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卡·马丁的手腕上多了一条手链。纤细的银色链子,镶嵌着成串的红宝石,时不时从袖口露出来,让反射出的阳光在教室墙面上一闪。孩子们的眼神也就追着那道闪光,离开了课本或者黑板,而她似乎浑然不觉,只是撑着下巴看窗外,或者玩弄自己漂亮的发梢,让手链闪得更加频繁。
卫斯理暂停讲课,来到座位上提醒她,她就把手链收进了书包。银色链子和红宝石从她白皙的手腕上脱下来时垂坠的重量,和它与金属扣相撞时的清脆声响让他确信,这并非那种小女生买来玩的东西,而是货真价实的贵重首饰。她描述自己母亲“美丽”的词语开始在他脑海里闪回,而新交上来的作文,描写了如爱情小说一般的人物肖像,有关“心灵美”的部分却生硬无比,仿佛她根本不熟悉自己的母亲,只是模仿了一些课文中母亲“应该有”的形象。
这女孩确实有哪里不对劲,卫斯理的直觉姗姗来迟地告诉他。趁着课间,他旁敲侧击地询问了她两句有关母亲的事,得知首饰是母亲给她的,并没有得到马丁夫人对女儿有不当对待的迹象。佩雷兹和另外几个小女生围到她的座位旁边,说想借手链看一下,卫斯理便识趣地回到讲台上,不再干扰女孩子之间的话题。她们夸赞着这件饰品多么令人羡慕,一个女孩问着能不能让自己也戴一戴,结果银色链子刚搭上她的指尖就被猛地夺去,手链的主人冷冷白了她一眼:“这是我的东西,你不能戴。”
女孩的动作僵住了,她道了一声歉,把手臂和头一起垂下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也各自找理由纷纷走开。卫斯理看着这一幕,最终决定不去干涉——将手链给谁试戴是马丁的自由,而她也理应因这种吝啬而丧失众星捧月的地位。她却看起来满不在乎,自己托着那条手链细细察看,似乎又想戴上,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还是把它收回了书包里。
中午,卫斯理让厨房把他们买来的食材处理切片,夹在黑面包里做成另一种三明治。他知道食材必定会有些“损耗”,但是要求每份三明治里包含两片火腿、两片蔬菜和一片干酪,这样厨房的人就做不了太多手脚。下午上课前,卫斯理把篮子提到教室。白布掀开,孩子们两眼放光,如果不是他下去挨个发放,甚至可能因为争抢而在讲台前打起来。
“我要特别表扬格雷琴·基布勒,埃里克·格雷,以及克林顿·希尼在这次外出活动中的行为。他们不仅遵守规矩,而且见义勇为,成功解决了一桩盗窃案,还保护我免遭殴打。”在多数人已经把三明治吞下肚,意犹未尽地回味时,卫斯理公开宣布,“请为他们的勇敢和正义鼓掌。如果在课堂以外的地方表现优异,格莱姆斯先生对你们有什么奖励吗?”
