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涅洛·莱蒙蒂,确实是贝尔尼丝联系上的受害者中较为特殊的一位。唯一的男性,而且事件发生在2005-2007年,恰在埃菲索进入好莱坞前,一段“资料”尚且空白的时期。她本来想着,或许他的经历,能代表埃菲索在意大利时期的犯罪模式;只是她没想到,阿涅洛笔下埃菲索的形象,是她所陌生的。那个完全剥下光鲜外壳,将受害者的头按进浴缸里,而且似乎没有任何目的性,只是单纯以威胁、虐待和强奸为乐的人,更让她不寒而栗。
但这或许和叙述者本人有关。见到那间咖啡馆的第一秒她就恶心,室内每一处装饰,都散发着冲鼻的“幻想”气味。饮食也都是华而不实的类型,用色素糖浆染得色彩梦幻的奶咖,还有只是在表面洒了一抹可可粉又放了朵干花的芝士蛋糕,卖得价格不菲,偏偏还那么受人追捧,提前好几周才能预约上。和罗西娜坐在层次错落的标本与金黄色灯光之中,听着轻音乐,环境中的一切,仿佛都以店主阿涅洛为中心流动起来;她看着他为她们端上食物,微笑时睫毛绽开,面颊泛起朦胧的红晕,头发用碎花发圈绑成个松散的马尾,体态那么轻盈,姿势那么优雅,仿佛是生来如此——但她一眼就看出,这人从头到脚都被捏造过,必然和自己先前一样在镜子和录像机面前一遍遍练习每个姿态,刻意献媚、矫揉造作的模样,在内行人面前一览无遗。
罗西娜将蛋糕上不可食用的装饰逐一挑下来,叉下一小块蛋糕,以餐巾纸微微挡着脸,眯眼端详阿涅洛。片刻后,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转回贝尔尼丝脸上,她轻声道:“你确定?他?”
“我不确定。”贝尔尼丝回答,“所以我们得侦查。”
罗西娜的声音放得更轻:“我看他一点都不像担心自己遭到骚扰。”
“或许男性对这些不够敏感。”她抿一口卡布奇诺,毫不留情地破坏了精致的拉花。比星巴克的出品要好喝一些。
“不,我觉得他们会更敏感……”店主的眼神转了过来。他转过来的一瞬间是眯着眼的,眼神带一点微微刺人的诧异和戒备,随即又被黏糊糊的笑容淹没,换成柔软的:“请问有什么事?”罗西娜做个致歉的手势,摇摇头,收回目光,接着小声对她说:“习惯了上位者的身份,一旦被放在与我们同样的场合下,他们绝对会感到更大的不适。”
“说实话。”贝尔尼丝展示了“茧”花里胡哨的ins主页,“我并不觉得他一直是个‘上位者’。”
“如果有过什么,那是十五年前的事,这十五年期间,他必然已经足够意识到什么了。”
“我刚进入青春期,就开始被男性看来看去。”贝尔尼丝放下了咖啡杯,“到如今也十五年了。”她没理罗西娜支支吾吾的抗辩,在手机上翻起失传媒体论坛来。
初见《月神之海》完全是个意外。疫情过后,她计划将工作重心转移到意大利,同时也要调查埃菲索早期的罪行,于是长期住在博洛尼亚,而罗西娜的编剧工作相对自由,索性随她一起过来。在油管首页偶然刷到那个视频,和许多人一样被标题所吸引:一部有埃菲索·梅利斯参演,如今却神秘失踪的影片。先前大量搜集计算机和互联网知识期间,她了解到了网络上大量的亚文化群体,包括“失传媒体寻踪”这个小众的圈子——只是,没想到,如今它也与自己扯上了关系。她之前注意到过《海湾回响》,联系过女主演克劳迪娅·菲奥雷,消息石沉大海;不料本以为断掉的线索,居然在此处,在“指南针”和“黑桃奥吉尔”,这两位陌生网友和其余热心人的推动下,重新开始延伸。
