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伊尔文,你今天的答疑时间已经到了。”卫斯理把破破烂烂、布满涂鸦的课本合上,往桌子旁边一推,查看书下压着的一张答疑预约表,“下一位预约的是……帕德贝格。你把他叫过来吧。”
“可你甚至没有讲完这一篇!”伊尔文把课本又推回来,“我还有很多没懂……”
“时间就是时间,你可以之后再填写这张表,目前我最早是下周二的午休空着。以及,知道如何提高答疑效率吗?把问题整理好之后列出来再找我,更重要的是注意重点,不要就着我说的每一个字开始发散思维。今天没讲完,是因为你无关的问题太多了。”卫斯理也不再理会桌上的东西,站起来,打开了礼堂大门。伊尔文夹着课本和文具追出来,嘟囔着:“我又不知道什么问题才有关,你倒是别顺着答啊……”
“就算和课程内容无关,你的一些问题也是有意义的,我觉得它们应该得到解答——偏得我说这一句话才行?”卫斯理对着室外的夜色挥手,“行了,你快把帕德贝格叫来。已经耽误很多时间了。”得了这句夸赞,伊尔文立刻开心起来,蹦跳着跑远了,身后仿佛有条大尾巴在摇。卫斯理目送他远去,不知不觉地笑起来,回想起一片狼藉的课本,又叹了口气。
这个学生绝对不笨,甚至比多数人都更机灵得多,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伊尔文时就看出来的。而自从关系变好以来,他也明白,伊尔文绝不缺少求知欲:每当听见历史故事或有关宗教话题的辩论,那双绿色的大眼睛都会立刻明亮起来,随眨动放出期待与好奇的光。 可是,或许是在先前十几年不上不下的生活中散漫惯了,伊尔文的专注力和总结能力实在堪忧。正如卫斯理所说,他“发散”出的问题中有不少是质量相当高的,不好置之不理;所以,当他反应过来时一个小时已经过去,课文讲了一半,而话题究竟是如何从“哈代的威塞克斯系列小说”一路扯到“论吗哪真实存在的可能性”的,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更让人头疼的是,伊尔文无疑在试着努力,但努力的方向,和卫斯理所提倡的恰好相反:他热衷于捡拾具体而细碎的知识,像是乌鸦或者龙收集亮闪闪的碎玻璃一样,却很难从其中得出什么“见解”,也很难说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处”——除非是做填空题,可填空题在整张卷子上的占比不会超过十分。
“可是……”在每日晚祷后照例的“探望”时间,詹姆斯来到卫斯理的宿舍,听他讲起这个烦恼时瞪大了眼睛,不胜惊诧地说,“伊尔文,他能拿到那十分不是已经很厉害了吗?”
“以他目前的成绩,加上十分也及不了格。”
“但是,他只要会了一些东西,论述题和作文也不可能一点分不加呀。我是说,你有这些时间,还不如多休息休息……”詹姆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唉,每次看见你就担心。好不容易能上讲台,再病倒可就得不偿失了。”他又想在卫斯理旁边坐下,在后者的眼神下无奈坐到了对面的床上:“最近身体还好吗?没有再吐血了?”
卫斯理摇摇头:“没有了。上次的治疗应该有些效果。”先前,经历了好几天的心理斗争,待瑞贝卡离开,他还是向詹姆斯和邦德诺坦承了自己咳血的事,并提出为了防止传染,自己想要单独搬进先前的女教师宿舍。前者大惊小怪地生怕他独自在宿舍出事,甚至约定了一套敲墙求助的暗号;后者则对不得不回归自己的岗位一事颇为恼火,不过最终,对感染结核菌的恐惧还是战胜了渴求舒适的心理。卫斯理自己也忐忑不安,生怕让结核菌在校园里扩散开来,于是教室、礼堂和宿舍,都总会弥漫着漂白粉的气味。那种刺鼻又生涩的味道,几乎成了他曾在过的此处停留过的宣示。另一方面,经济压力却前所未有地急迫起来——结核治疗价格不菲,而新上任的瓦姆泽校长,却不知为何似乎看他格外不顺眼,屡次找理由克扣那点本就微薄的工资;卫斯理只好在课余挤出时间来写文章,评论政治、时事或教育理论,给各家报社和杂志投稿,用稿费补贴医疗开支的同时,操劳又使健康每况愈下。
“那就好——万一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叫我帮忙啊。”詹姆斯把手放在膝盖上,“说真的,比起你,霍尔教授才是该花时间答疑的那一个。但是,他如果有这个意识,恐怕又不需要答疑了;你知道吗,他绝对是很擅长做数学题的——要命的是,他‘不知道别人不知道什么’!你明白吧,就是对他来讲很容易的一道题,对孩子们可不一样……”自换了室友以来,詹姆斯反而对卫斯理更亲近了,恐怕是霍尔的性格让他加倍回忆起前室友的好,因为他来找卫斯理谈话的时候,一多半都是在抱怨那个刻板的理科教授。卫斯理已经拿出作业,边订正边漫不经心地听,听到这里却停了笔,脑海中有什么微微一亮:“那或许,他还真的适合进行答疑。”
“怎么说?”
