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驽马”的专栏又更新了。】莉娅告诉切萨雷,【这真是个出人意料的圣诞礼物——不过算了,影响不到我。过几天我就去蹲剧组了,不能坏了心情。】
去蹲剧组?念头如纷繁的色彩在切萨雷内心爆开。他惊异于莉娅的行动力,担心她的安危,想告诉她埃菲索的真面目,又不知从何说起;还有受害者联盟的行动计划,如果能替他们打探到消息……他看向床铺,阿涅洛还缩在被子里,呼吸沉重、双眼紧闭,自一个小时前情绪崩溃被他扶回床上以来,连翻身都没有过。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还能这样?】他回道,【你们打算怎么做?】
【我们有一个核心粉丝群。里面有认识内部人员的粉丝提供情报,也有人发“攻略”和组织行动。甚至有直接应聘了剧组临时工和群演的,但可惜我是留学生,去不了……】
【那个群里会分享,如何在剧组附近……偷拍吗?】
【对——可惜进群审查很严格,我是不能拉你进去的。】
【没关系。】本来也无意闯入她们的阵地。切萨雷再度感叹,正如自己先前所想,追星几乎是一场政治运动,甚至会从线上延伸到线下。阿涅洛他们也可以伪装成粉丝。如果两拨人撞上,那就有意思了——可思绪一闪,就到了另外的视角:既然如此,既然知道自己可能会暴露在粉丝镜头下,埃菲索真的会在剧组露出马脚吗?
种种夸张的可能性瞬间在脑海里转过。最好是剧组防护足够严密,让所有欲偷拍者都无功而返,或者他是真的装得完美无瑕,而不是会对她们额外做些什么。【务必注意安全。】事已至此,他反而是真的开始担心了。莉娅回了个“好的放心吧”,还配着可爱的表情包。与贝尔尼丝她们有组织有计划的行动不同,这些一无所知、手无寸铁的年轻女孩,本着一腔热血和爱意前往,哪怕行为有些许自私,甚至在法律上都是灰色地带,但如果真遭到过分的打击,无疑还是太过残酷。能不能想个办法让她放弃?还在思考措辞,旁边的床上忽然有了动静。阿涅洛慢慢爬起来,披上枕头旁边的外套,发一会呆,把他之前放在床头的伊马替尼和水吞了,随即好像又要呕吐,紧紧捂住嘴。切萨雷撂下手机,过去坐到床边:“还是想吐吗?刚才是怎么了?”
阿涅洛摇摇头,慢慢将手臂落下来环住胸口。见他状态依旧不好,切萨雷也就没再多问,在室内环视一圈,目光落到中午没拆开的那个三明治上:“空腹太久了吃药也不好。去吃点东西吧。”他把人拉起来,阿涅洛揉了揉眼睛,拿上手机,顺从地跟着他坐到沙发上,但先按亮了屏幕。
【具体开机地点已经查到了,在巴伐利亚州的阿尔卑斯山脉,国王湖附近,剧组预计会在那里停留十天。尽管目的不同,有许多粉丝也在计划和我们类似的行动。有人已经潜入核心粉丝群获取情报,这是目前的行动指南,文档将在24小时后删除,请自行下载并存储。开机后,根据前去蹲点的粉丝提供的经验,指南会持续更新,请及时查收。理论上,拍摄越接近尾声,剧组会越疲劳,前去偷拍的粉丝也会越少,有利于证据收集。目前暂定安排你在1.14上午前往,在此之前,请务必按照指南做好准备。】
茫茫然坐在沙发上,阿涅洛看到了莱农的信息。此时是12.25晚上九点,美国时间下午四点,离贝尔尼丝最后一次见到罗西娜刚好过了二十四小时。莱农的语气一如既往冷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事到如今,作何反应都是为时已晚。如果莱农的账号背后并不是贝尔尼丝,甚至有可能连她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散播负面情绪,这是正确的考量。告诉切萨雷也不能让她活过来。他下载打开行动指南,发现那并不是以粉丝视角写作的“偷拍攻略”,而是被她整理和编辑过,可以直接拿来供他操作的。
一定要租车前往。穿利于隐蔽和活动的服装。摄像机要长焦镜头的,适宜拍摄的具体位置会由去踩点的粉丝提供。带一个外接硬盘存储核心证据,但要记得在sd卡里存一些当地风景照,万一被发现,立刻拔掉外接硬盘藏好。多备几个镜头和远程收音话筒,剧组有用来烧摄像机的激光笔,如果被照了,换个镜头继续拍。所有录制设备都可能会报废,在质量可靠的前提下买最便宜的。保留数据是第一要务。附近如果没有公共WiFi,就不要使用云端传输,山里信号太差。千万不能连上剧组的网。一些粉丝会直接去应聘剧组内的临时工,但受害者联盟不能暴露身份——虽然很不推荐,但如果想尝试近身,备一支外形极似钢笔的摄像录音笔,也有伪装成胸牌的,我给你购买渠道。可以考虑潜入房车、厕所、补给站等地提前布下摄像头,但务必注意隐蔽,不宜布置过多:只要有一个暴露,全剧组的警惕性都会大大提升。
