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的触摸到那部手机陌生、光滑、发烫的外壳前,梅拉尼娅甚至还没想好自己是不是要去做。那个提议如同路中央的一块碎石,横在她脑海里,每当思维经过,就被卡着狠狠颠簸一下,在片场、化妆间、聚会上随时尖叫着摩擦四溅,引来颅内一阵阵锐利的隐痛。好几次,被温迪挽着手臂,坐在回程车上,她猛然回神,发现自己在盘算着遇到梅利斯时如何行动。他必然会首先检查自己的全身和衣物,录制设备无处可藏。他约见她时经常会带电脑包,但很少把电脑拿出来。约见场所不是酒店就是没什么生活气的高级公寓,那些录像或照片大概并不储存在这里。那么,自己首先要找到那个他真正存了东西的地址,然后找到正确的那台设备,拷贝数据……不,这恐怕做不到,她根本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梅利斯也没理由带她过去。他的警觉性肯定比以往更强……然后她想起自己近来被如何对待,眼前就只有车内细腻的黑色皮椅,路灯光一道一道,碾过她被长裙包裹的大腿。在温迪提醒她到家了时,梅拉尼娅迎着夜风打开车门,灯光冷冰冰、不近人情地胡乱涂抹在路上;那时她已经想到,自己需要聚焦的不是储存设备,而是必然在现场的录制设备。

那么首先——这个念头让她一阵战栗——得劝他录制她的影像。

但直到这时她还没想好自己要不要去做。在脑内重播规划像是一种演习,能减轻身临其境时的恐怖,但同时也能减轻退缩时的负罪感。一边应付工作,一边在焦躁与摩擦中熬着日子,每晚躺在床上失眠,也不敢看满是梅利斯相关新闻的手机,闭一会眼,睁一会眼,枯等天色渐明,舌根因服药和饮酒而发苦,夜晚像一团织物那样一丝一丝被抽开,堆成一团乱麻缠绕在体内。那时她几度在想,为了摆脱这样的夜晚,我愿付出一切代价。再度背叛受害者联盟也好,被梅利斯虐待惩罚也好,身败名裂而事业彻底终结也好,让所有人都看见我被强奸时的照片也好。但是天亮后,当事务与闪光灯再度接管了她,梅拉尼娅就又犹豫了;她不算热爱演艺事业,也没有多么贪恋这份光鲜,好像只是如老生常谈那般,恐惧着改变和未知,却又不知什么景况能比如今还可怕。

如是几天后,梅利斯找上了她。

首先,还是以明显带有猥亵和羞辱意味的方式检查她的衣服。泄愤似的,那滑润的手指隔着内衣,在她胸前和臀部毫无必要地反复捻来捻去。然后他脱下她的衣服,开始要求她抚摸他,手指要在后腰和大腿上停留、进行按摩。然后是用腿和脚。然后夹杂舔舐,慢慢进入状态。实际上,或许是上了年纪,她注意到他勃起的速度很慢,也许是为了掩盖这一点,才安排各种花里胡哨的前戏……这个念头掠过时,她想起贝尔尼丝的话,“埃菲索·梅利斯也是人”。她将念头压下去,继续埋头干事,梅利斯却忽然将她的脑袋粗暴地扳起来,满脸冷冰冰的恼怒:“有什么可笑的?”

“我没笑。”刚才那一瞬间自己难道是想笑的?她不清楚。梅利斯眯着眼盯了她一会,异常漫长而冰冷的几秒,松开手,往后仰在靠枕上。

梅拉尼娅继续埋下头。室内开着冷气,她感到裸露的肩颈微微发冷,想要去紧依着什么。只要不去看生殖器附近,小腹处的皮肤就是柔软、干燥的,但也有点松弛了,凑近时能感觉到温度发烫,有细纹、毛孔和微微的汗味。她并不讨厌。他知道如何把自己身上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得不让人反感,她甚至忽然觉得,自己才是被讨好的那一方——不,这是自欺欺人。但无论如何,这必然是梅利斯采用种种手段,有意延缓衰老的结果。要论实际年龄……他今年有没有五十岁?脑子里胡思乱想,动作不自觉地疏忽了。梅利斯又把她的脑袋拎起来:“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我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脱口而出。

