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回到每周二的《一线影评》栏目,我是主持人‘晨星’。——我是主持人‘回音’。——刚才我们聊到了第17届罗马电影节,开幕电影《蜂鸟》改编自同名畅销小说,上映后评价却褒贬不一。——电影节尚未落幕,奖项具体花落谁家还有待揭晓,不过现在,让我们把目光放到国外——上周五,又一部奇幻大片在中美及欧洲同步上线,首周末就砍下1.2亿票房!——噢噢,你说的是——没错,就是《湖中剑》,借用了亚瑟王传奇的故事框架。编剧是以桂妮维亚王后为主视角,讲述了她年轻时的宫中生活,以及与亚瑟相遇的故事,此时他们还没有坠入爱河。——但是很可惜,尽管票房一路攀升,如此经典与创新兼具的故事,却未能获得影评人的认可……”

“一刷社媒到处都是。”高速路前方一片空旷的纯灰,切萨雷往副驾驶玩手机的阿涅洛那边看了一眼,后者匆忙把手机锁屏,“你有兴趣吗?”

阿涅洛摇了摇头,脱了鞋在座位上缩起来,将手机凑到眼边,似乎在防御任何暴露屏幕的可能。

“也是。”切萨雷专心开车,“虽然有创新,但对现代人来讲也没太多意思。”电台里的女声“晨星”继续说着:“……除了剧本以外,饰演女主角的母亲一角的演员,梅拉尼娅·海耶斯,在片中的表现也不尽人意。——我记得她就是靠奇幻类作品出名的,不是吗?——是的,她就是因饰演《七色传奇》中的“蓝女王”一角而走红,但似乎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暴露出了在角色理解方面的薄弱……——我想起来了,这很奇怪,她能够在银幕上展现许多鲜活的情绪,但是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却没有深刻的理解。——你觉得,是这个问题影响了她在《湖中剑》中的表演吗?演员如果不充分代入角色,只按照指导来表演情绪,能够呈现出真正的好作品吗?”

“你觉得呢?”阿涅洛忽然说。他不知何时已经熄灭手机屏,靠在窗边,看路旁连成两条彩带的行道树。

“答案都已经写在题干上了。虽然我没看过,但他们也觉得她在《七色传奇》的表演是优秀的,那么《七色传奇》就是这样呈现出的‘好作品’啊。”

“也是。”阿涅洛整个人趴到了车门上,“我之前学到的是,要充分代入……”

“科奇导演教你的吗?”

一声微不可闻的“嗯”被夹在主持人的话语之中。两位主持人扮演正反方,就这个问题讨论了许久,最后得出结论:好作品是剧组合作才能完成的,单论演员本人的特质意义不大。“……对最近的电影,观众有什么想说的吗,欢迎发布互动到……”

“感谢来自‘弗塔利’的留言:‘梅拉尼娅要在下一部电影中扮演一位刺客,与先前一贯的形象大相径庭,希望她能不让观众失望。’——对了,是《沉默之锋》,她将扮一喷,一擦,厨房清洁,有它就够!订购电话……”

“怎么了?”切萨雷又看向副驾驶。阿涅洛换台的手指还没收回来,如同威胁一样硬硬地盯着车载音响。广告语气夸张,几句宣传语翻来覆去无穷无尽,他把电台切回去,阿涅洛立刻又切到另一个台。这个电台正播放流行音乐,在歌手高亢的嗓音和嘈杂的吉他伴奏中,两人安静下来。

“这也不好听。”切萨雷最后说,“放歌吧。连你手机。”

“放你的。”

“那你连吧。锁屏密码没改。”

阿涅洛拿过切萨雷的手机,操作了几下,忽然说:“你有在找别人打听《月神之海》吗?”

“怎么?”