孩子们摇头。不少人一边鼓掌,一边把嘲笑的目光投向伊尔文。后者用阴狠的眼光瞪着讲台,卫斯理并没有理会,反而敲敲黑板继续让大家集中注意力:“那有点遗憾。按理来讲,不涉及课堂的奖惩,我只能以学监制定的规范为标准……”
“巧克力!”有人喊起来。
卫斯理笑了:“因为加餐也是有助于课堂高效进行的重要一环,所以适用于课堂上的奖惩制度,你是这个意思吗?我也正有此意——那么,就给他们各加上两颗星吧。这样,基布勒已经快要获得第二颗巧克力了。不管怎么样,一定要瞒着格莱姆斯和校长,因为这是我们的——秘密。”他把手指按在嘴唇上,轻声说出最后那个单词。
几个孩子学着他的动作,低声地咯咯笑起来。
天彻底冷了。每周外出购物时,路边树木的叶子越来越干枯,越掉越少,最终只剩下了灰褐色的枝桠。“地狱般的冬季”姗姗降临,无论是休息还是教学,无时无刻没有寒风在窗外呼啸。以往最受欢迎的室外活动变成了最令人讨厌的事,没有人愿意走到寒风和了无生气的花园里去,更何况还有格莱姆斯穿着军用大衣,用手杖把他们驱赶着跑动,口口声声“只要活动起来就不冷了”。不需要外出时,孩子们在教室里挤得更紧,下课后几乎不再玩闹,而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壁炉苟延残喘的火光前面。卫斯理和奥斯托小姐一同去找校长请求增加壁炉里的柴火,无果。希尼夫人给儿子带来了棉衣和手套,他整天裹在里面,得意洋洋地享受同学们投来的艳羡目光。卫斯理一向怕冷,最厚的一件大衣在十月就已经上身,现在每节课都要消耗极大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至于在讲台上牙关打战。尽管如此,手指还是时常僵得握不住粉笔,只好减少写板书的频率。
在这样的天气里,饿肚子会变得比以往更难熬,于是孩子们对于加餐的热情也越来越大。尽管如此,每月能用在这上面的开销是固定的,而教育局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好在,对学生的管教有了新成果——伴随着加餐活动和奖惩制度建立起来的信任,让卫斯理在孩子们之间有了不低的声誉;通过课堂上不厌其烦的传授,大家已经潜移默化地知道,对待那些令人讨厌的同学,最好的方式就是制止他们的捣乱,不做多余的反应,或者索性不予理会。与此同时,一对一的工作也在逐步推进。在上次一起收拾了伊尔文之后,希尼再也没有公然使坏过,尽管偶尔还是会在私下有意无意地出口伤人。管教罗尔夫森的任务完全交给了朱莉安娜·佩雷兹:在几经鼓励之下,她做得相当出色,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让他几乎完全断掉了和伊尔文等人的来往,整天混在女孩子堆里,帮她们打水、拿饭、传纸条,还干得不亦乐乎,也无心打架和顶撞老师了。至于埃德加·哈珀和雷伊·威尔逊,是伊尔文手下的两个小跟班,似乎经常被他命令着做事,总是敢怒不敢言。
“你们真心愿意听伊尔文的话吗?”某天,借着又一次批改作文的时机,他问哈珀。瘦小的男孩连连摇头,用惶恐的眼神看他:“不,不是,我并不那么喜欢他……但是他威胁我……他说如果我敢不听话就打我,但如果按他的要求去做,就给我糖果和曲奇。”甚至不用卫斯理进一步问话,他就自觉把什么都说了。
“那么你挨过他的揍吗?”
“挨过……而且很经常,因为我,我总是不小心把他供出来……”说到这里,哈珀捂住了嘴,好像刚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老错误。
卫斯理忍俊不禁:“他给过你巧克力吗?像我那样的?”男孩摇摇头,“如果你来挣我的巧克力,不仅不会挨打,还会在全班人面前被夸奖。如果挣他的糖果和曲奇,就既要受格莱姆斯的罚,还要挨伊尔文的打。不过,前者或许会比后者要难一点……你打算怎么选呢?”
哈珀嗫嚅着:“我害怕。伊尔文会报复我……而且,也没有别人愿意和我玩。”最后那句话他仿佛是鼓足了勇气才敢说出口。卫斯理立刻明白,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弃暗投明”的前提是,需要被“明”方的多数同学接纳。但是,他管理不了同学们的交际:“不受同学欢迎”与“和令人讨厌的同学交往”之间,往往是互为因果的关系。
“在课间活动时,如果没有任何人来干扰你,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他问。
“找一个人聊天……聊上整整一个小时。”
“找不到这样的人吗?威尔逊呢?”
