重新被壁画和雕塑吸走,追着他到教堂侧廊:“别不开心了,好吗?”
阿涅洛放慢脚步,眼里隐隐期待:“你刚才要对我说什么?”
“你看正门那两个雕像没有?是老普林尼和小普林尼,古罗马的两位学者,不是和天主教关系十分密切的人物。这在教堂装饰之中是很罕见的,应该是因为他们都出身于科莫城。老普林尼就是盖乌斯·普林尼·塞孔都斯,代表作是《自然史》,小普林尼是被他收为养子的外甥。在公元79年,老普林尼死于维苏威火山的爆发,就是埋掉了庞贝的那次,他率领舰队前去救援灾情,因此牺牲。之后……”
阿涅洛听着他说,表情从不满转向困惑,最后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书呆子。”随着句近乎甜蜜的抱怨,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切萨雷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竟想起热恋期两人结伴而行的时光。同样,自己在喋喋不休,而阿涅洛状似没听进去多少,却总在他担心话题惹人厌烦时,恰到好处地露出微笑或应和一声。如今,阿涅洛看着花窗透进来的微光,问道:“那小普林尼呢?他在火山喷发时怎么样了?”
“他记录下了那场火山喷发的灾情,《致塔西佗》,你应该听说过吧?之后,他的一生十分顺利,无论在文学还是政治上都颇有建树……”切萨雷兴高采烈又讲了一会,阿涅洛在他旁边看壁画,忽然问了一句:“所以你认为,记录和行动相比,是同样重要的吗?”
“嗯?”话题已经从火山喷发转走,切萨雷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他斩钉截铁道:“那是当然。行动使现状发生改变,而记录则让行动的影响更广阔而深远,甚至说,记录决定了行动如何被认识而存在。二者结合起来,”他顿了一下,“才是历史。”
“如果不是历史那么大的事……”
“历史不只是大事。广义上来讲,过去的每一秒,属于每一个人的每一秒,都是历史。”切萨雷从后面揽着他往前走了两步,“怎么,突然这么深沉?”
“突然想到的。”阿涅洛抬头,看到一个有兴趣的雕塑,几步赶过去。切萨雷于是站在旁边,给他讲起自己在米兰大教堂,看到那具“披着人皮的圣巴塞洛缪”的事。
从教堂出来时,他们又像一对亲密无间的伙伴了。在市里找地方随便吃了午餐,一整个下午,阿涅洛没再闹脾气,两人从街道闲闲散散逛回湖边,甚至不用雨伞,也能隔绝旁人的眼神。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人正在小摊挑选丝巾时,忽然一阵阴沉沉的风,刮得头顶树叶噼里啪啦落下水珠来。摊主说着抱歉,手忙脚乱地开始收东西,太阳似乎被这一阵风吹落下去,然后,几乎毫无间隔,天地就笼罩在一片雨声里。切萨雷慌忙撑伞,刚想把两人一起罩住,却看见阿涅洛淋着雨,不管不顾,往比安卡的方向猛冲。
游客纷纷撑起伞,或拿背包挡在头顶匆匆赶回住处,他们在人群中逆流而上。湖滩已经是空无一人,水、天、山,都被染成深浅不一的灰,越往远望越发暗,山脉节节隆起如巨怪俯视他们。风声凄诡,水面皱褶遍布,阿涅洛站在湖滩上,开衫坠在身后,仿佛在对着什么天外来物发呆。
“阿涅洛!”切萨雷边跑边叫道,“我们回去!”
他不知自己的呼喊是否能穿透雨声。阿涅洛没回头,动作却慢了些,穿着鞋,噼噼啪啪一路往左踏过湖水。
这段浅滩只容一人通行。切萨雷拦不住他,只好也顾不得弄湿衣服,跟着来到山石下方。然后他眼睁睁看着阿涅洛往上走,鞋底遇水打滑,啪一跤摔在石头上,又无知无觉似的站起,继续攀爬。
狭窄的岩缝容不下雨伞。两人都已浑身湿透,切萨雷索性收了伞一丢,双手维持平衡,亦步亦趋跟在阿涅洛身后。他战战兢兢,看着对方又趔趄了好几回,专注到仿若麻木,爬上那个西向的平台。白雨蒙住视线,打在身上一阵阵生疼,整个湖面乃至山峦都仿佛一起摇动。阿涅洛站在平台上,低头看一片含混的山石倒影,水沿着发梢一直流一直流,侧脸仿佛也在下一场暴雨。
这茫然伫立的姿势,让切萨雷产生不好的联想。他尽可能把身体往平台里挤,环住阿涅洛的胸口,小心翼翼把人拉回来一点:“你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只有雨声。阿涅洛向左倚靠山石,然后慢慢地,仿佛是下意识寻找温暖,把重心往他怀里转移。切萨雷把阿涅洛从山石上拖下来,一路无言,只觉得那件羊毛衫吸饱了水,沉甸甸、冷冰冰的,像一块死肉紧贴在他胸口。
百叶窗外雨声不息,热水蒸腾起一股股白气。阿涅洛赤身裸体,抱膝坐在浴缸里,嘴唇冻得泛白,切萨雷脱掉湿衣服扔进水池,也直接一丝不挂走进浴缸,打开花洒,往他颈后淋热水。
“缓过来了吗?”姑且不敢太逾矩,切萨雷揽着他的肩膀问。见对方依旧没反应,他思索一番,换了个问法:“你觉得,最后去湖滩那半个小时,你更理解科奇导演了吗?”
