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vehouse的计划被搁置到十二月才兑现。在此期间我们摸遍了珠海的酒吧,全身叠了横七竖八的好几层刀痕。那个爱看演出的室友热情地提出帮我买票,我婉拒了。如果她帮我买票就一定会去看同一场,就一定要把鸩介绍给她。我还不想让两个世界的人会面。

我的父亲喜欢摇滚,对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和本世纪初国内外的乐队和歌手津津乐道,其中包括他们吸毒酗酒斗殴的种种往事。我听过黑豹和唐朝乐队的歌,看过迈克尔杰克逊的演唱会录像。从此这种乐队在我心里留下嘶哑狂吼和艳粉色灯光的印象,烟雾翻腾,台上台下的人仿佛都在发疯。自如地颠覆着法律,全身心投入我所陌生的“那个世界”,仿佛这就是音乐人的宿命。我知道这是艺术。那是春天,而我已经过早地入了秋。

但或许是流行风格在变,我去的那场演出却不如老录像喧嚣。livehouse空间很小,没有座位,观众杂乱无章地挤在场地里,灯光一扫,眼睛仿佛被什么迎面痛击。欢呼,尖叫,人人高举起手机,台上乱扫的电吉他弦。我想起在扬名广场发传单的那天,这里的人群要声势浩大得更多,光效与节奏几乎形成灭顶之灾。我心里发憷,无意识地靠近鸩,却发觉她裤子口袋里有什么在震动。我指指她,用口型示意:“你的电话。”

她拿出手机,看一眼就直接挂断。离舞台太远,台上唱的什么几乎听不清,我双手抱胸偎在她身旁回避人群,不一会又看见电话打来,备注是“郑哥”。鸩又挂断,不出两分钟“郑哥”又来了电话。她再挂,对面再打,如此反复四五遍,我问了:“你要不要接一下?”

鸩摇头,结果一会手机又震动,却不是电话而是郑哥的短信。她打开看,我在旁边瞥见一句:“章祉音你他妈的到底在哪?”后面还有一长段我没看清,因为鸩立刻按灭了手机屏。“你不要看我的手机!”她几乎是在吼,引得附近一圈人都向我们注目。我摆手道歉。

章祉音。那不是她告诉我的她的真名。我把这个名字写出来,因为我相信她会骗那些人而不会骗我。但这个陌生的名字昭示了一个事实,我在这三个念起来轻薄巧妙的音节之间流连,如同斯万看到奥黛特给福什维尔的信件。原来她也一样。原来我们面对彼此时不约而同地将另一个世界藏在背后,在那个世界里我是何洲鹭而她是章祉音。演出散场,外面已是深夜,四周仿佛一瞬间寂静,微冷的空气里我隐约听到耳膜的嗡鸣。几分钟后才反应过来嗡鸣的节奏不是方才听的任何一首歌,而是“章祉音”这三个字。郑哥是谁?我猜想过,但我本以为自己不关心。我或许确实不关心谁是郑哥还是王哥,只关心她被人叫章祉音这件事,仿佛一个虚假的姓名将她硬生生撕扯,从鲜血淋漓的创口中露出另一个世界的端倪。

那个和摇滚同样的世界。我恐惧而陌生的。

 

“元旦假期我要回家一趟。”鸩躺在床上抽着草莓爆珠,我对她说,“国庆不回去已经引起怀疑了。家里人说他们想我。”

“你想见他们吗?”

“我总得去面对。”

“没关系。你可以一直呆在这里。”

我的心脏又在草莓香精里开始宣战。我说:“我不想跟着你糟蹋自己,更不想看你糟蹋自己。我们的媚俗计划是转变的尝试,可是它失败了。鸩,我害怕,我们的这个世界已经是我所能接受的极限,我不敢去想象你在背着我的那一个世界里做着什么。理性的背后有粪便,而非理性的背后同样也有,飞蛾扑火一般趋向疯狂也是一种媚俗。伊万是清醒的,卡利古拉也是,他们很痛苦因为他们只要置身其中就会质疑,质疑我的秩序,质疑你的报复——而我们则是在狂欢,狂欢背后是已经腐烂化脓的疮口。我们不能那样快乐,鸩,当狂欢散去梦醒之后,和你这样在一起的每一个清晨我都不快乐。我干涉不了你的生活,但我希望你看看,没有烟草、酒精和手术刀片的世界。另一个世界。我和那个世界双向抗拒,但我们可以在之间游走,做浪荡子、荒诞者,或者赛博格,或者什么都不是,对,不是被定义的,不是为了什么,不沉浸在哪里,而只是存在。”

“感受快乐就是我存在的方式。”

“我知道你不快乐。”

鸩沉默了一会,却问我:“鹭,我不快乐的话,你肯爱我么,至少你肯怜悯我么?”