“他是我的朋友,我们可以聊天……但是伊尔文会来抓我们的。”
“或者,如果你们找到莱格罗斯……”
“不要。他根本不会和人正常交流,全身还又脏又破……”
卫斯理叹了口气:“这样吧。和谁交往还是你的自由——尽管这在伊尔文的威胁下显得不是,但这句话同时也可以用来反驳他——但是,我希望你拒绝他的点心,也拒绝他提出的无理要求。即使阳奉阴违也好,这不算背叛诺言,因为被胁迫下做出的承诺并不具备效力。如果他要对你使用暴力,就找格莱姆斯或者我寻求庇护。别的方面,我再想想办法。明白了吗?”
“我试试看,教授。”
事实上,哈珀和威尔逊并没有做到。他们还是时不时在“胁迫”和诱惑之下,在课堂上公然捣鬼。卫斯理处理这些东西已经轻车熟路,也毫不留情,沉默、瞪视、罚站,更有甚者直接请出教室或者去找学监。他倒也不着急,只是常常旁敲侧击, 寻找机会鼓励他们,等待这两个孩子萌生勇气的那一天——这一天迟早会来的。另一方面,莱格罗斯的问题看起来更严重,但卫斯理也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这个表面凶恶而实质敏感的少年内心,有一道大门能被他慢慢敲开。
诗歌。卫斯理只在中学写过诗,而无疑,莱格罗斯在文学创作方面的天赋要比他强得多。甚至于没什么“小灶”可开,他只是常常找到莱格罗斯,像一个忠实的读者,询问他有没有写新的诗给自己读,有时候能得到令人惊艳的只言片语,有时候是敷衍之作,有时候则只有不耐烦的一句“没写”。他也趁着周日买加餐的时候带孩子们去书店,买雪莱、华兹华斯和艾略特的诗集,名义上放进图书角,事实上是单为一个人准备的。并没有人在借书表单上登记,但当卫斯理看到莱格罗斯新作里浓厚的浪漫主义氛围时,立刻明白他读了那些诗,而且用超人般的感受力将其转化成了自己的创作。
“我应该给你找个报刊,把这些诗都投出去。”卫斯理说,“这些作品理应被更多人看到,理应获得相当的报酬……如果保持创作,还会有编辑看上你。说不定以后……”他的话被莱格罗斯打断了:“你为什么总想让别人来看我写给自己的东西?我不愿意给别人看!”说这话时他脸色涨红了,怒气冲冲,眼睛发亮,似乎随时都能哭出来。卫斯理连忙安抚他,说这只是自己个人的考虑,作品如何处理还是得看作者本人的意见,如果莱格罗斯不愿意,他以后就不会再提。少年用几乎恳求的语气让他不要再说这种话,得到老师的保证之后,才肯答应继续把新作品定期送过来。
就这样,两人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双重关系。作为老师,卫斯理对莱格罗斯这个学生头疼无比,他一如既往地不交作业、上课顶嘴、写歌词取笑老师(现在卫斯理知道了,开学第二天那首歌的歌词就是他课前现场编出来的),和同学打架,动辄就被格莱姆斯挥着手杖赶进禁闭室;作为读者,他又以无比欣赏乃至崇敬的态度,小心翼翼地接近这个能写得出这么多奇思巧句的小诗人。莱格罗斯似乎也有两样面孔,在课上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私下和卫斯理独处时却偶尔表露出柔软和羞涩来。卫斯理看得出他期待每一次自己的评价,也在那些著名的美妙诗歌中流连忘返。有几次自由活动的时间,他们如同一对挚友,肩并肩地躲在礼堂里读雪莱的诗集,风仿佛永无休止地把的冬季的讯号吹到书页上,有时是一片枯叶,有时是一团绒羽,有时是单纯的一股冷气,一线刺痛,一阵让书页起舞的动力;卫斯理放下书本,几步跃到窗边,抬手向上方破旧枯裂的窗框,在话剧舞台上一般,回身朗声背诵:“西风啊,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周身萦绕木头和山林湿腐的气味,莱格罗斯抱膝坐在门口光线的罅隙里,诗集封面刚好遮住左手的疤痕,灰尘如星光般在他身侧飘浮,浅色的眼睛里分明含着笑意。
“我最近总和你呆在这里,雅各很不高兴。”某一天,莱格罗斯读着诗突然对卫斯理说,语气平淡,仿佛在报告天气,“雅各·伊尔文。他说今天要堵在礼堂门口打你一顿。”
