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坐在画室咬笔杆上的油漆,对手机上从推特保存下来的图片发呆。那是一幅油画的照片,阳光下,被雪覆盖的树林深处站着一只白鹿,但阳光不是阳光,是纤细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幻彩色微粒,白鹿的白与雪的白融为一体,又不知怎么从背景中纤毫分明地呈现出轮廓来;你面前的画布上铺满了白颜料,在其下隐约能看出铅笔勾勒出的鹿和树木的轮廓,但是不行,无论如何都无处下笔——你只好硬着头皮,开始一笔一笔地仿照原画的手法。
粉色,橙色,紫色,青色。将图片放大到极限,你一层一层叠上雪花、枯草与白鹿绒毛的阴影。毫无价值的机械复制临摹即将宣告完成,画板上的光线从左移到右,从浅黄变为橙红;你放下笔,活动活动僵硬的肩颈,忽听身后那扇木门吱呀了一声。你转头望去,在夏末烧尽天际的红霞里,一个高挑的黑色人影,被拓印在入口的地板上——视线上移,你就这样看见那个戴眼镜的青年,他染了一头金发,斜绑的马尾搭在脖颈左侧,白衬衫和黑色休闲裤,都被晚霞洗得发红,站在门后,试探又抱歉般地探进来,影影绰绰又轮廓分明,如你手机上那头雪中的鹿。
看到你的目光,他回身关了门,走近来,你看清了暖风般的微笑,和红框眼镜背后一双淡色的,仿佛沉淀着细沙的虹膜。
“是Natsu的画?”他对着画板微微俯下身,声音柔和沙哑,也像夹着灰尘的微风。
“是的……我很喜欢永岩,啊就是Natsu先生的作品,一直都想要临摹……”你低下了头,在似风带沙的眼神和话语下,像是见到了要求苛刻的老师,莫名感到一阵羞惭。
青年直起身,对你点头,依旧微笑着:“已经画得很像了——但是,还少点什么。”
“我做不到……那种通透和层次感,究竟是怎么……”
“看这只鹿。”他的指尖伸进光线里,滑动你手机屏幕上的画面。“你为什么会喜欢?看着它,你感受到了什么?”
你盯着屏幕和滞留其上的修长手指,一时无言。
“灵动。自由。纯洁。对光影和构图的把控能力令人叹为观止。精致到难以置信的细节。这是评论家的话……你应该听过。”他把手指收回去,在渐暗的红光里比划一个圆形,“很正确。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仅仅是这样。”你低下头,手指捏着围裙的边沿,“这幅画,很……寂寞。”一个词不知怎么就溜出了嘴边。青年重重吐了一口气,不知是叹还是笑。
“寂寞。”他重复道。
“嗯……”
“那就按照你所感知的寂寞去画吧。”青年的声音更柔更沉,像是即将凝结成雨的水汽,“我可以告诉你,这幅画里的雪,不是留白,而是覆盖。Natsu他画了鹿,画了树林,然后等到干透就用白颜料覆盖上去,顺着结构和重心,一层一层,就像是真的下了一场雪那样,一片一片地刻画雪花的细节……”
你想象着那个过程,立刻感到望而却步。“他早就设计好了,覆盖比留白效果更好,还是……”
“你可以将其理解为一种设计,因为他确实是一开始就想画雪。不过,Natsu的画直到完成之前总要做大量无用功,用后面的颜料把之前精雕细琢的部分覆盖掉——我想这是一种羞愧,一种恨意,属于情绪流露后半即兴的掩盖。”
“掩盖?什么?”
“谁知道呢。”青年用指节轻轻触碰着画布粗糙的边沿,眯起了眼,“或许是寂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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