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礼后一场持续了整夜的雨,让坦德拉的道路又变成一片泥泞。早晨空气清朗,太阳又出来了,从宿舍到校门,各色鞋印深浅不一,把小路踩成一片片微缩的、漫长的峰谷。老师们排成一列站在校门口,依次目送这些青春洋溢的面孔走出校门。克林顿·希尼走了,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帮他撑阳伞的母亲,他已经比希尼夫人整整高出一个头,微微弯着腰才好钻到伞下;马克西莫·罗尔夫森和朱莉安娜·佩雷兹肩并肩地走了,他们的父母在身后,谈论着两个孩子的往事;埃德加·哈珀走了,被他那小麦色皮肤、铁柱似的父亲牵着,由于在毕业考试中超常发挥,脸上难得没有了惧意;埃里克·格雷走了,独自提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和除了卫斯理之外的老师们挨个拥抱,说着“爸爸妈妈会在家等我回来”;罗伊·威尔逊走了,被夹在和他一样沉默寡言的父母之间,路过老师身边时,抬起头来给了他们一个微笑;格雷琴·基布勒和雅各·伊尔文,跟在罗伯茨先生身后走了,前者挥手高喊着“老师再见,谢谢你们”,后者背着吉他看似心不在焉,袜子上溅满泥水,却在看见卫斯理时突然精神起来,矫揉造作地扭动着向他飞了一个吻,收获老师无话可说的白眼后,一蹦一跳地跑到前面去了;兰德里·皮尔克独自提着行李走了,自领带夹事件发生之后,尽管几经开导,每次遇见卫斯理和格莱姆斯,他脸上还是总会露出羞愧的神色……对最后一个孩子打完招呼,说出“毕业快乐”,太阳已经升到高空,放眼望去,只剩层层叠叠的脚印向前延伸,一个个小水洼反射出亮光。校园里花朵已经凋谢,草地和树绿得浓郁,风一吹,叶片空荡荡地在蓝天下摇晃。
詹姆斯已经开始擤鼻子。卫斯理站在原地,一种轻飘飘的落寞盈满了胸口。“好啦,别看吉米那样,再过六年,你们和我一样也都会习惯的。”邦德诺这样说着,背转身向宿舍走去,霍尔也跟着她离开:“我去收拾行李,明天回家。”格莱姆斯看着他们的背影,冷哼一声。
“可算给送走了。”他抱怨道,“特别是那个伊尔文。罗塞尔,是你赢了,他毕了业、及了格,能到社会上去胡作非为了。如果我们再听到他的消息,希望不是在法庭上。”
卫斯理没听进去学监的话——他在想邦德诺的说法。再过六年。他还要这样送走多少届学生?还要与多少人——或许称不上美丽,也不一定善良,但是都有着独特的个性与爱好,都有闪闪发光的那一刻,与多少这样鲜活可爱的脸萍水相逢,携手三年后又分别呢?事到如今他早已知道,初来乍到时以寻死为目的的念头是多么荒谬。但在此时,这个艳丽的夏季午后,他忽然意识到,即使不用工作刻意转移注意力,自己也已经许久没有想起那位养父了;而身体上的伤痕,也许久没再新增过一道。想到养父,他忽然感觉咽喉缩紧,左侧头部一阵轻微的疼痛。但是没关系,这些往事总会过去,只要他和天真的、年轻的面孔们一直在一起,只要为他们继续做更多有益的事情……
他要让那些事过去吗?