“和你没关系。”他又把她狠狠地按下去。她一言不发地继续,就在眼前的身体终于起了反应,两人即将进入状态时,床头的手机铃声如一把冰刀切断了氛围。梅利斯骂了一句粗口,将她推开,接起电话,然后,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对面说了很久,他的眉头压得越来越紧,最后说:“这个你去和经理说。我不知道。”对面又说了些什么,他掀开被子,赤身裸体地跳起来大骂:“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管这些,我只是挂名的!你听懂了吗?”挂断这个电话,他又开始打别的电话,和以往一样气势汹汹、发号施令,生殖器在外面晃动着,仿佛完全忘记了房里还有个人。梅拉尼娅看着他的模样,此时是真的有点想笑了,同样的姿态和行为,只是脱了衣服,不知怎么就堪称失态。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掩饰表情,梅利斯听见动静,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大步走过来,把她推到床上,狠狠拧她的乳头,口里还说着:“你们把责任分配清楚就好……我没有参与,也没有在其中获利……”被掐的地方火辣辣地痛,她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没敢出声。

“一群蠢猪。”终于挂断电话,梅利斯也松了手,不知是不是在向她抱怨道,然后又拨起号码。这回,对面接听后,他的语气却一转而客气起来——大概,目前通话的这个对象,是他也得罪不起的人。

“好的,麻烦您,我这就发一封邮件去确认……”挂断这一通电话,他又骂了一句,然后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依旧把她晾在一边。他打着字,梅拉尼娅在旁边偷偷看屏幕。屏幕贴着防窥膜,具体的字眼一个都看不清,但页面依稀可以辨认,就是谷歌邮箱。这个笔记本的相册里会有她想找的东西吗?或者,主要数据还是在他的手机上?梅拉尼娅回忆起每次两人性爱的经历,并没有哪次他让手机或笔记本的镜头一直对着她。甚至没有过明显的拍照动作。她环视了房间里的陈设,床头柜上的摆件、台灯、衣柜把手、天花板角落,处处好像都可能藏着摄像头,但又都没有证据。她正裹在被子里思忖,梅利斯啪一声合上了笔记本,往床边大步走过来。

梅拉尼娅下意识地闭眼,准备着被凌虐,设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身侧的床铺微微下沉,回馈到身体上竟是一股近乎温柔的弹力,她睁开眼,看梅利斯的脊背裸露在眼前,颓然似的佝偻着,脊骨在皮肉下一块块凸显出来。她不知是否要继续,正迟疑着,梅利斯钻进被子,如同一位真正的男友那样,用温暖而结实的手臂抱住她。

“我最近很难,梅莉。”

她听得到他深重的呼吸,每一声都像是叹息,带着温度与水汽慢慢涨上。“我知道。”她轻声道。

“你呢?你不会也突然就说着这一切非你所愿,就去找媒体举报我,对吧?”他的语气柔软异常,简直像个无助的孩子,“今天这一切也是你愿意的,对吧?”

无论斩钉截铁的肯定或否定都难以出口,她看向天花板,一片昏黄、暧昧的光线,似乎夹杂着噪点,如那次缺氧窒息前的视野。她“嗯”了一声,他也没再追问,把她的身体往怀里带得更紧了些:“我说过,你对我来讲不一样的。”

“所以今天……”她缩在他怀里不动,仿佛是随口问道,“今天是什么事呢?”

“我说了和你没关系。”一阵剧烈的心跳,肌肤相贴的位置迅速灼热起来。梅拉尼娅知道这是他开始激动或警觉的信号,不用去看,她能想象到那紧咬牙关、眼露凶光的表情。再追问恐怕要招来暴力,她沉默了——不过,这说明,询问工作细节会激怒他。这或许是个值得利用的信息。

之后他们没有做爱。梅利斯怀抱着她睡着了,睡前也忘了套上提拉口罩,于是嘴巴微微张开,口水流出一点在枕头上。梅拉尼娅躺着,熄灯后一片模糊的黑影与耳畔的呼吸,共同如波浪般推着她浮沉。他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或许她可以悄无声息地用他的指纹解锁,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甚至今天就可能完成任务,数据线、读卡器和双盘位硬盘盒就在她包里,贝尔尼丝教过她如何拆机,以及在不解锁手机的情况下传输数据,大概要等一两个小时,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硬盘和存储卡放回去;或者至少调查一下房间,寻找潜在的摄像头……她一直在规划着如何行动,但身后沉重的、熟悉的肉体似乎把她压紧了,动弹不得。我真的要做吗?我要冒着风险帮她们吗?我如果又一次失败了呢?