爱——爱。我想说这个字,我说不出口。两个元音组成的韵母,将嘴微张,再微收,去声,结尾下沉。我说它太重,我不敢出口,正如我不敢快乐,不敢去祈求幸福。怜悯,不,怜悯显得我看你低人一等。

草莓味的烟在橙色火星里飘,她的发梢缠在我手臂上:“那你爱文学吗,你爱艺术吗?”

“这不是同一种。”

“我不管是哪一种。你不肯给我?”鸩的声音被烟熏哑,我能想到她眼角泛红。

但我依旧看着烟雾缭绕的天花板:“文学、艺术,这些是死物呀。”

“这不正是那个谁说的,爱抽象的东西,或者抽象的人,却不爱具体的人?”

“或许是的。”

“不……”我沉默了一会又说,“其实我什么都不明白。”

“想当神的其实是你。你不想亏欠任何人,但是你和我这样,你欠了你父母的,如果你回家,你就欠了我的。鹭,你当不了神。”

文学,艺术,这些是死物,对这些东西我敢说爱,因为它们只是默默承受而且倾听,不会驳斥不会反馈,不会问我如何。我当不了神。神爱世人,但我甚至不爱活物。

“你总有一天要选择立场的。其实你有选择了。”

 

我元旦假期回家,照例被笑脸相迎,问学习,问生活,问有没有好好吃水果,问国庆去了哪玩得开不开心,我一概说好,好,好,与鸩相关的事情全都隐瞒下来。父亲预约了附近的西餐厅带我们去,面对蒜香面包、红菜汤、沙拉、牛排和意面我难得毫无胃口,他问你是不是兴致不高,我说是坐飞机太累了吃不下。第二天母亲带我去商场,经过那家我穿着很合适的轻奢服装店,一进去,琳琅满目的刺绣、拼布、网纱和蕾丝,店员照例拿了七八套裙子让我一件件试下来,我只好庆幸现在是冬天,能让我把手臂隐藏在各式各样精致柔软的布料下。试来试去我硬说都不好看,道歉让店员一件件挂回衣服,母亲说香槟色的那一身多合适你呀,我说不,不,不——那香槟色的布料在我身上像一朵玫瑰,我对着穿衣镜下的自己欣赏许久,但是我想说妈妈我变坏了,现在的我不值得你花两千块钱为我买一条裙子——她说你喜欢就拿下,不要嫌贵,难得回来一趟我总要给你买点东西——店员说小美女穿上这衣服和仙女一样,你气质很文静很优雅刚好适合我们家衣服——母亲说你再穿上让我看看——香槟色的玫瑰花瓣,和被那花瓣包裹其中的我啊,我啊,我啊——店员说试了这么多就拿着吧——母亲说多好看啊拿着吧——我不值得,我不值得,我不值得——我对她们点了头。对镜子里玫瑰的身影点了头。

裙子布料轻薄,纸袋提在手里有一种虚无感。我们上到五楼去吃日料,一份刺身拼盘吃完,母亲说要不要再来一份,我自暴自弃地又点了头。玫瑰似的我,自甘堕落的我,丑陋的我,任人摆布的我。妈妈其实我没有吃水果没有好好学习其实我每天晚上都在酒吧度过在和另一个人玩你们想象不到的疯狂游戏。吃到一半我借口要去洗手间,把咽下去的三文鱼和甜虾一股脑地抠喉咙吐出来,随后意识到这更是一种浪费,在明亮的瓷砖隔间里怔怔地蹲下来,胸口被轻轻一敲,是母亲去年寒假买给我的吊坠滑进了衣服里。不,不,不。我拥有这一切。我不值得。但我已经拥有了这一切。我不值得。我不值得。我不值得。当晚我躺在家里柔软的床上,暗自发誓就算是为了父母,从此再不见鸩。

假期结束当天是阴天。我没通知鸩,结果是穿着香槟色的新裙子径直来到阁楼上。敲门,里面竟是一阵骚动——一个沙哑的男性声音问“谁”,一个女声低声地叫他别出声,随后是几下类似于厮打的声音——然后是鸩在喊,语气近乎甜蜜的哀求:“老李,是不是你?都说了今天不行,真是……”