最初露馅的片段,是从粉丝手中流传出来的。贝尔尼丝登录莱农的账号,找到化名为“凯拉”的一个受害者。她在被侵犯后退出了演艺界,加入联盟后,主动提出要进入埃菲索的核心粉丝团体进行卧底。
“凯拉。”她说,“我想要你以粉丝身份,去联系售卖这部电影片段的摄影师。”
凯拉是她合作起来最得力的伙伴。不倾诉情绪,也从不问原因,贝尔尼丝说要什么,她很快就去搞到。第二天,Pidgin上就接收到了一个新的压缩包,里面是凯拉和摄影师的聊天记录,还有一段十秒钟左右的视频:化了异形妆容,肩胛处生出树枝、长发及踝、面孔皱缩的埃菲索——实际上,若不是对那张脸恨之入骨,她恐怕都认不出这是他——这个貌如地精却颀长无比的丑陋怪物,站在一个岩洞里,枯瘦的手指指点着岩壁,似乎在给谁作出指示。
【这东西粉丝恐怕不喜欢看。】贝尔尼丝说,【粉丝群那边你看情况公开吧,不过接下来,按我说的发给那个人。】她已经想好了一套话术。
凯拉发了个ok的手势。
【还有吗?】她先发问,随即补充道,【不一定是梅利斯,有关电影其余角色的也行。】
【你是从失传媒体那边来的?】摄影师回复道。
最大的难题解决了:对方没说自己“没有东西”。她决定直接一点:【和那些爱好者不同,我是真的有事情要调查。我会给钱,也不会把你的信息说出去。】
【我要保护他人隐私的。】事情往更好的方向发展,这说明对方尚有良知,至少在乎表面功夫。
【梅利斯那种人的隐私你可以侵犯,名不见经传者的隐私却这么在意?】
【巨星的小报早就满天飞了,但他们不一样。】
【那么,你为什么从十几年前留下了这些片段,现在又售卖它们?你应该对风险有数。】这或许说明对方如今很窘迫;即使不猜测动机,至少,自己有了把柄。
摄影师显然不耐烦了:【关你什么事?】
她决定最后试探一下:【你当初留下它们的目的,肯定不是指望某天卖出去换钱。我说了,我不是亚文化爱好者,当然,更不是埃菲索·梅利斯的粉丝。】
【你要调查什么?与那部电影或者其中演员直接相关吗?】
【一些对梅利斯不利的传闻。】先不说出自己的态度。
【如果你是来澄清的,我这里没有东西。】
贝尔尼丝大胆起来。实际上,对面应该早就注意到她语气的变化,也应该明白了上一次交易本身也只是试探。摄影师比意想中更配合,让她不至于走到使用威胁那一步。现在,基本可以确认对方的态度,她决定揭出自己的身份:【是有关他的性侵传闻。我与许多受害者打过交道——我想知道,在《月神之海》或者《海湾回响》剧组,你有没有拍下过什么,或者,至少让我联系上可能的当事人。】
摄影师的对话框沉默了很久。最后,对面发来很长的一段:【我当时在剧组边缘,虽然现在也一样。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没有拍下什么,也没有目睹过什么,甚至没有一个长期占据主导地位的流言。我只能说,导演和梅利斯都对那位少年主演很亲近——而所有人都看出,主演在整个拍摄后半程状态越来越差,恐怕长期没得到有效的休息。直到杀青前夜,我们被通知主演突发疾病,无法继续拍摄。再之后剧组解散了,拍《海湾回响》时,我没被叫去。】
【我说的是性侵传闻。】
【没错。】
男性少年受害者。科奇导演也参与其中。听起来和她所知的模式是一样的——性别会导致根本性的变化吗?