“我没窥探你隐私啊,通知栏弹出来的——有个叫‘莉娅’的给你发消息了,问你能不能告诉她泄露《月神之海》镜头的那位摄影师……”

“不能。你别管了,一会我来回。”

蓝牙连上了,圆舞曲的韵律在车里打起转。心思在驾驶上话题就少,柏油路与时间一同,顺滑而沉默地流淌下去。阿涅洛再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字,打一会,又对着窗外长久地发呆。切萨雷时不时捡起话题来说,对话回转几轮,或长或短,最终总轻飘飘地被撂回空气里。

从科莫湖到阿马尔菲海岸,要开八九个小时。太阳渐渐升到头顶,云层重新在前方拥起,歌单已经转完一轮,树叶似乎也蒙上一层乏味的灰。阿涅洛依旧断断续续地打字,不知道是在写什么,最后将手机熄了屏,靠在座椅上慢慢睡去。

车里没了人声。切萨雷重新找到个放脱口秀的电台节目,又想起阿涅洛换台的样子。其实从前就有迹可循,一起看电影时,他总要屏着呼吸,细细检查演员表,说“可以”或者“不行”,在“可以”的片子里,也偶有几次看到一半突然跑走;对此,他的解释是,有些演员和自己家人存在“圈子里的过节”。他早就知道阿涅洛家里有演艺圈的关系,但在找《月神之海》时,还是到最后才想到……但是,梅拉尼娅这个刚红起来的年轻演员,与莱蒙蒂夫妇也能存在“过节”?不对,阿涅洛并不是对这个人名本身有反应。似乎是对电影名字……这是部新电影呀。莫名其妙。

时不时的,他就去看一眼阿涅洛睡着的侧脸。头抵在窗户上,呼吸轻缓,睫毛如栖息般搭在下眼睑上。发丝有些杂乱,半遮住脖颈一道位置危险的陈年伤疤,之前谈恋爱时还没有这道疤,不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发尾扫进领口内侧,看着一阵发痒,让人恨不得伸手帮他去拢到耳后——但是不能这么做,一旦被惊扰睡眠,静美如油画的此刻又会变成一场鸡飞狗跳。如果阿涅洛真能一直如此睡着,当个精美的摆件也不坏。 这个念头有些奇怪,他听了一会电台里的脱口秀,让笑声驱散黏糊糊又百无聊赖的沉默。如此又是一个多小时,阿涅洛睁开眼睛,茫茫然打量周围:“我们到哪了?”

“快到托斯卡纳。”切萨雷看了看导航,“要不要在那边歇一晚?”

“不要。今晚就赶过去。”阿涅洛趴在中控台上伸了个懒腰,“附近有服务区吗,我上个厕所。”

“我看看……五十公里,不幸,前一个刚过。”切萨雷从车门上拿起半瓶矿泉水,“你要是着急就用这个。”

“不要。”

“那就憋着了。”切萨雷把水放了回去。

阿涅洛哼了一声,继续窝在座位上玩起手机。过了一会,他突然说道:“找你的‘莉娅’,就是那个在论坛上发帖找《月神之海》的人吗?”

“是的。”

“那她也找过我。我没理。”

“什么时候找的?”切萨雷踩了一脚刹车。临近托斯卡纳那些景点,即使是淡季工作日,路上竟也开始堵了。“是在我们见面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你在非洲那段时间。”阿涅洛看着手机,没什么语气。

“那你应该和我说的。我作为这件事的主要跟进者,也是离你最近的人,有一定责任保护你的隐私和安全,也有责任对其余参与者进行一定管理——她问了什么过分的吗?”

“没有。”阿涅洛从手机上抬起来,诧异地看他一眼,“她很难搞吗?你为什么这样预设?”

脱口秀节目已经播完,路况信息的临时播报从音响里放出来。导航显示前方拥堵还有七公里,要二十多分钟才能通过;往后还有断断续续的拥堵,至于终点的阿玛尔菲路段,目前是彻底堵死的,尽管那条沿海公路几乎就没有不堵的时候。切萨雷紧盯前面的车尾,内心烦躁:“也没什么。只不过她是埃菲索的粉丝——算是我对追星群体的,主观偏见。”

他没得到回话。节目间隙,广告又开始无穷无尽地响,阿涅洛整个人埋进了膝盖里,胸腔起起伏伏地呼吸着。直到拥堵的车队终于快到尽头,他才又说了话,声音居然变得沙哑,仿佛在十几分钟间苍老了许多:“你不喜欢‘追星族’?”