悬挂红色天鹅绒的房间,午后阳光刺眼得像是要坠落下来,薰衣草香,温柔的、兴奋的、流着泪的灰色眼睛,会拥抱他也会掐住他脖颈的手臂,哀求他的拯救最终却饮弹自尽的人……还有那个更古老的家,永远洗不完的餐具与补不完的衣服,为他买牛奶的母亲,指节因做家务而一年到头红肿着……这些都会被淹没在记忆的尘埃中吗,能被一句“这都是过去了”轻飘飘地掩盖掉吗?而即使就在坦德拉,还有贾登·莱格罗斯和杰西卡·马丁,这两个他无法拯救的孩子……像是久居洞穴的人畏惧阳光,卫斯理也忽然开始畏惧触手可及的美好:有些人停留在“过去”,而他身处的“现在”无法被他们所知——阳光、绿叶,空气里淡淡的土腥味,忽然变成一层虚假的、半透明的膜,把他的五感包裹其中,密不透风。内脏猛然一阵扭绞,他冲进最近的教学楼,找到盥洗池,趴在上面呕吐起来。
詹姆斯追上来,搀扶他回到宿舍。当晚,卫斯理独自躺着,嗅到雨后的腥味,久违地再一次做了噩梦:像是宗教画里处刑罪人的场景,燃烧的十字架从天而降,雷声四起,滚烫的雨水如石块般砸在身上,耳边盈满噪音和尖叫。他蜷缩着,任火海把自己吞噬,一颗红宝石滚落到眼前,边缘被烧成焦黑。
几乎每个假期都由心悸、恶心和高烧不退开启,这已经成了卫斯理的常态。只是这次,先前查出有空洞的右肺痛得厉害,他不得不被詹姆斯陪着再去住院。身体又一次展现出那种近乎令人厌恶的顽强,躺了两个星期之后,状况又基本恢复过来:或许我连这样草率地去死都是一种罪恶,卫斯理下意识地想。那天的念头他没对任何人提起,随着时间流逝,记住的只剩下“念头”本身,而情绪却渐渐偃旗息鼓了——就像一场烈火横行霸道,现在终于烧尽了所有可燃物,只剩一堆灰烬,了无生气、奄奄一息地堆在原处。想死只是一种逃避,卫斯理有时像是威胁,又像是安慰地告诉自己:要活得久一点才能帮到更多人,更长的生命意味着有更多可奉献,所以让自己情绪积极、身体健康,并不是一件坏事。“过去”即使不该被忘记,也不能影响到“现在”。这些话他对自己说过很多次,但事实上,只有情绪确实稳定下来之后,它们才显得有效;而那些阴影和罪恶感,依旧是沼泽里潜伏的魔爪,会在猝不及防之时伸出,拉着他下沉,最终淹溺在黑暗之中。
出院回学校那天,魔爪没有来困扰他。阳光照起地上的水汽,将景物蒙上一层陈旧的色彩,而人宛如身处蒸笼里,走到校门口时,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门卫室的窗台上放了三封信,显然是隔着铁门塞进来的:两封来自伯恩茅斯, 分别给卫斯理和詹姆斯,另一封信来自孤儿院,写信人是雅各·伊尔文。
詹姆斯:
信已收到。得知孩子们都顺利毕业,真让我惊喜!毕业照的那身衣服很衬你,我就说了,拍照还是黑白分明一点的装扮好看。卫斯理也非常上镜,照片会模糊掉伤疤,遮住一只眼睛反而显得很酷……那些小脸,现在看来真是可爱!他们各自有什么出路,如果你知道,请一并来信告诉我。坦德拉今年要接收多少孩子?难以想象,我居然没能看到新一波学生踏入校园的时候……但是,不得不承认,如果你告诉我由于前两年这里“名声在外”,今年收到的入学申请格外少,我会有些暗自得意的!这样说显得自私了点,对吧;但我并不想让校长和老学监好过,就是这样。莱格罗斯什么时候回到坦德拉,还没有消息吗?我在担心,即使普罗斯科辞职了,他针对孩子使的绊子,该不会还没有失效吧……
说真的,出来之后我越来越觉得,比起呆在臭水沟里努力试图改善它的环境,赶紧抽身出来才是正解。当然啦,我明白,你们这样是更高尚的,但是多少也得考虑一下自己呀。我负责的孩子们离毕业还远,而再过两年他们会被转到教高年级的老师手里,我没办法亲自送他们毕业。不过,毕竟是小学,我想那种氛围其实会淡一些。这些孩子们很听话,而且,可能是我习惯性地把他们当成坦德拉的学生来对待,一度觉得不凶起来不行,他们好像有点怕我——尽管这并不完全是坏事,我想,至少我上课时没一个人敢走神,而其余老师还问过我管理班级的诀窍,这是不是一种歪打正着?