诸如此类,诸如此类。阿涅洛终于打开三明治咬了一口,去亚马逊搜索提到的那些东西,越搜,脑内的想象就越鲜活而丰富起来。三明治在嘴里嚼成一团烂糊,始终被什么梗着,最后他只有强迫自己喝水,像吞药一样吞下去。
“我们发行动方针了。”他抬起头告诉切萨雷,“在一月十四日去剧组。最好真的尽快过去准备一下。”
“好,告诉我地点吧,我先查查合适的住处。你们如果需要什么支援,也可以和我说。”切萨雷打开手机,看向屏幕,却又抬头看着他,舌尖抵着嘴唇,紧张地滑动了一下,“那个,你真的没问题?之前没有什么事?”
“是……是她发了点东西触发我了。现在好了。地点我发你。”倒也不算说谎。切萨雷叹口气,看回屏幕:“她——那是贝尔尼丝吗?对盟友情绪的关注确实有些不到位。尽管这也不是她的责任,但我看的时候其实觉得,这些问法很容易触发创伤。”
“但是我们既然要收集这些。”阿涅洛下意识地为她辩护,“在所难免。她也提醒了我们关注心理健康——‘莱农’不一定是贝尔尼丝,虽然我觉得她大概率是。我不能确定。”
“你也是。注意安全吧。”不知怎么,这话对阿涅洛说出来,甚至没有对莉娅说得顺口。切萨雷摇了摇头,专心去看民宿:“在国王湖,那就住贝希特斯加登……你们是怎么说的?就近住比较好,还是稍远一点?”
“我,我们没有说这个。”阿涅洛卡了壳。
“你们没写好住宿和交通的注意事项?”切萨雷皱眉,表情呼之欲出,写着“这群小姑娘到底靠不靠谱”。阿涅洛又咬了一口三明治,着实难以吞咽,索性偷着吐进纸巾里扔掉。吃不下东西,但手头的动作停不下来,他一小点一小点揪着吐司边,把两片面包撕得坑坑洼洼。终于想到把这件事绕过去:“我觉得住远一点吧,在大一点的城镇比较好藏?即使被发现,他们应该不至于追我们到公路上。”
切萨雷滑动着手机:“那不然萨尔茨堡……不行,跨国界风险还是太大了。那直接去慕尼黑,开一个半小时?是不是太远了——你拍到东西之后,我们打算往哪里走?”
阿涅洛又卡了壳。他总不可能带着这些东西去美国。最靠谱的方式,可能是线上传输给莱农,然后立刻把原始资料销毁,那样的话去哪里都无所谓……还得找她确认一下。分明都是再基础不过的东西,但“指南”里没有,而他也直到真的开始规划行动,才注意到种种困难和疏漏。他去signal询问,得到的回答却只有一句:【如果你真拍到东西了,我们再讨论这件事。在那之前,你把存储设备彻底断网藏好。】好吧。假装我们有一个团队——“会有人专门保管资料。”谎话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所以我们人去哪里都行。”
“那先定继续往北,接着找导演。”听见这句话之前,阿涅洛几乎都忘了他们旅游的目的。他愣愣地“哦”了一声,自觉语调怪异、声音刺耳,但切萨雷并没有生疑:“往北找找……最近的稍大些的城镇,应该是巴特赖兴哈尔……嗯,基础设施很便利,民宿性价比也高,可以长期住。我觉得不错。”
“那就这里。”阿涅洛已经几乎听不进去话。切萨雷定了间入住和退房时间自由,且可以和房主全程线上沟通的民宿,位置偏僻因此便宜,不过对他们来讲正合适。他本想等到新年假期过后再入住,但阿涅洛实在等不及,坐立不安地催着他,两人真的在27日,就离开了不列颠岛。
2022年的最后一晚,他们就已经站在那间民宿的阳台上,金色灯光照亮远处层层叠叠的别墅,天幕下,高大的山峰仿佛都是房屋的投影。阿涅洛双手紧握着茶杯,卧室顶灯透过玻璃门漫出来,将他的脸色照成一片惨白。自从接到去剧组的行动计划以来,他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甚至有时夜间被切萨雷叫醒,才知道自己所经历的绑架、枪战与逃亡,原来不是现实而是噩梦。如是几次,两人都是既心焦又诧异,想他的身体怎么还没垮掉,却又害怕当真出事影响行动,因此阿涅洛才会顺从切萨雷的要求,每日三次勉强吞咽食物,晚上十二点前躺到床上;如今,他同意接下助眠的洋甘菊茶,准备等着跨年慢慢喝完,十二点一过就去睡觉。
还有两周。1月14日一过,一切都将尘埃落定,至少能获得阶段性的休息。可在那天到来之前,除了不停地逛亚马逊、每天盯着信息之外,他能做的也就只有等待。
“这里还是个很好的温泉疗养地,很多酒店都有温泉。”切萨雷指点着远方的楼房,实际上他也不知道那是酒店还是什么,“有些酒店还会提供去国王湖的免费车票。我们明天去泡温泉吧,或者在周边转转?”