切萨雷决定忽视这点异常:“只是她们容易缺乏边界感和隐私意识,我本人没有什么恶意。”顿了一下,他补充道,“而且,太刨根问底,失望的往往反而是她们自己。”

“哈……”阿涅洛带着水汽叹了一声。切萨雷才反应过来,他可能是又哭了——怎么回事?对方依然没有抬头,在副驾驶上缩成一小团,他无从验证自己的猜想,只听那沙哑,实则应该是哽咽着的声音说:“这又不怪他们。有些人的伪装是坚不可摧的。”

你在讽刺我——或者你自己吗?切萨雷想如此反问,又直觉地感到阿涅洛说的不是他。他沿用刚商量好的处理方式,再度信口开河起来:“也是,就算是我们的粉丝,也不会知道我们现实中是什么样的人。明星的包装只会更滴水不漏。”

“所以不能怪粉丝。”阿涅洛重复着。

“有想象不一定是坏事。但他们理应知道,明星机制本质上是在造就幻影。尽管那个真实的人,出于获得的丰厚报酬,有义务维持住幻影不破灭,但实际上,二者根本没有什么关系。”

“或许人都这样——就像你说过,我也和表面看起来不同。”

“差不多。”拥堵原来是由于事故,越过卡在路中央的两辆车,道路豁然开朗。切萨雷一脚踩下油门,让汽车朝着灰蒙蒙的天际线疾驰而去。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不久后,阿涅洛似乎平复了心情,抬起头;又不久后,开始显著地坐立不安,到了最近的服务区,就急急奔下车。切萨雷去把油箱加满,顺带准备在小吃摊解决午饭。正犹豫是要帕尼尼还是速食意面,阿涅洛从背后赶过来,抱怨厕所卫生状况太糟,真不知道上高速交的钱被拿来干什么了;切萨雷笑他早知道不如用瓶子解决,被湿着手甩了一脸的水。

“以后,开车的时间会一直很长。”坐在吧台前吃着用微波炉加热好的意面,切萨雷一本正经道,“我们的日常对话恐怕离不开厕所了。”

阿涅洛扔下叉子,翻个白眼给他。

下半程两人交换了位置。开完一上午车精疲力尽,外加面条的碳水催人困倦,切萨雷先是絮叨了一会,没得到什么回应,终于也在音乐中,靠着副驾驶车座昏昏睡去。再睁眼,千篇一律的沉灰天际,居然已经泛起一层迷人的淡红。南方,树木还没到泛黄的时候,那层红色仿佛被绿叶托起,随着汽车前进而越来越浓、越来越高,渐渐拓染出云朵的形状,仿佛车行风声都化为色彩,一层一层叠加在天际——但是只一眨眼,又不知何时是转折点,烈火般的红开始褪色。黑暗从头顶压下,此时尚且温和、轻飘飘的,但很快,当树木的剪影渐隐入天空,晚霞也被逼到只剩一条殷红的带子横在天际时,夜色就现出要吞噬一切的沉重来。惨白的路灯齐齐亮起,一团光晕接一团光影,车身分裂出好几个影子,不停地变形、挪移,在轮下孤零零地旋转。

晚上七点,他们驶出收费站,来到悬崖边上的公路。道路依山而建,极度狭窄,打着圈。他们前进的一侧紧贴岩壁,对面车道则在悬崖边缘,只围一道细弱的铁栏杆,仿佛一个不慎就会跌落深渊。一辆辆旅游大巴车从前后左夹击他们,仿佛与无数庞然大物擦肩而过;或者从亲切点的方向来想,如果打开车窗,伸出手臂,就能与迎面而来的司机挨个击掌。切萨雷没了唠叨的心情,担负起副驾驶该负的责任来,看路况、指挥错车,尽管阿涅洛同样身经百战,不一定真需要他的指导。两人正被前方交错的旅游大巴拖累,前进一段又不得不倒回稍宽敞的地方,忽听一阵轰鸣由远及近。一辆摩托车闪着彩灯,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空间,从身边擦着岩壁呼啸而过,将热风、震动、焦油的气味,尽数扑到他们脸上。那些灯在汽车之间亮眼地闪烁不停,与轰鸣一起,良久才消失在道路尽头。