梅拉尼娅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睡着的,但醒来时天色大亮,梅利斯已经走了,她错过了行动的机会。她打开手机,发现他给自己发了一张照片,是偷拍她的睡颜,还配上两个脸红微笑的emoji,仿佛是他看了这一幕,真的觉得可爱才拍下来的。正如所有情侣间的温情早晨。

照片拍得很丑。梅拉尼娅回了个害羞的表情,划掉了对话框。

再之后,她在工作期间想,为了保留实施行动的可能,自己还得尽量多回复他。多套些近乎。第二天,她发消息说自己很怀念昨晚,梅利斯回道:“不,我可不怀念”。

【如果没有那些讨厌的电话,你会怀念吗?】

【没准会吧。】

【那么……】她不知道这种邀请是否会过于露骨而惹人生疑,但趁着氛围,一鼓作气发了出去,【你想再来一次吗?我随时听候差遣。】

梅利斯没有回复。

 

下一次见面就要正式开始行动了,梅拉尼娅这样想着。每次想到“要不要干”都犹豫万分,但不知不觉中,自己所做的一切分明都是在准备行动。如果他半夜醒来,发现我在传输数据怎么办?——所以,得想办法让他睡得熟一点。梅拉尼娅想到之前医生给她开的安眠药,每次吃了后像失去意识一样一下子睡到天亮,或许可以……是的,像他惯于做的那样,下药。她将药片倒出来一粒碾碎,用手指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放进嘴里,一股浓重的苦味呛得她龇牙咧嘴。还是得想办法让他能整粒吞下去。混在食物里,这是必然的;但是,要如何确保他能吃下去……

梅拉尼娅联系了管理她社媒账号的助理,问是否可以拍摄并发布一组和梅利斯共同用餐的照片。这种日常互动拍起来简单,又能带来正面反响,她早知道公司方面没有拒绝的理由;果然,隔了一天后的晚上,她就得以带着“亲手制作”的牛轧糖和泡芙——实际上她只是摆拍了几张照片,流程基本是由温迪和其余几位助理完成的——来到了与梅利斯约好的公寓。

在摆拍时,梅拉尼娅已经成功把两粒掰碎的安眠药片塞进尚未凝固的牛轧糖里,而泡芙的奶油也被拌进了药粉;她将品尝的过程也记录了下来,由此确认,在大量的糖和奶油包裹下,甜点口味不会有显著的变化。还是上次的房间,不过这回是在客厅里,梅利斯穿了件休闲的低领衬衣来迎接她和摄影师,桌上也摆好了意面、牛排和沙拉,仿佛果真只是一顿家常便饭。梅拉尼娅先拿着手机,绕桌子拍了一圈,最后将镜头聚焦到两人的脸上,作为发社媒的主要素材;然后,他们就开始在摄影机下吃起饭来,一举一动,都是故作的友好与热情。

两人都吃得味同嚼蜡,但这正是她想要的。只有在镜头前,梅利斯哪怕尝出了甜品的异样,也会把自己该吃的食物咽下去。她将含有安眠药的牛轧糖和泡芙推过去,露出那种紧张而殷切、等着被赞美的神情,又看着对面那人仿佛浑然不觉地将甜品咽下,然后对她微微一笑:“味道不错。”

“那太好了!”她笑起来,“你知道吗,其实这个是我自己做的……”

“你还会这个!”梅利斯亲昵地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这真让我意外。我可以留下这些吗?”

“当然!我很荣幸。”

摄影组在饭后离开了,梅利斯不出意外地把她留下,却还带了一个温迪。反锁上门,回到客厅,他收起了镜头前的微笑,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不明白你想搞什么鬼,贱人,但我也不在乎。温迪,你带她回去吧……”说到后半段,他的声音已经含糊起来,打了一个哈欠,“今晚没别的事,你就和她呆在一起。”

“不,我没有想别的……”她讨好地前倾,撇下温迪,跟着他一路走到卧室里,“我只是,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你这样我也很担心……”

“我说过了你不要管。”梅利斯进了洗漱间,开始刷牙,似乎是被困意俘获,决定今天就这样睡了。

“我没有干涉你的工作呀,我只是想……让你感觉好一点。”就这样,拖延时间,哪怕她根本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拖延时间到他睡着,温迪那边再想办法处理,哪怕给她也吃点泡芙和牛轧糖。梅利斯刷着牙,不说话也不搭理她,她继续胡乱说下去:“我其实想通了,感觉那个‘联盟’也好,卡罗尔也好,都没明白状况。就像你之前所说的,这种被‘消费’的局面,实际上谁都心知肚明,卡罗尔现在一直在攻击你,但我觉得,总也会有别人来……那其实还不如是你。”