没有心思。阿涅洛正要摇头,转念一想,对方必然也知道他没有心思,但是呆在屋里也是白等。正纠结要不要同意,手机响起来,居然又是母亲的电话。他看了切萨雷一眼:“我去找耳机。”
“不用,你接吧。”
他按下接听,如同下决心推开一扇危险的门扉。通话页面以接听按钮为中心,呈圆形扩散到整个屏幕。
“阿涅洛,好孩子!现在你还在爱尔兰吗?”
她的声音没变。一如既往丰润而高扬,如同一个温暖的怀抱,小时候为他端上点心时,称赞他的画作和饰品时,也都是同样的温暖。明明他已经许久没想起这些,或者想起了也只是随手放过,此时再听到,心脏竟然一阵战栗。“没有了,我现在在德国。”不知怎的,这话说出来有一种悲壮。他突然想哭,想自己的心境如歌词中唱的,妈妈我不愿让你流泪但如果明天我未能归来……可他没有准备去赴死,更没有杀人。
“怎么突然跑这么远?”父亲的声音插了进来,“你有没有在英国看大本钟啊,还有大英博物馆?德国,德国有什么……那个迪士尼城堡?”
“没有,我没往市区走。这些地方之后和你们一起去玩吧。”如果我还能回来。如果一切无关紧要。我的病。其实切萨雷说得对我不可能永远瞒下去……“大本钟我之前见过呀,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母亲接话道,“博物馆倒确实值得一看……”阿涅洛带着淡薄的苦笑回应他们,手里的洋甘菊茶已经凉了。终于结束通话,道完新年快乐,他抬起头,眼泪瞬间滚滚而下:“我有点对不起他们……”
“没有。他们至少会很高兴你能直面阴影。”切萨雷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只要你能平安就好。”
阿涅洛点头,放下杯子,上前一步,将眼泪蹭在他领口:“反正2022年最后这十几分钟,我是你的。”
“这话会让人误会的。”切萨雷没拒绝这个接触。两人彼此依偎着等钟声响起,标志着“年份”这个计时单位步入新一轮周期。没有任何事会仅仅因此被抛在身后,但是——“我希望你在2023年,能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伴着温热的气流,阿涅洛听见这句耳语。仿佛以牙还牙,他转过身去:“是祝福就大点声说啊,弄得和告白似的……”切萨雷笑了,张开双手放在嘴边,对着外面当真要喊,阿涅洛一阵脸红,连忙把他拽回来。
在狭小而陌生的住处,十三次日升日落,漫长得像是永不到尽头。阿涅洛看着表,看着太阳,越来越琢磨不透时间。有时以为做事做了许久,分针却刚走过四分之一个表盘;有时只是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往事,乍一回神,天色就已经从漆黑到大亮。剧组开拍前,他反复操作那些新买来的设备,又每天一次开车从民宿到国王湖往返,将路完完全全地走熟。开拍当天,莱农更新了粉丝整理的偷拍位置图示,还有几张剧组照片:据说现场防护极度严密,有好几台摄像机被激光烧掉,但毕竟在山谷湖边取景,只要居高临下,视野死角不算难找——而更棒的是,即使信号微弱,这里可以蹭上景区的公共WiFi,让云端输送数据成为了可能。