杰西卡已经确定被文法学校录取,我在试图教她预习课程。她耐心不够,基础也差得太远,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冲我发火,不过生完气之后还会继续学,这是最好的一点。这话不好对别人说,但是,我偶尔也有觉得这姑娘简直不可理喻的时候:我要让她写完一课的课后练习,只有短短的三道题,她却死活不肯写,说自己看不懂,又不肯让我讲给她;好不容易问出来缘由,原来是我随口说附近的商业街东西很多,于是一心等着我去带她逛……好在最后讲清楚了,不做完题就不可能带她出去,尽管她看起来并不服气。这封信也给卫斯理看看吧,我想问问你们,面对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以及,你们寄来的毕业照她也看见了,没说什么。我们也一起拍了套照片,随信寄给你们,她倒是很开心。
你的,
瑞贝卡
信封里还有两张照片,都是瑞贝卡和杰西卡坐在草坪上拍的。两人都穿着飘逸的夏季长裙,一张同时看向镜头,另一张彼此对视,阳光使她们的脸变得格外耀眼。瑞贝卡显然不习惯拍照,动作和笑容都有点僵硬;杰西卡面无表情,完全看不出来哪里“很开心”,但姿态自然,完全就是她平时的模样。詹姆斯犹豫了一会,把那张彼此对视的递给卫斯理,后者了然地摆手拒绝:“你可以两张都收着。”詹姆斯捏着两张照片,浮现出笑容,反而又不好意思起来。
给卫斯理的信要短得多,信封里还付了一张剪报。
斯理:
你猜这是什么?在我订购的报纸上刊登的一份读者评论,是针对你的文章写的!你有可能已经看见过它了,但我把它剪下来寄给你:这篇评论来自布里斯托——是的,你的文章已经传到那边去了,我也吓了一跳!国家级别的刊物真是了不起!总之,这位读者很显然是认真阅读和钻研过的,他的评论十分具体且深入,我觉得,你有必要写一篇东西来回复——所以,我想确保你一定要看到它!新校长针对你克扣工资的事,詹姆斯在信中已经告诉过我:看来,我们并不能指望通过更换校长来解决坦德拉的问题。如果有意,我随时可以帮你在伯恩茅斯或附近找一份新工作。住在开阔些的地方,对你的健康也比较有利。詹姆斯若要一并过来,我同样欢迎。
其余琐事在给詹姆斯的信中。
你的,
瑞贝卡·奥斯托
他把那篇评论文章草草浏览过,收起来,打算回头细读。这篇文章是以陌生的笔触、被一个陌生的名字发表在陌生的报纸上的:在那么遥远的地方,自己的文章影响着素未谋面的人,这个事实带给人微妙的满足感。卫斯理在内心把回信安排提上日程,继续打开雅各·伊尔文的信。信纸显然已经老旧了,粗糙泛黄,被歪歪扭扭的字迹占满。
教授:
罗伯茨让我写这封信给你,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有点夸张,我知道,但也确实是这样的),能让我从中学毕业。他带我和格雷琴都去申请了高级中学,她是正统的综合类中学,我是艺术学校。几天前我们刚去过一趟波伊斯,为了进行入学考试:她要做好几套卷子,而我是才艺表演——天啊,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演奏乐器需要靠“谱子”!那几个评委,都穿着上等人的衣服,齐刷刷在我面前坐成一排,先让我吹一首自己会的曲子,我吹了,他们问我这曲子叫什么;我哪里知道,胡扯了一个名字,“林间日出”还是什么的,他们交头接耳了一会,问我“这是你自己写的曲子吗”……当然不是,如果是的话我怎么可能不自己说!