【能不能告诉我他的名字?】
【剧组所有人都叫他阿涅洛。姓氏我也不知道。】
贝尔尼丝没查到叫这个名字的演员。她又翻了一下《月神之海》的相关讨论,大家在议论这位美少年的身份,把那帧模糊的截图与许许多多童星比对,说着额头、鼻梁、下巴的轮廓像还是不像,说着头发有没有可能是假发……按照“指南针”的推算,他现在是30岁前后吧,几乎没有不使用互联网的可能——那么,需要让舆论进一步扩散,或者至少,给调查能力出众的网友们更多线索。
她委托凯拉回去找摄影师:【你能不能再公布一点他的影像?这是为了他好。】
【我说了,我要保护隐私。】
【我想借助失传媒体调查的力量,从电影本身入手也是个思路。我不会透露来源。】
当天深夜,贝尔尼丝接收到凯拉发来的另一个视频片段,是少年在暴风雨中走向大海的背影,配上摄影师的留言:【我还要在圈里混口饭。我真的不能再提供更多了。】
那个片段看得她心潮澎湃。美丽纤细的少年跳着舞走入深海,如同将自己献祭给那些隐于暗处的眼睛。她随便找了个合理的借口发上失传媒体论坛,反正东西是真货,纵使引起敏锐的网友怀疑,也只说“真实来源无可奉告”就是了。
她没想到会有“湖心船”这号人物跑出来引领风向。罗西娜和她挤在同一把电脑椅上看了那篇解读,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至少这不是我们想要的方向。”
“如果能找到什么证据反驳就好了。”
“找到了也没用。这种论调之所以有市场,正是因为它不科学,也就是说,不可证伪——相对的,我现在就可以从另一个视角写一篇同样的长文,说这部电影具有强烈的女权主义色彩……”她居然真的把这个念头深入下去,且因此兴奋起来,往贝尔尼丝身上挤,右手不断拍打膝盖,“按照劳拉·穆尔维的理论,电影,尤其是主流商业电影的拍摄,服务于男性观众凝视女性的欲望。但《月神之海》恰好相反——在这里,被凝视的主角是一位男性,凝视的主体则是月亮、海水,还有深处的不可名状之物。月亮和水都是阴性的象征;科奇的电影之所以诡异是因为它反理性,而理性,是在菲勒斯中心主义的基础上形成的——但考虑到科奇是一位男性导演,我们可以理解为,他把自己潜意识里的阉割焦虑投射到了主角身上,而这实际上导致电影触犯了埃菲索本人,一个集男权特征为一身的纯阳性形象,最终导致了电影制作的流产。如果说这些还不够抓人眼球,我可以说,据此推测,受广泛且激烈的阉割焦虑影响,被电影所暗示的阴性力量所吸引,这个几乎完全由男性构成的剧组,在性方面产生了某些混乱……”贝尔尼丝已经笑得停不下来,抓住她的双手:“我要看你这样写一篇,赶紧,你也在论坛注册一下……”
“我不。这种故事肯定敌不过宗教阴谋论去。”罗西娜坐回椅子右半边,靠在扶手上咯咯笑起来,“但艺术评论界真就是这么运行的——只是不一定会上升到这种结论。”
最后,她们只有感谢“指南针”要到了阿涅洛本人的邮件回复,让结论没有彻底被邪教和阴谋论带偏。贝尔尼丝点进“茧”的ins主页,立刻被美轮美奂的尸体丛林所包围。十几年过去,背景从冷峻的海崖切换到极端精致的人造布景,他依旧对着镜头自我展示。商品模特图里,阿涅洛穿着一件波西米亚风格长袍,简洁宽松的米白色棉布上方,层层叠叠地挂着那些蝴蝶、甲虫、花朵、草叶;他面向镜头或站或坐,低垂着眼睛,姿势被精心摆过,整个人也如同专为展示首饰而定做的、与其相搭配的模特人偶。
“看起来。”罗西娜翻着一张张精美的照片,“他并不在乎,甚至欢迎自己被凝视。”
“是的。很显然,他在互联网上的生态位接近于一个有着漂亮外形的女性,而且他自己对此有所意识,甚至有意强化。这些商品和他的营销风格,很明显是面向女性市场的。”
“这说明他大概率没有相关创伤,还是以一种比较特殊的方式去面对创伤,甚至已经完全走出来了?”
“谁知道。”贝尔尼丝一条条往下划着图集,越看越感到虚伪造作得让人心烦,“我们得想办法线下去见他。”
“茧”没有回复她们的邮件,但不久后,那家咖啡馆开张的消息开始在网上传播。她们犹豫了一下没着急预约,于是第一次踏进这家店门,就已经排到了一个月之后。两人坐在大厅区域的边角观察阿涅洛,看他在光晕和投影之间穿梭,一次又一次地,对顾客展露出甜美的微笑。每次预约限时一个半小时,时间到了后,她们向阿涅洛道谢,核销预约券,走出店门,贝尔尼丝立刻翻到预约页面,将时间表塞到罗西娜面前:“你什么时候有空?”