1月8日,莉娅给切萨雷发了几张照片,里面是偷拍的剧组场照,有埃菲索的侧脸和背影。他似乎在电影中扮演一位精灵贵族,面庞被涂得苍白,淡金色假发中露出尖长的假耳朵,额前戴着金冠,身披飘逸的雪白长袍,优雅得令人称奇。另一张照片里,有一位女演员入镜,样貌还很年轻,橄榄色皮肤,在白袍外搭着飒爽的束腰、短斗篷与轻甲,浓密的黑色卷发高高束在脑后。不知这是场什么戏,她面对埃菲索站着,低头凝视手中的短剑,身板直挺,神情却流露出一种与角色不搭的柔婉气质。
【这位是女主角?】切萨雷不想多谈埃菲索,索性把话题牵到她身上。
【是啊。你不认识她?梅拉尼娅。】
【我平时不太关注娱乐圈。】
【梅拉尼娅·海耶斯,这两年挺红的吧,但据说演技不是很好。我没敢在现场呆很久,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我记得这一条是没过。】
【是这样啊。】他想起来了,几个月前,自己在电台里听过这个名字。当时主持人好像就说了,她在某某大制作电影中的演技受到质疑,对角色理解薄弱一类的……希望这不是又一个受害者。不好说。
阿涅洛在旁边大叹一口气。他看过去:“怎么了?”
“我在看粉丝的‘返图’。他好像真的没在剧组露馅——虽然也不奇怪。”
“他肯定知道有人在看。”
“穿得那么漂亮,谁能想到呢。所有人都在说他好,对工作人员彬彬有礼,为戏服单薄的女演员要外套,甚至直接对群演中的粉丝打招呼……”切萨雷打断他:“你们的行动方针有变化吗?”
“没有。”
“那就别看这些了,徒增烦恼。”他伸手盖住了屏幕。阿涅洛点点头,在床上仰面躺下,看天花板角落的阴影。他毫无破绽。在可能有人眼或镜头的地方,他毫无破绽……但如果是无人之处呢?我得找个无人之处,放下隐形摄像头或录音笔。我买了三支外表与签字笔无异的录音笔,笔帽顶端放着摄像头,甚至真的可以拿来写字。就用它们。放在……一个没有镜头对着,且出现签字笔不会违和的地方。那就是离拍摄场地不远的后勤“基地”。供演员休息的房车最合适,但有许多粉丝说到,车边随时有人看守,不可能进入。不知道厕所行不行,万一他不会注意。又或者是化妆间?更衣间?补给站?这些地方会空出来吗?
他爬起来,再次查看莱农给的图示。开拍不过两天,架摄像机的地点已经被“毙掉”了绝大多数,不过也偶有粉丝别具慧眼,能发现新的推荐地点——但到他去的时候,远程摄像机可能根本用不上了。实际上,莱农说,后勤基地的几乎任何一辆房车,有人员进出都很正常,看守也不会那么严格;但是,那些地方总会有工作人员在场,埃菲索不会放下伪装。
但是如果不一定要进去——如果可以从房车外面进行录制?将摄像头安在窗户或门缝旁边,录音笔藏进车底下?无论是声音还是视频,只要能捕捉到他的另一面就够了。既然演员会在晚上离开,看守房车的人必然也要下班,他可以趁夜潜入,在外部放下设备。他和莱农说了这个想法,对方也赞不绝口:“如果真的能行,你甚至可以不用冒被发现的风险了!”