真是莫名其妙!然后,他们又让我“照着谱子吹奏”:我的天哪,那是什么东西呀,一群豆芽,黑的白的,有尾巴的没尾巴的,尾巴连在一起的,有线的没线的,加点的不加点的……就算月亮掉下来我也不会信,这玩意是一首曲子!我差点就大发雷霆,说你们是不是拿我开玩笑;他们反而奇怪了,问我“你的曲子是怎么学的”……我记住了曲调,然后有人面对面教我,我也就记住了,手指按在什么地方能发出什么样的音……总而言之,好吧,或许他们确实有这样一套把曲调写下来的方法,但我短时间内肯定学不会。尽管结果还没出,但我觉得,毫无疑问地砸了;回去路上,我们路过书店,我买了一本教人弹吉他的书……您猜怎么样,里面也全是小豆芽……但是文字部分我还能看懂,为了不浪费您的礼物,我就学一下吧;等我会认“谱子”之后,再去申请学校,虽然我已经快要失去斗志了,但还是祝我好运吧!
雅各
卫斯理用整整一周时间,写好了给瑞贝卡、雅各和陌生读者的三封回信。对瑞贝卡,他说在杰西卡的事上你做得很对,尽管先学习再玩并不是什么一定要遵守的规定,但让她养成这个习惯总是好的;自己这边一切尚好,有稿费补贴医疗开支,坦德拉新学生的花名册还没印出来,之后会去信告知;那位读者的评论确实很有意义,回信已写,多谢你把它寄给了我。对雅各,他说我也没想到你连五线谱都没见过,这是我的疏忽,在此致歉;你的演奏水平没问题,如果抓紧学习,说不定能赶上申请季的末尾,如果没赶上,可以考虑找些事先做一年。这两封信只写了一个小时,而对那位远在布里斯托的读者,他拿出撰稿的态度,查阅资料、组织语言,写了一封很长的回复,认真探讨了有关教育政策发展方向的若干问题,寄给同一张报纸的编辑部,等着稿件被录用的通知。
在这些信件寄出后不久,詹姆斯确认了他身体已无大碍,帮忙准备好食物,也回家去了。没有“为下学期做准备”的急迫需求,这个暑假显得格外清闲而漫长。空荡荡的校园里,伴着夏季清爽或闷热的风,卫斯理重新修订了教案,思考如何让教学更高效,万一自己又突发疾病无法讲课,好尽可能地不耽误进度。可是,意外总是赶在计划之前:八月中旬的某天他又咳了一次血,这回好像更加严重,眼睁睁看着鲜血顺着手帕一角滴下,先是染红领口,然后弄脏裤子,最后水泥地上开出一朵朵深褐色的花,心情异样地平静又或是恍惚,仿佛没有精力去调动起情绪。他不记得血是怎么止住的,只记得后面一个多星期,自己几乎只能躺在床上,脑子昏昏沉沉,稍微一动就气喘吁吁;为了不让自己死在宿舍,有时拖着身体去厨房,胡乱拿两样食材炖一锅汤,连面包一起带回来,断断续续地吃上两三天。
那天他正蜷在被窝里,时间久了已经不算是睡觉——因为意识几乎是清醒的,清醒地感到疲倦,感到那团火在身体里缓缓地烧,外面万籁俱寂,厚重的窗帘与被褥下,几乎能听见自己被病菌啃噬的窸窣声响。这时卫斯理才明白,真正用来赎罪的惩戒原来既不是死也不是活,而是像如今这样,被一根细线悬吊着,在二者之间饱经煎熬地拉扯。他闭眼躺了很久,由于周围一片死寂而察觉不到时间,直到宿舍门吱呀作响,打断了这种近乎原始的混沌:朝阳刺痛眼球,而一个高挑的身影,红发像一面旗帜,背着吉他,迎着光,正急匆匆地向床边赶来:“我说,你还活着吗?你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专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生病?”