“如果霍尔教授有意改善自己的教学效果,你劝他试试这个方法:前半节课让孩子们自行看课本和教案,做课后练习,后半节课答疑。他自己不主动讲什么东西,而只是回答别人的问题。”
詹姆斯皱眉沉思了一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真是闻所未闻的教学方式——但我觉得可行!我这就去和他说说看,希望他能多少理会我一下。”他叮嘱了卫斯理早点休息,回到自己的宿舍去了。卫斯理依旧订正作业,刚翻过两张纸,外面却又有人敲门。
“进。”他以为是詹姆斯或者霍尔,随口答道。
宿舍门被小心翼翼地吱呀一声推开,一月的寒气扑走了炉子残余的热量。电灯光照亮一头乱翘的红发,雅各·伊尔文站在门口,还没换上睡衣,背着手,左脚试探性地向前迈出。
卫斯理站起来,带了些警戒地打量他:“你来干什么?”
伊尔文讪讪地笑,把背后的课本捧出来:“答疑。”
“你不睡觉?”
“我来看看您睡没睡。”
“不行。我现在在判作业,如果答应了你,就是耽误其余同学的时间。而如果我判完作业再给你答疑到凌晨,会影响第二天讲课的效率,也是耽误别人的时间——而且如果你在课上犯困,更得不偿失。回去吧,要是你担心被发现,我会和格莱姆斯说明情况。”卫斯理站在床前,没有让步的意思。
伊尔文叹一口气,要走,却又在门口猛地顿住脚步回头:“我帮您判作业……”
“你一定在开玩笑。”
“好吧。”他清了清嗓子,装腔作势地学着老师的语调,“我该如何才能证明,自己拥有了协助老师判作业的能力?”
“我现在只敢让你判填空题,因为那有一个‘正确的’答案,但这点工作量还不值得我分出去——或者,如果你有这个热情,可以去找霍尔教授,理科题目的对错一眼就能看出来。如果你一定要帮我判论述题甚至作文,请连续拿出三份评分为A的作业来找我,我姑且算你明白怎样的答案是好的。”
“好吧。”伊尔文也没要老师送,就像野兽一样轻快地跳进了寒风和夜色里。第二天,卫斯理在教室的预约表格上,又看见了他的名字;只是因为登记迟了半天,时间只能排到下周四的晚上了。
他本以为伊尔文会就此放弃,结果午休时,格雷琴·基布勒敲开宿舍门,眼里闪着热切的光:“您要我帮忙判作业吗?我应该怎么做?”