阿涅洛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说:“我记得……他让我演出恐惧又向往的样子。”
“不是泄露的片段,而是在这里取景的另一个雨天?”见对方终于开口说话,切萨雷松了口气,把花洒又往上移了一点,细细冲洗浅褐色的鬈发,“你是代入了当时的感受,对吗?”
“我在这里。”阿涅洛低低道,“看到过……神。”
“什么?”
“就是像你翻出的那本杂志里他说的,这种不宁静的时刻。‘神’会从暗处,或影子里出现……我觉得我懂了。”
“那是他表达‘对大自然产生敬畏之心’的特殊方式,并不是有一个真的‘神’或‘宗教’,你是这个意思吧?”
“没有宗教,但可能有‘神’。”
“你是在什么意义上使用‘宗教’和‘神’的?”下意识出口一句,切萨雷又顿时想到是白问。要是能说明白,整趟旅行都是多此一举了——果然,阿涅洛只是摇了摇头。他掬一把花洒里的水,沿着对方的刘海浇下去:“先不管这些了,你下次别这样好吗?感冒了还得我伺候。”
阿涅洛转回来看他,脸上居然带笑,一种苍白淡薄如蒸汽、一吹即散的笑:“你一直在我背后,是想把我按进浴缸里面?”
“你在期待我这么做?”切萨雷停了花洒。这是阿涅洛曾要求他玩过的施虐手段之一。
“嗯……你不乐意就算了。”阿涅洛把磕青的下巴埋进热水里,“但这样就一定不会感冒了。”
“呛水会得肺炎。”他不留情面,“你泡好了就去吹干头发休息,我先顾我自己了。”在浴缸里呆了这么久,下半身早就暖和起来,发梢却还在一串串往下滴着冰水。切萨雷站起来挂回花洒,将自己从头浇到脚,面对着墙,尽量不去想在前恋人面前裸露的象征——万一赤裸裸地起了反应还被看见,那简直不能再糟糕了。
神。没有宗教,但是指不定有神,那么是巫术——不,阿涅洛的概念肯定不是这样来分的。还是按照直白的理解,一种“仿若栖宿着不可知之物”的景色,科奇,或许还有阿涅洛,管其中那种“栖宿着不可知之物的感觉”叫作“神”。可能这是他们的“语言体系”,以《月神之海》为基础构建起来的。没有邪教,但有没有可能是“有却不承认”——毕竟,谁会把自己的信仰称作“邪教”?有什么邪教能在这种框架下运行?不对,自己怎么变得和湖心船那些人一样了。牢记奥卡姆剃刀。但他肯定有事瞒着我,不是小事,只不过这是他的自由,不必追问。到该暴露时自然会暴露的。还没到平时睡觉的点,但今天筋疲力尽,夜也已经很黑了。阿涅洛就躺在旁边,不敢玩手机,怕光线干扰他,尽管先前一个小时多他一直翻来覆去,每次翻身的动静还拖拖拉拉的,因为要连着那条当抱枕的被子一起翻。被窝里鼓鼓囊囊的原来是因为多塞了一条被子,记得昨晚半夜他确实开了一下柜门……多大的人了,居然没有抱枕睡不着觉。算了,抱枕不是我就行。忘了问他接下来要不要等晚霞了,不过明天再问不迟……
雨还没停。切萨雷听着雨胡思乱想,玄关的小夜灯越来越暗,越来越模糊,仿佛每一滴雨都把一道更深的黑暗压进室内。渐渐地,那一点黄光变成金色游鱼,在眼皮内侧滑动起来,很快就要游去黑暗的边缘。当一切都即将从视野里消失时,下腹部忽然传来一阵瘙痒。
他起初以为是有什么在舔那里。但身后热乎乎、甜滋滋的呼吸告诉他,那是阿涅洛的手指。夜灯和雨声伴着触觉回归,又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一只手反复在下腹部游走,另一只手就一路往上,探进睡衣,摸遍他上半身的每一处,脊椎左侧,传来闷闷的有节奏的震动。切萨雷忍不住哼了一声,仿佛是因此得到认可,阿涅洛下面的那只手围着他腰部划了一圈,就要伸进内裤里面……
“不,我不要!”切萨雷一阵冷颤,彻底清醒了,猛地推开他坐起来,“你这样算性骚扰或者性侵未遂,你知道吗?”
屋里太暗,他看不清阿涅洛的脸,但答话的音调里,似乎潜藏着一阵得意忘形的狂笑:“那好呀,你现在报警来抓我。”
“阿涅洛!”
“又不是第一次了。”阿涅洛从他身上翻过去,两人在一片黑暗中相对而卧,他能闻到对方呼吸里那股暖融融的甜香,“你何时开始道貌岸然的?根据这几天观察,也绝对不是生理问题呀……”他用双腿夹住切萨雷的膝盖,从脊柱第二十六节抚摸到第七节,忽然又不胜心碎似的,双手张开,将一张潮乎乎、冷冰冰的脸埋进他颈窝。“你看,一路上都是你在照顾我,甚至旅行本身都是我硬拉你来的……”
“所以,向我索取点什么吧,切萨雷。亏欠太多,我就没法信你会一直在。”句尾已经带上厚重的鼻音,阿涅洛说完这句话,伏在他胸口喘息了一会,仿佛是在轻轻地啜泣,“我没有别的可给了。放心干吧……我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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