“是吗。你会帮谁呢?”卫斯理把眼神从《云雀颂》上移开,每次看莱格罗斯的脸,他总会首先看到那道刺眼的疤痕。如果当初强行督促着他消毒换药可能就不会留疤了,他忍不住地想。
“我谁也不帮。”
“这是对的。我希望你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但是我把这个消息偷偷告诉了埃里克·格雷和克林顿·希尼。他们应该会来接你。”
“我该谢谢你。事实上你帮了我。”卫斯理苦笑,无论如何,自己身为老师还要学生保护人身安全,显得有点丢脸。集合铃响了,两人要回教室去,刚推开礼堂大门,卫斯理立刻被守候在门外的格雷和希尼拉住了手臂,一左一右地几乎是架着他往教室去。一路无事,到教室门口,他甚至发现伊尔文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放心吧,看来他取消行动了。”他对两个护送自己的男生,以及跟在后面的莱格罗斯说,“都回座位去吧,谢谢你们。”
“我才没有说谎!”莱格罗斯忽然充满怨恨地瞪了他一眼,把诗集往地上一摔,头也不回地跑回座位去了。格雷和希尼目瞪口呆地看着,卫斯理倒是习以为常,捡起书掸干净放好:“他会没事的。不用在意。”
不料,伊尔文发动攻击不是在自习前,而是在晚祷后。作为这个一天中最后环节的主持者,卫斯理得站在讲坛上,等学监把每个孩子带出礼堂之后再离开。天已经全黑了。他刚推开礼堂大门,手腕就猛地被一把攥住,反应过来时已经摔在地上,被拖出十几米远。他大声呼救,试图站起来,每次脚掌刚接触到地面就立刻又被拽倒。通过余光看见的景物,他辨认出对方前进的方向——厨房后面,那个便于翻墙的小道。
如果真的被拖到那条死路上去,自己必然全无招架之力。卫斯理回抓住正拽着自己的那条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往左侧挪动,双脚够到路边一个灯杆,以宁死不放的架势死死勾住。任对方生拉硬扯到身体仿佛要被撕裂,他只是一味高声呼救,终于等到那只手松开了一下——在这一瞬间卫斯理猛地蹦起来,一头往宿舍的方向猛冲,同时尖声喊着救命。眼前由于缺氧而一阵阵发黑,被追上会很快,但是只要让呼救声被听到……宿舍楼下昏暗的路灯显得是如此遥远,面前的路好像没有尽头,身后一双手臂却狠狠地勒住了他的胸口。卫斯理一口气没吸上来,意识霎时模糊,猛地后踢挣扎起来——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他听见伊尔文的声音闷哼了一下,胸口的力道松懈下来。他又吸一口气高喊救命,詹姆斯穿着睡衣赤脚跑出来,一手一个把他们扯开。
“您说,难道还有比这更恶劣的斗殴吗?”詹姆斯右手押着不断挣扎的伊尔文,左手搀着筋疲力尽的卫斯理,站在男生宿舍门口高声控诉。学监睡在宿舍最外侧的铁架床上,里面是直接铺在地板上的三十六套床垫和被褥——每一套就是一个男生睡觉的地方,他们就要这样睡过整整三年。此时,这间简陋的宿舍里堪称冰冷刺骨,格莱姆斯披着自己的军大衣,走到他们面前,临时点起的油灯让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前所未有地深刻。几个男生瑟瑟缩缩地挤在门口,边搓手边偷偷看热闹。
“作为学生,居然殴打老师——而且还专挑了身体羸弱、手无寸铁的一个下手!”詹姆斯把伊尔文往前一推,几乎让他直接跌进格莱姆斯怀里。老学监拽住伊尔文,用责备的眼神看了一眼卫斯理:“我提醒过您什么来着?”他戴上帽子,从床头把手杖拿起来,“走吧,伊尔文,你今晚得在禁闭室里过夜了。杰拉尔德先生,您跟我去,要不然他一下子就会挣脱的。”
“他连鞋都没穿。”卫斯理说,“我跟您去。”
“你根本弄不动他……”
“不用弄。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吗?”