卫斯理正写着稿子,满心诧异:“我并没有说过呀。”
“是伊尔文告诉我,因为我连续好几份作业都是A……”
“他可真……”卫斯理反应过来,摇头苦笑。看到少女的表情低落下来,他思索片刻,示意基布勒在对面床上坐下。
“是这样的,基布勒小姐,从事实上看来,你被伊尔文骗了;但是他提醒了我,我确实,或许可以,把手头的任务分担一部分出去。如果你愿意协助我,我是再荣幸不过的。”他先从收上来的作文里拿出十份,推到对面,“如果你有余力,可以尝试一下,就这些作文给出你认为合适的评价。根据耗时,我会调整你的任务量。多谢。”
一个小时后,十份被批改好的作文就送回到他手中。卫斯理简单翻阅了一下,明白基布勒是位合格的助手——对于文章的优缺点都把握得还算到位,而评分也和自己所想的没有太大出入。在这十份作文中,好巧不巧,就有一份来自伊尔文的:与平常潦草敷衍、泛泛而谈的作文不同,这篇无论从字体还算内容上来看,无疑都是他的精心之作,有论述,有例证,甚至有了总结意识。尽管如此,遣词造句还是稚嫩得令人发笑,而主旨思想也未能归拢到一处;基布勒给了它B-,卫斯理感觉只值得一个C。他修改了评分,把它放下,犹豫片刻,在评语结尾又加了一句:“进步很大,继续努力。”
“您对我太刻薄了。”第二次答疑时,伊尔文撒娇似的找他抱怨。届时卫斯理已经逐渐把改作业的任务分出一小半去,交给各科的三位优等生;被学生改完的作业还需要他二次检查,事实上任务量不减多少,心理上却轻松很多。卫斯理耸耸肩,不置可否,催着他进入正题。他本以为会见到整理提问的列表,但伊尔文什么都没拿出来,只是在礼堂晃晃悠悠的光线下看着他:“教授,我想知道爱尔兰的历史。”
“这一章在上学期就讲过了。”心跳不知为何空过一拍,卫斯理下意识地一口气说出,“爱尔兰的主要居民是凯尔特人。凯尔特民族旧有的文化和基督教结合,形成了我们如今普遍认为的爱尔兰传统文化。而自从12世纪诺曼人的入侵开始,英格兰的政治与文化开始在爱尔兰占据统治地位。直到1560年代……”
伊尔文打断了他:“教授,这些课本里都有。”
——那么你不是都掌握了吗?卫斯理想问他这句话,意识到自己是明知故问。他叹了口气,坐直身子,认真看向面前这位红发、绿眼、满脸雀斑的少年。
“你打算回去吗?”他问,“回到你的家园去。”
“那不是我的什么家园……”
“精神上的也算是。我可以给你讲述很多知识,课本上没收录的,离你们并不遥远的,自然也可以推荐一些书给你……”隔着旧照片般暗沉褪色的光线,卫斯理把手指依次点过伊尔文发梢、眼睛、脸颊的位置,“但是,如果你觉得这些意味着什么——哪怕是被迫觉得这些意味着什么,你还是要亲自踏上那片土地去看。那是一个苦难深重而伟大的民族,悲凉又明亮,就像你去年春天在树上吹的那支小调。”他思索片刻,突兀地把话头拉回现实:“是不是有人又拿这个嘲笑你?”
“有时会有。”伊尔文坦白道。
“你应该早些找我帮忙的。”
“我不想事事都要您帮忙。而且,我明明就不想做什么爱尔兰人。”
“你只是雅各·伊尔文。”卫斯理柔声道,“这样想也是应该的。”
“我只喜欢自己的名字。叫我雅各好吗?”
“你不该回避自己的出身,也不该抛弃自己的姓氏。不过没关系,我能理解——这件事情我会讲清楚。”卫斯理犹豫了片刻,还是用对方喜欢的称呼叫道,“雅各。”
伊尔文笑了,虎牙在唇边露出一个尖。看起来,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名字:被神偏爱的次子,饱经苦难的欺骗者,与天使角力的人。他的行为不被教义所鼓励,祝福是针对他身后的民族而非他本人:可是在最初解读《圣经》时卫斯理便觉得,这是《旧约》中难得一位闪耀着人文主义光辉的角色。他看着对面的学生,一度误入歧途,迷茫着,却始终满载生命的活力;雅各,雅各——这是个一语成谶的好名字。
“你能为自己争到很多东西。”他说,“但是,不要抛弃你的从前。无论那些是什么,它们成就了如今的你。”
雅各眨眼看着他,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这句话。