“还得再来?”罗西娜推开了手机,“我觉得没必要了。”
“再来吧。我们完全没有深入接触和观察过他。”
“我不觉得我们有必要把工作重点放在男性身上。”
贝尔尼丝看出来,面对阿涅洛,罗西娜的态度有点漠不关心得反常。“我们分析过了。”她坚持道,“至少他确实很漂亮……”
“贝尔。”罗西娜打断了她,“我不觉得漂亮是重点。”
“对梅利斯来讲是的。他不是那种色中饿鬼。”
“他去侵犯一个男性,只是因为对方漂亮?在演艺圈,他接触到的漂亮男性和漂亮女性一样多,我们难道要……”
贝尔尼丝也不得不打断她:“罗莎,你之前还说,我们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潜在的受害者。《月神之海》的剧组是特殊的,根据摄影师说,有充足的情报让我们怀疑他……”
罗西娜叹了口气,接过她的手机看时间:“那就最早的吧。”她似乎是在闹脾气,说完就转头走了,也没确认究竟约了什么时候。贝尔尼丝摸不着头脑,按好预约,闷闷不乐地跟在那个瘦高的背影后面。
她们决定在阿雷佐呆上几个月。第二次去咖啡馆之前,罗西娜居然在衣柜里挑拣起来。她先穿了一件近似礼服的褐色鱼尾裙,之后又换成相对休闲的碎花长裙,外搭一件薄纱开衫,然后在自己的抽屉里翻了一通,怯怯地转过来,找贝尔尼丝借口红。
“你怎么了?”贝尔尼丝把自己的化妆包拿过去,“抓紧时间。”她早就换好了平时外出的宽松T恤和牛仔裤,也没打算化妆,自从事情发生以来,在没工作时,她对打扮越来越没兴趣;而罗西娜搬过来时只带了一行李箱的衣服,没有任何饰品和彩妆。过了将近二十分钟她才把化妆包还回来,浓艳的口红显得皮肤更苍白了,与这身衣服不太搭调;似乎还扑了点粉盖住雀斑,但没拍匀,颧骨周围隐隐有些斑驳。贝尔尼丝看着这张脸,分明只是改了点颜色,却感觉像套了一整只面具,差点脱口而出“我帮你重新化吧”,又只是说着时间快到了,收拾起东西出门。
不管怎么说她今天确实比平时要漂亮一些,贝尔尼丝挽着她的手出门时想,这件裙子很优雅——但肯定还是比不过我,脑子里仿佛是不受控地跳出这一句话来。她随即开始为之羞愧。事情发生以来,她一直想女人不该太关注自己的外形,还暗自想过要以罗西娜为榜样,但此时看到对方突然打扮起来,她并未感到被背叛,相反,是一阵如释重负,又有一点自惭形秽。原来她也和我一样。原来我也摆脱不了那个自己。
“你今天很漂亮。”走在林荫道上,贝尔尼丝觉得自己有必要如此夸赞一下朋友。她刻意表现得比平时更亲昵,挽着手臂,肌肤相贴的地方摩擦出一层薄汗。罗西娜看起来很开心,但一进到店里,看见阿涅洛的微笑,不知怎么好像又低落起来;两人依旧坐在边缘观察他,罗西娜吃了两口蛋糕,忽然打开前置摄像头,不无沮丧地说:“我的口红全掉了。”
“毕竟吃东西了。”贝尔尼丝出门时没带口红,她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没办法给她补妆,“也很正常。”
“我总觉得我呆在这里很不好……”她们周围,也都是穿着精致服饰的顾客,快门声时不时响起。贝尔尼丝瞥了一眼阿涅洛,又看看罗西娜,忽然想到一种匪夷所思的可能性——她喜欢上了那位漂亮的店主,才变得如此畏畏缩缩起来?如果真的如此,自己帮帮忙也无妨。她凑过去,按了按那一头红发的脑袋:“他的外形是被我们消费的服务的一部分,哪有顾客还必须提供服务一说。大胆点,如果多来几次,他肯定会注意到你的,你说不定就有机会……”
“我不是这个意思!”罗西娜忽然叫起来,又没控制住音量,客人们纷纷看了过来,连忙着端盘子的阿涅洛也往这边看了一眼。贝尔尼丝连忙道歉,用餐巾遮住脸,叹了口气,想着真是搞不懂她:“我们先完成任务,好吗?”