我正思索要不要避嫌,门在我面前被打开了。

于是我看到了只穿一件长T恤的鸩和男人。男人皮肤黑黄,躺在床上抽着烟,年纪大概四十多岁,发际线已经成M形,被子外露出饱满的肩颈和手臂。看到是我时鸩尖叫了一声,男人掐了烟,从床上坐起来,我先看见胸毛、乳头和凸起的肚腩,随后才发现他原来是穿了裤子的。男人拿起旁边一团灰色的东西套上——原来那是一件背心,然后穿上衬衫,又穿好袜子和皮鞋,最后拿起门口的西装外套。“祉音的朋友是吧,没关系,我不打扰了。”他的语气很有礼貌,微微对我示意后走了过去,留下一股皮革香水的味道。

阁楼门重新关好,我和鸩一个站在桌前,一个坐在床上,面面相觑。“没关系。”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不是吗?那不是她的错。什么时候她会和男人这样在一起,什么时候她纤细白皙的手臂会去搂抱这具肥腻平庸的躯体?我不断地看见鸩的头发像蛇一样蜿蜒在枕头上,而男人的发际线伏在那缕红色的上方。没关系。尽管是我不告而来,我其实该是道歉而非原谅的那一方。

鸩笑了两声,夸我裙子好看,要我转圈,层层叠叠的裙摆一直旋到手臂上。我转了几个圈,坐在椅子上,别着脸看窗外,顾左右而言他:“这条裙子花了两千多。”

“好贵啊。”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混蛋过。衣服是无辜的,衣服里的人弄脏了它。”我说,“我爸妈不知道我们的事。我什么也没说,他们还以为我是他们的好女儿,是值得他们花两千块钱买一条裙子只因为它漂亮而且他们觉得穿着它的我也漂亮他们觉得我会开心所以就买下来的好女儿……我坏透了。”

“那如果他们知道了我和你的事,还会给你买这条裙子吗?”

我思考了一会:“我觉得会。正因如此我才更坏。”

“你不喜欢和我在一起时的你自己?”

我睡过无数个晚上的床,在我背后躺过那样的躯体。我用手指和刀刃爱抚过的人,在我背后在那样的躯体下承欢。我沉默。结论似乎是肯定的,但我不想把它当着鸩的面说出。我早就知道这件事。那不是她的错。

“只要我还接受这些衣服,我就无法喜欢自己。”

“但我还要你穿它做我的模特。”鸩眯着眼睛笑道,“鹭,来,在窗户旁边坐下。对着我……把视线移开一点……手随你怎么摆,你很局促,我就要局促……好。你这样的表情,配这身裙子,简直是圣母受难像。”

听了这句话,我心头一颤,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而随即又为这高兴本身而羞愧。你根本不是真的愧疚,我对自己说。你不过是欣赏,而且甚至喜欢有别人去欣赏你愧疚的姿态。我看着裙摆闪亮的细纱,想起三文鱼,想起火锅。我要受苦。

这次我或许是在真的受苦。但是这对谁有好处呢?铅笔的沙沙声中我想,谁能决定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呢?我也想要找个上帝来信,我也想做索尼娅、梅诗金和阿辽沙,只要“纯洁的信仰”就可以克服一切,他们毕竟还是那天真时代的居民。当然我不会自杀,我不会死在爱我的人前面。我会去寻找正确,不会逃避我作为生者该受的苦——这是借口!这当然是借口,我自己都知道,真相是我的生活安逸舒适而我不愿用死亡取代这一切,而现在我就想死了,而现在……

而她的头发像蛇一样蜿蜒在枕头上。

我猛地站起来:“不要画了,以后再也不要画我。”

她看着我,目光散开,先前所有的兴奋破碎崩裂,像裙摆的珍珠铃铃啷啷砸到我身上,一下一处淤青,我全身如在暴雨中淋过一般作痛。然后,她将手里的白纸一撕两半,狠狠踏过半张杂乱的线稿来打我。我被掐住肩膀,脸上挨了一拳,鸩披头散发的样子让人想起美杜莎,牙关紧咬眉骨耸起,眼里的凶光足以使人因恐惧而石化。但我挣扎着推开她,退出阁楼又狠狠撞上了门,飞奔下楼梯又逃出小区,扎进灌木丛,扎进人群,新裙子被扯坏,眼镜颠簸得一片模糊——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在哭,在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地边跑边哀嚎,今天没有雨而只有路边腐臭的水洼,冷风针扎般刺着被打湿的脸。很久很久之后我还只能想起鸩凶神恶煞的面孔和那扇终于关紧的门,那仿佛是我头一次清晰地明白何为“表情”,然后就不顾一切地推拒着逃跑,逃离那个住着疯女人的阁楼,将所有的沉醉、恐惧和不可理喻都关到门后,紧紧锁在里面,从此再也不要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