1934年的春季到来了。天气又逐渐温暖起来,草坪泛出绿色,野花与玫瑰重新渐次盛开。卫斯理的身体并没有好转,但天气回暖后,病情也延缓了恶化;霍尔教授采用了卫斯理的建议,教学效果有了质的提升;雅各并没有彻底改变学习习惯,但经常在深夜找卫斯理答疑,成绩突飞猛进,及格已经不成问题;几位老师联手,提出有关硬件设施改善的意见,但在格莱姆斯和瓦姆泽的干涉下,行动并不顺利。卫斯理从报纸和杂志上得知,外面的世界依旧危机四伏,军事形势更加严峻,战争的阴影还在悄无声息地逼近;而他已经与一家规模中等的杂志社签订了长期供稿合同,业余收入越来越可观。
“我有时候会读到你的文章。简直令人惊叹!”瑞贝卡在来信中说,“说真的,如果你来伯恩茅斯,绝对能享受比现在好一倍的生活。我这里一切顺利,杰西卡跟在我身边,依旧不太爱笑,不过比之前话多一些了;我替她申请了一所氛围宽松的文法学校,今年九月入学,她答应了,而且看起来甚至很期待新生活。马丁夫人的事情我还没对她开诚布公,不过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之后,她应该多少也明白了一些。如果有任何需要,请务必不要客气;在瓦姆泽那个老顽固手底下做事,我真是担心你!如果有莱格罗斯的消息,也请及时来信告诉我,我还欠他一句道歉。”
任由外界风云变化,这所学校里的时间一如既往,静静地绕着螺旋流淌。毕业考试结束的那天,是个格外寻常的天气,雾蒙蒙的蓝灰色天空上,一层淡黄色的阳光;孩子们在校园里大肆奔跑,欢呼着,彼此拥抱,庆祝自己终于从备考的压力中解脱出来,甚至有人躺进绿地里打滚,而连格莱姆斯都不再制止他们撒欢,拄着手杖站在一旁,脸上仿佛带着一丝笑意。成绩单寄到学校里,与卫斯理相伴了两年的这五十一名学生,全部都得以从中学毕业;不少住处离学校不太远的家长也赶来,带着家中最好的衣服,祝贺孩子们顺利结束这一阶段的人生。希尼夫人给所有孩子都发了一支雏菊,又单给自己儿子准备了一大束花。罗伯茨院长也来了,热烈祝贺了以最高分通过毕业考试的基布勒,以及只是及格就足够让人惊喜的雅各;他特意来见卫斯理,惊呼道:“教授,您瘦了好多!”卫斯理对此没有自觉,却不得已接下了一瓶营养品作为礼物。
除此之外,院长带了一男一女两身礼服来,料子与剪裁都不是很好,但款式正统,配色黑白分明,穿去毕业典礼绝不会露怯。基布勒穿上女款那件恰恰合身,束起头发,更显得精神利落;她还跃跃欲试想穿男款那套,被雅各盯了一眼:“你要让我穿什么?”他兴致勃勃去宿舍换衣服,出来时,效果却与想象中大相径庭——尺码太小了,衬衫紧绷在身上,马甲扣子怎么也系不上,裤子也短,箍着腿型不说,脚踝还尴尴尬尬地露出一大截在外面。
“你长得太快了。”罗伯茨像是哭笑不得又像是感慨万千,抬头看着雅各,眼里有光在微颤,“上次来见你时绝对没有这么高……”卫斯理也终于发觉,不知何时起,自己需要把头使劲往上抬,才能与站着的雅各对视;刚来坦德拉时他比自己高半个头,现在自己几乎只到他的肩膀。“怎么办呢,雅各?我拿的可是孤儿院里最大尺码的礼服。你是我们这里的第一个大高个呀……”雅各似乎已经被这身衣服勒得烦躁,闻言又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马甲系上;结果啪一声,胸口的一粒扣子被崩掉,滚到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毕业典礼还有两天。我们去给他买一身吧。”卫斯理几乎是掘地三尺才找到那粒扣子,抱着被换下来的礼服对院长笑道。
自加餐活动结束以来,这是雅各头一回跟着老师去镇上。以往,每当走过琳琅满目的服装店,他总是目不斜视,下意识感觉玻璃展柜里那些精美的东西,与自己向来毫不相干;但这次,被一左一右两个成年人牵着,他能光明正大、昂首挺胸地走进一家店——而且,无论是什么,在一个小时之后,这里的衣服将有一件是属于他的!他将会穿怎样的衣服参加毕业典礼呢——闪光的丝绸衬衫、带金扣子的马甲、高帮皮鞋、黑绸礼帽?不,先不论这些要多少钱,只要想想那些东西套在自己身上,那蛞蝓一样滑软的布料,穿进去肯定会像在水里走,虽然好看,但他才不稀罕!