罗西娜点了点头。
第二次来访的后半程发生了小小的意外。一位男性客人叫住阿涅洛,与他说了一会话,手就暗暗地往他的围裙下面探。虽然不知道隔着衣裤能摸到什么,但动作无疑失礼,她们看见阿涅洛的微笑明显僵硬了,肢体却没有反应,仿佛只是逆来顺受,甚至笑脸相迎地面对着猥亵。贝尔尼丝看不下去,高声叫点餐,阿涅洛匆匆跑过来时紧咬着嘴唇,在桌前站定的一瞬间,又披上微笑:“您好,想要点什么?”
贝尔尼丝使了个眼色,罗西娜会意,装作犹豫地翻着菜单。她趁机让阿涅洛凑近些,轻声示意那位男性顾客的方向:“我都看见了。你还好吧?”
“不,没什么关系。”他摇头,直起身来,“谢谢您。”就是这种遮遮掩掩的反应让人讨厌。贝尔尼丝索性问下去:“是第一次?还是经常有这种事?”
阿涅洛答得很坦然:“几乎每天都有。这算是工作的一部分。”随即,他径直看向罗西娜的方向,“请问想好点什么了吗?”
“我要这个……‘雨后微风’奇异果慕斯。”她把菜单推了回去。阿涅洛记下点餐,对她们浅浅鞠了一躬。
“你可以不这么做!”贝尔尼丝脱口而出,但这句话似乎没被听到,店主依旧像个被上好发条的人偶,轻盈又造作地离开桌前。接下来上蛋糕的是另一位店员,直到离开,她们没再有直接和阿涅洛对话的机会。
回去路上,贝尔尼丝一直因阿涅洛的逆来顺受而愤怒不已。“他明明有能力反抗的!”她反反复复地对罗西娜说,早就把友人的异样抛诸脑后,“他可以叫出来,或者自己呆在柜台里让店员送餐,生意不会因此受到影响的,为什么要那么迎合这些人?”
“可能确实是不够自爱,但也有可能是某种应激反应。像是动物试图装死以骗过天敌一样,面对威胁时他的反应不是‘战’也不是‘逃’,而是‘僵’,这是天生的,甚至还可以假设出现了一定的‘讨好’倾向……”
“我知道这个理论。”贝尔尼丝也不明白,自己的火气是从何而来,“算了,我们没必要了解他。我们只要套出话来就行。”
等刚开业的热度过去,她们也得以更频繁地预约到店。三个月以来,她们来了将近十次,两人从阿涅洛的眼神里读出,他对她们已经很熟悉了。尽管如此,她们依旧无法确定,这个男人身上是否有曾被侵犯的痕迹。但贝尔尼丝判断,如今已经八九不离十,到了可以直接询问的程度。她们预约了晚上的包场,指定要店主独自接待;包场是三个人起订,贝尔尼丝又联系凯拉,让她问摄影师最近有没有空——这是唯一一个知道她们在调查此事,而且目前可能在意大利境内的人。
“好吧,我陪你一趟。”不料,摄影师答应得很爽快,“这没什么风险。”
无论出于什么考虑,这是又一个隐蔽的盟友。摄影师和她们在店门口见了面,一个中年男人,有点发福,戴着口罩和鸭舌帽,脖子上挂着相机。拍一场电影,她每天能见到五六个这样的摄影师。夜间,店里星星点点的金色灯光在旋转,标本的影子活物般投在墙上。阿涅洛换了件束身马甲,在吧台后擦杯子,俨然一副调酒师风范,微笑时,嘴角的弧度却明显紧张。
那些打量必然留下了注意,此时,阿涅洛对她们恐怕没什么好印象。无所谓。贝尔尼丝今天刻意稍加打扮,让目标不那么开门见山,甚至借着各处美轮美奂的布景,让摄影师给自己拍了不少照片;罗西娜坐在离吧台最近的桌子上,看阿涅洛做好饮料后没事干,就开始前去攀谈。她们早就说好,要重现一种私密的、冒犯性的氛围,甚至还原侵犯发生时可能的场景,让阿涅洛感到恐惧,才能破掉他的心防,让他把一切和盘托出。贝尔尼丝感觉罗西娜并不精于此道,一边在阴暗的灯光下拍照,一边偷瞄柜台边的两人;不料,不久后,阿涅洛撑在台面上的手臂就僵硬了,再之后,手指开始微微颤抖。她担心逼过火了,停止拍摄,叫开罗西娜,叫了两声阿涅洛的名字,从恍惚的答话中察觉,对方无疑已经被什么东西触发了——那种肢体僵硬、眼神呆滞的状态,她在许多受害者身上都见过。她凑近一点,试图用肢体接触让他回神,阿涅洛却触电一般从桌前弹起来;看他动了,贝尔尼丝以为可以开始沟通,于是按照计划,开门见山道:“我想知道,在您出演《月神之海》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涅洛又往后踉跄一步,双手环胸,嘴唇发抖,两眼好像含泪。怎么回事,贝尔尼丝想,之前她接触过许多受害者,哪怕还残留着心理阴影,也根本没有反应如此剧烈的。她想不能再逼了,姑且把人安抚下来,再道出来意:“我不强迫您,但我真的很需要您,这个会在之后详细说明。这是件对整个娱乐圈至关重要的大事,我——我们希望您出一份力。我明白这很艰难,所以拒绝是自由的,但是,莱蒙蒂先生,如果您能讲出来,我将感激不尽。”