“这倒爽。”阿涅洛轻轻咋舌,“我也想这么不要命地闯一次。”

“行啊,你考个驾驶证,我也能坐你后座爽。”切萨雷探出头去看岩壁与车之间的距离,随口道。

“那好呀,万一我出事故了,你还活着就帮我收尸,一起死了就给我陪葬。死相可能会很惨烈啊,我之前看到过视频,摩托车上高速公路被撞了,交警从衣服里拎出一根脊椎……”

“那我说什么都不让你学了。”切萨雷缩回车内皱眉,“想点好的行不行?”

“那好,摩托车的震动是很厉害的,众所周知震动不仅会引起瘙痒还会引起生理反应,我要开车是离不开座位的只能忍着,但你如果不适应想把屁股抬起来一会,又没法长时间站着,就只能在后面抱着我的腰,以起了反应的姿势,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切萨雷大笑,说你脑子里真是除了这些就没别的,阿涅洛也笑得咳嗽,险些不小心踩上油门。

插科打诨着一点点前行,终于开到民宿门口时夜风早已冷了。没了电台、发动机与鸣笛声的干扰,海浪仿佛就在脚下清晰可闻。切萨雷扔了行李就直接瘫在被罩上,想着先歇会再去找晚饭,阿涅洛却只是在沙发上坐下,毫无就此休整的意思:“我们一会下海边看看。”

“今天?”

“今天。明天是晴天,我们肯定找不到想看的。”

科奇的照片是在阴天傍晚拍的,在一块高耸的白色石崖前,对着天际阴沉沉的紫灰色云朵,一勾新月挂在悬崖上方。切萨雷翻了个身,仿佛被柔软的床吞下去,一时爬不起来:“我们现在去也找不到想看的啊。”

“严重的白化病夜视能力很差,所以导演不敢独自在夜晚出门——但只要有人陪着,他绝对会很愿意拍夜戏。”阿涅洛坚持道,“我觉得这是生理限制,事实上,如果阿玛尔菲有什么让他喜欢的东西,大概率是在夜里。”

“你没跟我说过这个。”

“到这里之前我也没想到这点啊。”阿涅洛一脸无辜。

反正无论如何还得出门吃饭。切萨雷从床上挣扎起来,陪他换好厚外套出门。离开公路后灯光也微弱,在各色酒吧和餐馆的招牌上方,路灯仿佛只是两列悬在空中的黄球,带不来什么亮度似的。两人肩并肩走在海滨小路上,只听见海浪和彼此的脚步,唯有擦身而过的几家餐馆里,偶然漏出一线热气和喧嚣。

先是商业设施的灯牌越来越少,很快,路灯也开始稀疏。找到通往海滩的道路,阿涅洛沿着台阶拾级而下。鞋底踏在砖路上的嗒嗒声,逐渐被碎石滩有节奏的刷拉声所取代。一片漆黑的海滩上他慢慢走过去,冷清的圆月似在眼前,浪潮如刀锋把它交错着切开、拉伸、摇晃。

 

我向海边走去。海水一片湛蓝。远看蓝得纯粹,不透明,却不知为何就让人联系到“清澈”的色彩,近处,我能看见雪白的沙子,在浪花抚摩下平顺而细腻,仿佛蜷缩在被子下沉眠。

老师在身后看着我,或许他很快就要叫住我,声音在海面留不下痕迹,正如我的脚印很快也要被抹平。风起,浪花打湿我卷起的裤腿,远处山崖耸立,我的身躯在山、海和天空之间无比渺小,这一切都能轻而易举地将我吞下,而此时此刻,老师凝视我渺小的背影,他也在此处渺小着,可镜头此时转到微俯视角度,于是他显得高大。那是未意识到自身渺小之人的膨胀,一种人类共享的平庸的傲慢。这种傲慢让人生活下去。

继续往前走。风更大起来,时间似乎急速流动,一眨眼就日薄西山。但我没有移动多少,再往前走,确实就会有危险。我姑且站在这里远眺,似有察觉,被什么诱惑又恐惧着,犹疑的姿势。因为月亮还没升起。