于是阿涅洛在凌晨四点开始行动。他离开时切萨雷同样清醒着,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拥抱,坐到租来的车子里时,衣襟上还残留着海风的气味。为了避开游客,剧组并不在国王湖景区内部,这反而为偷拍和潜入创造了便利——他甚至不用预约门票,拖着摄像机,打一个小型手电,就从冷飕飕的树林和草丛间爬下山,看到车辆和机器如鬼怪般围绕在水边。
夜色阴冷异常。他打着手电慢慢照过去,没有人影,只有惨白的光晃动,像摇摇欲坠的月亮。人工制造的“神”。稍微离近些后,就要半掩着手电,以免万一有人在此过夜,或者有别的热情粉丝来干和他一样的事。光线暗下来,眼前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他摸索着影子往下走,只有手掌被照得一团透红。双腿被露水打湿,他连冷都不觉得,只看着房车的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大,方正而威严地耸立,窗玻璃微微反光,如一双眼睛注视他。
可以摸到墙壁后,他彻底熄灭了手电筒。
门窗无疑都锁着。阿涅洛先将针孔摄像头固定在房檐角落,让它能隔着车门玻璃拍到里面。然后他趴到车轮下面,将录音笔放得尽量深入。即使录不上画面,至少这支笔被发现的概率不大。然后,带着满身泥水,他匍匐向卫生间,在凸起的镜子后面放下第二支录音笔,这次让摄像头对着门口。
确保设备都连上了景区的网络。它们都已经提前与自己的手机匹配完毕,可以远程开关,所有录制下来的东西都会即时传送到手机上。再之后,他按着图示,在山上架了一台长焦摄影机,用树木和石头遮掩,镜头前也插几簇树枝,尽管会部分遮挡画面,但可以通过调节画幅来降低影响。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没有人活动的痕迹,天刚蒙蒙亮,空气新冷,湖水与风声融合成混沌的耳鸣,偶有几声鸟鸣从中脱颖而出。他回到车里,活动一下因寒冷和紧张而僵硬的身体,换好备用衣服,看着天边逐渐泛起的白光,茫然若失。
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战争,但不过一个多小时。在灰蓝色的树林和晨霭中,一切就此结束。
真的结束了?晚上还得这样再来一次,不过好像没什么要紧。没有危险,没有争斗,仿佛整个世界毫无防备地,在为他的潜入让路。阿涅洛看着手机,将摄像头和录音笔打开,听到风与湖水的白噪音,看到厕所、草地和一成不变的玻璃反光。没什么问题。剧组一般会在正式开机前两到三个小时来人——那其实也快了。虽然现在没人在,但他决定不再关机。
接下来怎么办?不能走太远,他要随时监视并处理设备。长时间呆在车里也不行,尽管是租来的车,万一被人发现自己和这辆车有关,也不太妙。阿涅洛回到树林间走了一圈,仿佛褪下一层黑纱,树木山石漆黑的轮廓,在眼中渐渐清晰起来。剧组应该快有人来了,他需要尽快离开,但不能走远……找一个能停车的地方。一个可以久久坐在那里,戴着耳机,而不会惹人生疑的地方。
他开车在贝希特斯加登绕了一圈,找到一家隐僻的咖啡馆,要了一杯卡布奇诺,挑角落的位置坐下。
“麻烦您,如果不是实在人满为患,请不要让我身边的座位有人好吗?”对着睡眼惺忪的店员,他摘下墨镜,露出满怀歉意的微笑——尽管换了一个国度,尽管是用英语,这依然是阿涅洛·莱蒙蒂的拿手好戏。“我可以额外给您小费,非常不好意思,因为我需要一个比较私密的空间……”店员甚至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傻笑着一个劲点头。
卡布奇诺绵密的奶泡在口中慢慢破灭。这里的卡座没有帘子,不过无妨,他的墨镜与带兜帽的卫衣,就是为此准备。已经是早上六点半,剧组应该来人了。阿涅洛先戴上隔音耳机,为了让耳机不那么显眼,再把卫衣硕大的兜帽扣上。
万事俱备。耳机连上手机后,世界里不再是风声、湖水声,而是乱七八糟的脚步和说话声。
果然有人来了。如今,终于,一切行动正式宣告开始。现在走动的人之中,肯定没有埃菲索·梅利斯。那些并不如此敏锐而狡猾的工作人员,会发现这些东西吗?
他打开监视器页面——
然后骤然,与屏幕里的一只眼睛直直对视。
陌生的眼睛,眼白浑浊,瞳孔幽深,分明是隔着影像,却仿佛带着怒火与轻蔑,一并看到他脸上,看穿他心里的侥幸与轻松像个笑话。不,没什么可怕的,他想,那人只是在看笔,看不到我——可在耳机内部的空间,他听到自己牙关打颤的声响。镜头拉远了,眼睛的主人原来是一个壮汉,身穿保安制服……然后镜头剧烈晃动,应该是保安把笔拿了起来,面孔、水池、天花板,都晃成残影在屏幕上拉过,看得他头晕眼花。
“又是这玩意。”他听见一个声音说,“很久没见过这么经典的款式了,最近的都……”
啪。画面突然彻底黑掉,耳畔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阿涅洛趴在桌上,脑海和耳机里同样一片死寂,只剩身体还不住地发冷颤抖。
十几分钟后,四个设备的影像和声音都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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