阿涅洛依然站在原地,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似乎是想摇头,脖颈却动弹不得。行了,她想,到这个地步,要说当年没出过事,反而使人难以置信。具体的等他发自述吧,现在,主要是最后确认一下——“我说一个猜想。”她主动提出,“您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这样就好。”这总能做到吧?
“您理解我的意思吗?我可以说这个猜想吗?”问了两遍,她依然不知道阿涅洛有没有准备好,只好先硬着头皮说下去:
“您在《月神之海》拍摄期间,曾遭到过埃菲索·梅利斯,或者其余成员的侵犯吗?”
昏暗的灯光下,她看见阿涅洛以极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然后,那紧绷的身躯骤然断裂般瘫倒下去,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阿涅洛已经直挺挺地倒在了柜台内侧。
还好有摄影师在,能把人从柜台里面扛出来放到卡座上。贝尔尼丝心烦意乱地在店里到处走,想他最好能撑住,最好别拒绝,不然自己这几个月的心思可全都白费。一看阿涅洛睁开眼睛,她连忙凑过去问:“刚才你听见了没有?你要不要与我们合作?”
“你让他缓一缓。”摄影师把她挡在了后面,“太着急了。”可我只是需要一个点头!她站在旁边等着,看阿涅洛慢慢坐起身,喝了桌上的水,却依旧没有给出她想要的讯号。明明自己也牵涉其中,她想,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他面对这种事,还能如此犹豫且拖延——可连剩下两位同伴也不和她站在一边,反而只顾着问阿涅洛的状况,商量联系谁来接他回家。然后,他就一直坐在沙发里抿着水,不知廉耻地接受着照料。得知来到店里的就是“指南针”,她本来期待这是个明事理的人,可没想到又碰了个钉子;而阿涅洛就能理所当然地缩在他怀里,任由无关人员来干涉自己的选择——明明,很显然,他在咖啡馆里的遭遇是全都瞒着对象的,如果“指南针”知道他天天被人骚扰,肯定早就不许他到店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们无论谁都不在乎,甚至连罗西娜也不够在乎,这个答复有多么重要?
当几人准备离开时,贝尔尼丝几乎绝望了。她索性率先往门口走,想着只好再预约一回说说这事,不料,阿涅洛站稳了,甚至主动支开“指南针”,告诉她自己愿意合作。摄影师配合她们,递出准备好的u盘。
然后,直到两个月之后,他才发来了第一段不过几百字的自述,几乎没有任何有效信息,只描述了梅利斯把他的头按进浴缸里的过程。
一个怯弱、犹豫、低自尊,需要被谁往前使劲推着才能动弹一下的人。一个躲在男人背后的男人,比女人更多接受并臣服于规训的男人。这就是目前为止,阿涅洛本人留给贝尔尼丝的全部印象——而此时,她是怎么也不会想到,恰恰正是这个连自述都写不好的人,潜入远在德国的剧组,为受害者联盟录下了第一段现场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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