“你比那些人强……”最初只是想捧着梅利斯,不知不觉中,她也分不清自己说的是真是假。梅利斯好像没怎么听,漱了口,开始打湿洗脸巾,眼睑因困倦而半耷拉着,眼角也被牵出了皱纹,一如老年人眼皮松垂的样子。还是你更好些——“该死的。”她听见梅利斯嘟囔着,“今天我怎么这么累……”

“最近你平均每天睡多久?”梅拉尼娅心头一紧,连忙插话。她毫不怀疑梅利斯一定能想到,自己的困倦并不是纯粹的生理原因,但他居然顺着回答了:“四五个小时吧……但本来也经常这样。”她松了口气,说着肯定是睡少了太疲劳,祈祷困意确实减弱了他的思考能力。进入浴帘时,他似乎已经完全忘了叫温迪带她离开,梅拉尼娅得以呆在这间熟悉的卧室里,看看边边角角、台灯、床头柜,没找到摄像头——但是她发现,之前每次都放在床头的一个黄铜猫形摆件不见了。难道那只猫里面藏着摄像头?今晚他没打算和谁上床,所以就收了起来?还打算细看时,温迪来到卧室叫她:“我们走。”

梅拉尼娅跟她来到走廊,再面不改色地说谎:“他要留我。你先回去吧。”看着温迪离开的背影,她明白这次已经把自己逼上了绝路。明天等梅利斯一醒,一切都会暴露,但只要在那之前将资料交出去就好——而哪怕为此付出代价也无所谓的,她在脑海里盘算着后果,最坏不过破产,或者永远活在他控制之下,或者自己的裸照被公之于众,但这一切在此时好像真的都没什么。甚至于能不能拿到东西,受害者联盟是否赢得胜利,这些都没什么。

水声停了。梅利斯蹒跚地走出浴缸,她就一直躲在卧室外的走廊里,等着门里的灯光熄灭。梅利斯这次没有收拾很久就关了灯,她缩在墙角放空大脑,等着走廊里的表走过十分钟,然后蹑手蹑脚溜进卧室。床上的男人果然已经沉沉睡去,发出含糊的呼吸声,空调静静地吹出冷风,只有给手机充电的插座亮着红灯,仿佛是在指引她走到那边去。梅拉尼娅没找到猫雕像和摄像头,也不打算再找了,不知为何,明明是自己要做的,如今又想着敷衍了事,管它有没有东西,把手机和笔记本数据偷来就好。她先摸到电脑包,小心翼翼一点点拉开拉链,那个笔记本电脑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沉甸甸地等着她;她将笔记本先抱着,等待一会去客厅拆机克隆硬盘,又拿走了梅利斯的手机。机身由于充电且消息众多而微微发烫,拿在手里格外沉重,外壳的质感也陌生,她想到明明都是差不多的东西,人为什么一摸就知道这部手机是不是自己的……她屏住呼吸,期望安眠药起了作用,将梅利斯的大拇指轻轻按在下方的识别区。

由于识别失败,手机震动了两次,她全身的神经也就跟着一起往上猛跳。好在第三次成功解了锁,她立刻按住屏幕保持开启,溜出房间,从客厅找到自己的包,拿出数据线和硬盘。打开相册,准备复制数据时,梅拉尼娅却发现,里面都是自拍和日常照片,往下翻了很久,没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打开整个文件存储,也都是寻常的内容。

果然不可能这么简单。但是以防万一,她还是将梅利斯的整个手机数据拷贝进硬盘;进度条在后台走着,手机重新又开始发烫。她大着胆子又回到卧室,打开了私密相册,又用梅利斯的指纹访问了进去。