伊尔文愤愤地瞪着他,呸了一声:“你活该。”
卫斯理捕捉到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沟通意愿,趁机追逼道:“我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人打了一顿。我怎么活该?”
“你打不过我,你活该。”
格莱姆斯用手杖狠狠抽了他后背一下。詹姆斯在一旁把孩子拽住,不悦地看了卫斯理一眼:“你和他说这么多干什么?我帮格莱姆斯先生带他去禁闭室,你快回去休息。”卫斯理没理他,继续看着伊尔文:“现在有人来帮我,你反抗不过他们,你是不是也活该?”
“是呀。所以我得反抗。这次失败了,下次我还要打你。”
卫斯理笑了:“好个革命者。不过,你的反抗行动要达成什么目的呢?只是打我吗?”
这句问话似乎在孩子的预想之外了。伊尔文咬了一会嘴唇,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嘴硬起来,一跺脚:“对!我就是要打你!”
“那可太简单了。”卫斯理摊开双手,“我现在就在这里。我让你打一顿,你随便怎么打都好,就是得留我一条命,要不然问题就大了。从此以后你就能认真上课,不偷东西不捣乱,是不是这样?”
伊尔文的绿眼睛里闪出怒火。他冷笑一声,扬起拳头就冲上来,詹姆斯连忙挡在卫斯理身前推开那一拳,口中不知道是在骂谁:“你疯了!要不要命!”他和格莱姆斯的手杖一起把伊尔文推出宿舍楼,卫斯理要跟上来,被冷冷地瞪了一眼:“行了,你快回宿舍去!自己身体那么差,还什么都不管不顾的!”
这是詹姆斯第一次用严厉的语气对他说话。卫斯理前额一热,莫名其妙的恼怒冲上心头。隔着两杆路灯的距离,他对三人的背影远远喊道:“想想你的‘目标’,伊尔文!”孩子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立刻被赶着向前,如同被警察羁押的囚犯一般。卫斯理回到宿舍,洗漱,批改作业,詹姆斯回来时阴着脸说要“谈谈”,他没理会。
“卫斯理。别告诉我为了那孩子,你要和我闹脾气。”詹姆斯走到桌前挡住灯光,按住他手下的作业本。
“在你把这称为‘闹脾气’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和你关于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我要工作。”
詹姆斯没有让开:“我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
“我不需要你理解。”卫斯理借着被挡住多半的灯光,继续批改作业。
“卫斯理,你看着我。”詹姆斯强硬地按灭台灯,夺走他手里的蘸水笔,“你要我怎样?眼睁睁看着你挨打吗?你真的以为他打了你就完了?”