但是,带他过来的两人已经开始争论不休。
“既然他已经快成年了,这套衣服就算我送给雅各的。”卫斯理拎出一套厚重正统的绸面礼服,包括雪白的衬衫、领结、带暗纹和金扣子的马甲、优雅下垂的长裤和挺括的外套——完全符合雅各想象中那套礼服的模样,“您不必觉得太奢侈,男人一生中总需要有一套这种衣服。这身性价比很高,厚,不那么容易皱,清洗起来也还方便……”
店员似乎感到被抢了台词,赔着笑翻出另一套看起来略朴素些的:“您看这身如何?穿起来更舒服……”
卫斯理只是摸了一下袖口:“这套更贵吧。”
“是的,因为我们用的是……”
“是纯丝绸,那边的混了棉,纺织工艺也不同。这套确实舒服,但是太软了,不好收纳,洗完会皱成一团,我个人并不推荐。”用不置可否的语气说完,卫斯理看向罗伯茨,仿佛刚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后者茫然了一刻,转向雅各:“你自己觉得呢?毕竟我们是来给你买衣服……”
雅各听得耳鸣,只好对卫斯理说:“到底还有什么是你不懂的?”
“我小时候在服装店干过四年学徒——罗伯茨先生说得是,你自己挑一套喜欢的吧。”
雅各看着面前的两套衣服,摸一摸,厚的那套像泥地,薄的那套真的像水,全都陌生无比。他又在店里转了转,全是黑白相间的衣服,看不出什么差别来;索性挨个摸过去,终于在最靠边缘的货架处摸到了熟悉的布料——和坦德拉校服的质感差不多,不过显然更厚实也更细密;他拎出来一看,感觉和刚才那两身确实不一样:白衬衫,黑色背带裤,黑色带双排扣和海军领的外套,沿着方形领子绣了两圈白线,领结也是白色。
罗伯茨摇摇头:“太不庄重了。”
“但是作为毕业典礼的衣着,也足够了。”卫斯理摸了摸,“就是质量不太好……”
“我感觉比坦德拉校服强多了。”雅各插嘴。
“因为你们校服的那种布料,一般会被用来做手提袋乃至抹布——请见谅。”见罗伯茨还在旁边,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但这句话已经足以让雅各笑出来。他试了一下这身衣服,穿起来意外地容易;走到镜子前面时,却踌躇了半晌——那真是我?啊,那个身材高挑的男人,肩颈线条那么利落,腿又细又长,端庄之余带着一点活泼,那是我?坦德拉没有装镜子,雅各几乎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凑近细看,镜子里的那个男人也靠近,他又看清了自己翘起且带着红晕的鼻头、脸上星空般的雀斑、橄榄石色的眼睛和两道浓眉……原来我只要稍作打扮,就能让人看着这么舒服?意识到这一点的雅各心中,有陌生而温热的火苗正逐步燃起。
“真好看。就这一身吧。”罗伯茨放下了有关是否庄重的纠结,在他身边绕来绕去地夸赞着。雅各这才意识到卫斯理不见了,恐怕是趁自己试衣服从店里离开的。他几乎舍不得脱下这身衣服,却又怕回去路上弄脏了;等到包好礼服结了账,黑色卷发的脑袋终于重新出现在店门口。
“教授!”他扑过去,“您没看到我选了什么样的礼服!”
“毕业典礼当天不就能看到了。”
“您刚才去哪了?”
“卫生间。”卫斯理面不改色地说了谎。
雅各的年龄比坦德拉的其余学生要更大。据罗伯茨说,他的生日刚好在七月。所以,毕业礼是所有学生的毕业礼,但同时是雅各一个人的成人礼。当雅各抱着花和毕业证,套在那身别致的礼服里,朝台下飞奔过来时,卫斯理神秘莫测地笑了笑,接过花束和证书,把脚边一个木制的大箱子递给了他。
“你现在不会再用它打人了,对吧?”
雅各佯装恼怒地撇了撇嘴,打开箱盖上金色的搭扣。下一秒,一声狂喜的惊呼从他口中发出,几乎惊动了台上继续进行的典礼——一把吉他,雅各只是随口一提自己喜欢,但实际上朝思暮想能拥有的那种木吉他,琴箱在清漆下呈鲜亮的深橙色,琴颈优雅地伸展到箱子另一头,六根银色琴弦从粗到细排列,在礼堂的灯光下闪耀。他记起那位在美国见到的流浪歌手,就是随身拎着这样一个箱子,里面有钱币、有可折叠的无边帽,也有这样一把吉他;在街头,打开箱子,戴上无边帽,拨动那些弦如阳光长短错落,引得一整条街为之驻足……这也是我的吗?他甚至不顾礼节,抓着老师的双手,身体前倾:“这是我的吗?”
“是啊。”卫斯理微笑了,头顶沐浴着礼堂的黄色灯光,眼底倒映着银色琴弦,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记得你说喜欢吉他,于是趁那天逛街偷偷订下了这把。恭喜你成人,雅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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