然后她看到了大量的色情片。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偷拍的,她将这一堆东西移出私密相册,然后也拷进硬盘,在客厅等进度条走完,再按照贝尔尼丝给的教程,拆开笔记本后盖,找到硬盘,放进硬盘盒里克隆。盒子底座闪着蓝灯,手机上,进度条旁边的数字也一点一点增加,干坐的两个小时因煎熬而格外漫长,客厅空旷而安静,下了药的点心还在桌上静静地摆着。这时梅拉尼娅才回过神来,想着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在镜头前给他下药,让他在镜头前吃下去,然后拖延时间,对温迪撒谎,现在偷偷解锁他的手机,拆出他的硬盘,复制了整个不知有没有用的数据……这一系列甚至可称得上出格的犯罪行为,居然就在先前的几个小时中,被她亲手一样一样做下,顺利得让人惶恐。或许这手机里确实没什么不能让人看的东西,哪个男人没存着几部AV。笔记本呢?她看不到,但总感觉操作起来比手机更轻易,有私密信息的可能性更小。算了,无论如何,她完成任务了;接下来要打要杀,结果如何,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事了。

两个复制设备终于都干完了活。梅拉尼娅将东西一一归位时,天边已经泛起浅蓝色。她将笔记本塞回电脑包里,又几乎是一齿一齿地合上拉链,然后绕到依旧亮着红点的插座旁,将手机插回充电线上——这是最后的一步,完成之后她就可以从房子里溜走,然后就这样若无其事地暂时甩开一切……充电线已经插回手机,她拿着那个光滑坚硬的平板缓缓靠近床头柜,手腕猛地被一只手抓住。

梅拉尼娅尖叫一声,手一抖,手机哐地砸回床头柜上。梅利斯捏着她的手腕,力度仿佛要将骨头捏碎,一阵阵发酸的剧痛,还没反应过来,他跳下床,不容分说地扇了她一个耳光,然后推着她的肩膀,把她的头使劲往墙上撞。明明还没彻底摆脱安眠药的影响——或许正因如此,理智尚未回归,他周身才能扩散开来这种不假思索的、纯粹而坚硬的怒火,劈头盖脸地朝她砸下来。

“我什么都没做!”她喊起来,但显然梅利斯根本不信,把她从墙上拽倒在地。他甚至没有用什么恶毒的脏话骂她,只是反复声嘶力竭地吼着:“就凭你——就凭你也敢!!”又是在泛起花斑的视线里,梅拉尼娅看见他的脸,面孔狰狞,布满血丝的眼球暴突出来,和先前那双冷冰冰的蓝宝石是天壤之别。他是真的失态了,怒火中烧,而这至少说明,他此时真的不再游刃有余……顺着耳鸣,一股冷色的火焰在脑海里窜起,梅拉尼娅不知怎么几乎要笑出声来,对,就凭我,凭我自己就敢!她大喊起来:“你最好松手,如果你给我留下伤痕,绝对不可能瞒过去!你想想看,埃菲索·梅利斯!你想想看!”

梅利斯喘着粗气。他的拳头最终没有砸到她脸上,而是狠狠砸上了地板,然后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往卧室门口猛推。梅拉尼娅踉跄两步,抬起头来,温迪的身影,拎着自己那装有重要数据的包,就在走廊中央缓缓地往这边走。

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难道是根本没有离开?自己的行动,她知道多少?完了,一切全完了,面对助理那张面具般一成不变的脸,梅拉尼娅先前还想狂笑,如今几乎要哭出来,只顾着去拿包。温迪没交出包,以挟持的姿势挎着她离开,黎明淡蓝的天光下,汽车居然就在门口等。跌坐在满是柑橘香味的皮椅上,梅拉尼娅没有力气再爬起来,刚要哀求把手提包还给自己,抢先开口的竟是温迪:“我会把这些东西妥善处理的。去该得到的人手里。”

她一时愣住了:“你是说……”

温迪看了看司机,用眼神示意她不能讲得太明白,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我一直躲在玄关,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故意等你做完。】

【你愿意和我一起了?】

【如果你交出这些东西,我想,你们就赢了。】

梅拉尼娅叹了口气,身体再度瘫软下来,眼泪不断涌出。“你真卑鄙。”她呜咽着说,“但算了,反正我也一样……”

“接下来,你的日子恐怕会很难过。”

“我无所谓了。”梅拉尼娅依旧抽泣着,“我一直觉得自己两面三刀、唯唯诺诺,就该受罚……”和以往一样,温迪又用干燥而结实的手环住她的肩膀。和以往一样,她感受到安稳。两人以这种诡异的方式相互支撑着,一直来到梅拉尼娅的公寓,另一间华美牢笼的楼下。看着客厅里金光闪闪的吊灯,她忽然觉得,哪怕丑陋不堪,乃至仿佛非己所愿,自己终于从中挣扎出了一小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