我向海边走去。海水一片阴翳。

 

“阿涅洛。”切萨雷在背后叫住他,“你停一下。”

“怎么?”阿涅洛,黑暗里只是个细长的影子,在月下回过头来。离近了,他们四目相对,从彼此眼中读到流淌的情绪,像是切实可触、有体积的,不然怎么会这般折射出月华?沉默。似乎只是在用眼睛交流,却不知对彼此说了什么,一些非语言可达的意蕴。最终,切萨雷移开视线,看着海平面尽头:“别往前走了。我不想弄湿。”

“行。”他们在海滩上并肩而立,和科莫湖一样,山是黑黢黢的一片影子,潮声如巨兽均匀的呼吸。寒意悄然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侵透了外套,由表及里进入肌骨,而在身体用一阵战栗妄图抵抗之时,阿涅洛才终于察觉其存在。一经察觉就再难忍受,他开始不断打颤,反而越来越冷,仿佛所有温度都顺着牙关开合流泄出来。切萨雷解开自己的外套,把他裹在怀里往回带,温暖的气息呼在面颊和脖颈,一度一度冷却下来,又一度一度重新被暖意覆盖。回到路过的最后一家餐馆,切萨雷抬头示意里面:“想进这里吗?”

“不想。”

于是他们继续往前走。细微的交谈、铃声与厨房冒出的烟火气息,几步后就被彻底抛下。切萨雷又在一家酒吧门口停下:“这里写了也提供简餐。”

“不想。”

“如果你觉得已经走过的某家好,我们随时可以回来的。”

他们继续向前。窗缝里暖风空调的温度又离开了,只剩下身边这个人带来的暖意,伴着海风的咸,熨帖地,无孔不入,包围着他。眼前忽而模糊起来,心里还不明所以,阿涅洛已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啜泣。泪水挂在脸上,爬过的痕迹像结了两道冰。我什么都没搞懂,仿佛是自动为他寻找流泪的借口,大脑如是说。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我没想好就硬要人来陪。明明下了决心藏好脾气。我辜负了这一切。

切萨雷在又一家餐馆门口站定,没问他要不要进。从口袋里摸出纸巾塞过去,他说:“先找地方吃晚饭,明天我们再来海边看看吧。”

“明天是晴天。”阿涅洛哽咽地缩起来。

“阿玛尔菲就是要晴天来才好看。这是全球最美的海岸线啊,蓝天,山崖,依山而建的洁白别墅,五彩缤纷的小镇,柠檬树——虽然这是夏天的景色,不过如今也还有很多可看的。”切萨雷往前扑了一下,将下巴搁在他肩膀,外套如同一对翅膀,严严实实包住了他,“都来这里了,不如好好玩。其实,米兰和科莫湖都没好好玩,我还有点后悔——我是说,别被科奇那家伙绑着了。开心点,你这样我看不下去。”

阿涅洛在他的外套上蹭掉眼泪:“你究竟为什么要陪我来?”

“现在想起来问这个?因为我被你骗了,晚了,已经走不掉了。”隔着粗糙的大衣面料,那双手摩挲他的面颊,“就算是为了赚回我的本钱,我也想和你高高兴兴旅游。”

“对不起。”阿涅洛更深地把脸埋下去,“我……我也想的……我知道这样你压力很大……”切萨雷愣了一下,不懂陌生感是从何而来,只是机械重复擦眼泪的动作。随即,他明白过来,这似乎是有史以来头一次,在因情绪失控导致矛盾时,阿涅洛如此直白而诚恳地道歉。

难道说那些话真的有用?

“没关系。我们明天先试一试,如果反而让你心情更糟,再想别的办法。”仿佛如此就足以让人谅解一切,切萨雷柔声安慰,然后,示意眼前闪烁不停的招牌,“其实也可以从现在开始。这家招牌菜看起来不错,你想不想进去吃?”

阿涅洛看着招牌。哭得一脸狼藉,现在走进去恐怕会被服务员盯着,但他好像不太害怕。他点了点头。切萨雷直起身来,揽着他的肩膀往店里走去,门铃一响,干燥而幸福的温暖将他们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