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
永岩夏秀去世第二年的春天,芝桥茉里世在好友动态里发现,浅野柳之介居然交了男朋友。
照片拍在故乡小镇街心公园里淡绿的草地,一个瘦小漂亮的青年依在他怀中笑得乖巧,两人的脸颊几乎贴在一起,脚边盛开着雏菊和紫罗兰。她从那个人身上辨别出已故青梅竹马的神情,镜头前抬起左手挡在胸口的姿势,微笑的同时会习惯性地皱起眉头,还有眼角一颗泪痣和那么白皙的肤色,才惊觉在大阪那一周里,浅野看夏秀的眼神究竟是什么含义。心口一阵紧缩,芝桥戳开他的头像发起会话,指甲敲击屏幕快要敲出划痕,她想说夏秀才走了半年多,你凭什么就找人替代了他的位置——她想到一枚咽不下去的章鱼烧,一片一片色彩斑斓的uno牌,和被褥露出一角的鲜红血迹,他那么信任你,那么努力地想要生活,为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就背叛了他背叛了你们的过往?她敲了好大一段文字又删掉,仔细想想其实自己没资格愤怒,当事人已经无法言说,他们的关系就轮不到她来插手。
今年暑假我会回国,她最终在对话框里告诉浅野,抽个时间见一面吧。
浅野的恋情还没持续到她回国。他们两人约在之前经常和夏秀去的咖啡馆,学生的校服都已经改了款式。我就是喜欢这个类型的吧,他说,我明白你肯定会生气,但是当时真的没想到会那么像他。到一年半以后,芝桥留学结束回国经营美术馆,浅野已经谈了四次新的恋爱,每个恋人都有永岩夏秀的影子,每次都只持续三四个月然后分开。
“对。我在找代替品。”
在国内定居后芝桥和浅野约在酒吧,吉他扫弦声配着昏暗的暖褐色灯光,酒杯里的球形冰块渐渐融化,她伸手沾着玛格丽特杯缘的盐粒。这次她再试探性地问起,浅野直接坦承相对,找第一个的时候我还能借口说是喜欢这种类型,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我骗不过自己了。他抿一口杯中啤酒的泡沫,但是我知道那是个念想,就算真正的夏秀死而复生到我面前,我也不一定会和他长久下去。
其实我创作了一个永岩夏秀。他和我想的样子根本不一样,却按我作出的角色在小心翼翼地演。我们彼此都是,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离永别还有三天。我现在觉得我对不起他,就像当年他对不起星本。或许他有机会接着成长,或许他不是必须做英年早逝的传奇艺术家。当初你是对的,我没有那么不希望夏秀死去,他走之前我高估了自己的不舍,走之后我又低估了自己的怀念。我们的关系错综复杂了七年,被层层叠叠的谎言包裹着,异味和杂质让人晕头转向,结果在最后的几天一切土崩瓦解,剩下光秃秃的爱意伫立着,然后我明白了我确实爱他,像爱一个作品里的角色,我创作了他而不是对他感同身受,不然怎么会如此沉迷他身上被苦难沉淀下来的光辉。可我又希望他幸福,别玩定义游戏了吧,我们之间唯一明确的只有“爱”。但我怀念他时在怀念什么呢,我是家庭里唯一的一个平庸者,父母、姐姐、弟弟都和你还有他一样优秀得无以复加,我除了表现得温柔之外没法用别的方式得到半点关注,像如今在公司也整天面对上级的冷脸,除了讨好之外一无所长。你看,我不一定那么怀念永岩夏秀本人,或许我只是怀念照顾好一个人就能自我肯定的日子,怀念那段只要付出爱意就可以拥有全世界的时光。
“和爱情无关,和艺术无关,什么都无关。”浅野的啤酒喝剩一半,他的脸开始有点泛红,“我的人生都在这里了。他走了之后我再也没觉得活着有什么意义和目标可言,当然也很久没有想过这种问题。有些人会管这个叫作成长。这时我会觉得,还好他已经没机会成长了。”
芝桥茉里世听不懂了,她觉得如果夏秀在场的话他一定会懂,归根结底三人的关系里谁都是局外人,谁也不能擅自去揣测或评说。她对浅野说你加油,发觉自己想起那失而无法复得的十一年已经不再悲伤了,好像很久没有为谁悲伤过了,原来不知何时起她也开始冷眼旁观所有生命的纷纭与枯荣。但这段话里有一种挥别了青春挥别了过往的沧桑,明明他还不到三十岁明明还有太多路要走,她忽然感到害怕,似乎自己也要被卷入时间的漩涡里下沉。她拿出小镜子来照,镜中的脸依旧美丽优雅容光焕发,可她觉得自己老了好像第二天眼角就会长出细纹,一切都在不可避免地被推往衰亡,而有些人的红线在半途戛然而止。她想到夏秀和游希,如果他们活到现在又会是什么样,想到前两年追自己的那个英国男人,还有渺无边际的未来。尾戒哐啷一声掉进酒杯底部,,她用小勺子捞出擦干,某天会不会有人将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呢——一切都是待定,像一副画卷尚待完成,与她一起绘制的对象却已经消失了,留下大片大片空白不填补。芝桥猛灌了一口鸡尾酒,用胃部的热流盖过双眼的酸涩,果然会有点寂寞吧,她也是,将来的时光也是。
“你还要再交男朋友吗?”
“不会了。”浅野又笑起来,刚才说那些事,他也是一直笑着的,“怀念的东西太古老了,感情也会淡化的。既然已经开始创作,我想写点什么。他的过去,你的梦,或许还有我们的旅行。”
“这是祭奠?”
“也是代替品。”
芝桥品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她原来一直没看懂过他,就像没看懂过永岩夏秀的画。强烈、纷繁、交融碰撞的色彩,执着、单纯、寂寞如一的主题。
她问,你们到底谁是谁的作品?
浅野怔了一下,盯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水,渐渐收敛了笑容。
“都一样。”他说。
(完)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