“我不这么认为。但我觉得需要让拳头真落下来,他才能明白暴力能够带来什么,带不来的又是什么。这不是结束,而是改变的开端——但你甚至直接不允许它开始。”
“不管它是什么,我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只要伊尔文伤了你——无论在什么样匪夷所思的前提下,我会立刻让他退学。”詹姆斯扔回蘸水笔,“我不妨碍你用任何方式试图‘改造’他,但你自己的人身安全不能受一点威胁,我言尽于此。”他叹了口气,从桌前离开去洗漱,嘟囔着:“真是难以置信……”
卫斯理冷冷剜了室友高大的背影一眼,重新开始干活。詹姆斯回来时依旧满怀愤懑,重重地叠好衣服砸到椅子上,像是要把它们摔死。卫斯理头也没抬,标好最后一个学生的分数,把作业纸塞进公文包,缩进床上,面向墙壁睡了。
之后的几天,尽管再三拒绝甚至发火,室友还是坚持在每次进出宿舍的路上陪同他,每次卫斯理走出教室都能看到那个大个子在门口站着,仿佛一个接上小学的儿子放学的父亲;以防万一,剩下两位女教师也享受了此等待遇。詹姆斯显著地忙了起来,而卫斯理依旧不被允许独自离开宿舍,好像他一旦踏出这个门,就会被伊尔文捉到什么地方去活活打死。数次沟通控诉无果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几乎降至冰点,只有奥斯托小姐也在的时候,气氛还能稍微缓和一点。在这件事上她偏向卫斯理一方,却能发挥女性独有的特长,时不时故意扬起眉毛、拉长声调,作出一副娇滴滴的嗔怪模样;别说詹姆斯了,连卫斯理都觉得这种神态有几分动人。她就这样先软磨硬泡地帮卫斯理争取了自由出门的权利,随后又主动对詹姆斯发出周末去镇上的邀约,好让卫斯理可以趁机带学生去买加餐——在人际交往方面她远不如看起来那样单纯,卫斯理带着学生往校门外走的时候暗自感叹。伊尔文从禁闭室出来之后安分了一段时间,也没再教唆自己的小弟捣乱,“出于人身安全考虑”的禁令渐渐被瓦解,但两位男教师之间的友谊,似乎又出现了一道无可弥补的裂痕。
“我们在镇上见到校长和马丁夫人了。”周日晚上,詹姆斯和奥斯托小姐回到宿舍,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校长打扮得很漂亮——如果他怎样打扮之后能算得上漂亮的话——马丁夫人上了他的汽车。我和瑞贝卡都吓了一跳,好在他应该没发现我们。我不知道杰西卡有没有和他们在一起。”经过了两个多月的私下交往,他已经习惯对奥斯托小姐直呼其名。
“校长和学生的母亲有交往,这也并不算是什么异常。”卫斯理不以为然,“虽然对孩子而言,可能确实需要妥善应对。”
“你看到她的手链了吗?”
“看到了——不过,提醒她不要在课上让人分心就够了。我们总不能连携带饰品都禁止。”这么说着,卫斯理想起她夺回手链时,看向那群女生的眼神。是否该干涉这个呢?他拿不准。
瑞贝卡对这个学生并没有什么好话。“高傲,吝啬,而且人生观有很大问题。”她毫不留情地评价,“她也没有真正的朋友。她好像认为人就是为了钱活着的——这倒是个很流行的观点,但我不敢苟同。”
“看样子,她对你更能开得了口。”
“或许吧。她说过,男老师都让人讨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好吧,其实我有时候也觉得,男人都挺让人讨厌的。”瑞贝卡这样说着,把亮晶晶彩虹色一般的眼神往詹姆斯脸上微微一闪。后者的面颊立刻被这个眼神刺起一片红晕,说话开始变得结结巴巴:“这个,我想……”瑞贝卡微微笑了:“不过是开个玩笑。我回宿舍去洗澡了,晚安,詹姆斯,罗塞尔先生。”
星期一,卫斯理准备把加餐食材送去厨房时,却发现里面的情景和平时不同。一成不变的黑面包变成了杂粮面包,厨娘正在面包上面涂抹肉罐头和土豆泥,放置馅料的量几乎是平时的三倍。正诧异着,主厨把他手中的袋子夺了过来:“还是照常?”
“他们是不是不需要了?”卫斯理看看面包柜,“怎么……”
“我可以把食材暂存在冰柜里,等有需要的时候您再说——罗塞尔教授,您是个好人,所以校长不让我们说的,我可以告诉您。”面色红润的主厨在围裙上擦着手,凑近他低声道:“只有这种时候,他才允许我们给孩子吃上凑合点的东西。据说这周,教育部要派人来突击检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