“雅各?”他挤出这个名字,难以置信地眨眨眼。
“错,我现在是以扫了。”雅各佯装严肃地清清嗓子,在床边坐了下来:“‘我已照你所吩咐我的行了……’嘿,你倒是给点反应啊,看来真是病得不轻。这样进教室,可别把新学生们吓死。”
卫斯理有气无力地试图撑起身体:“离开学还有一周吧……我能恢复过来的。”
“听这句话我就知道没戏了!”雅各把他按下去,“后天下午,是你的第一节课。”
“后天?”
“嗯,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这?心灵感应到你需要人照顾了?”
卫斯理一头雾水:“所以,你是说……”
“我虽然努力学了五线谱,也会了两首比较‘经典’的曲子,但最终还是决定不去上音乐学院了——有没有学校录取我是另一回事,主要,几百到上千英镑一年的学校,天天举办茶话会,还有什么社团活动……还是给那些小少爷去上吧,我就免了!格雷琴倒是进了一所很好的公立学校,她现在应该已经在波伊斯了,罗伯茨先生很高兴……而我呢,既然已经成年了,继续呆在孤儿院也不合适;刚好看到坦德拉对外招聘艺术类教师的广告,我就索性又回来啦。”
“招聘广告?为什么……”
“谁知道呢?”雅各吹了声口哨,“响应教育局号召吧,我猜。毕竟,据说今年的新学生只有二十多个,再不想点办法,校长可要发愁了!”
卫斯理理清楚了来龙去脉,苦笑起来:“真没想到,我和你变成同事了。”
“是呀。所以,教授,你的课……”
“如果到时候还不行,只好请假了。”在连续两届学生面前刚上课就病倒,他实在是感觉羞愧难当,却别无他法。
“音乐教师的工作很闲,当然,薪水也很低,大概只有你的一半。所以,我没准可以帮你分担一点压力——用每月四分之一的薪水做交换,这样我们的收入就持平了,怎么样?”
“你怎么连我的钱都惦记上了。”
“不给也行,我想帮你讲两节课,你的教案写得真好玩,感觉光是站在台上朗诵它都行。这样总比讲台上一个人也没有要强点吧,我想。”
卫斯理思索片刻,点了头。并不是因为新的关系让他不便再拒绝伊尔文,而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教案信心充足——对这个成长得判若两人的少年,也有了很强的信心。似乎接连很长一段时间了,每当他为某件事焦头烂额时,总能得到旁人恰到好处的帮助:仅此,便足以让他心头的苦痛稍稍散去,情绪就是如此易于被操控的东西。
开学当天,卫斯理看到了新学生的花名册。由于杰西卡的事闹大了,二十八个孩子当中,只有三名女生:贝亚特·科林、克莉丝·沃尔克,以及——西比尔·莱格罗斯。看到最后那个名字时他浑身一颤,那小鹿般的面孔,以及另一张阔别许久的面孔,在脑海中浮现出来。随即,他注意到,帮西比尔注册入学的不再是她的父亲,而是欧文·罗伯茨。身体恢复些后,他去单独找到西比尔,询问她们家的状况:父亲某天醉酒后掉进河里死了,她成了孤儿,被罗伯茨院长收养。她知道哥哥在少管所里,但对于当初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过了两年,这个女孩显得更加沉静,也更加敏感,卫斯理不想多触动她的伤心事,稍稍问了两句就放她走了。平时,他只和对待其余学生一样对她,而自己私下到处打听贾登·莱格罗斯的下落。
雅各的课堂效果很好。他擅长插入笑话和故事以吸引人的注意力,尽管效率有所降低,但这种授课方式无疑更受欢迎。当第四个孩子问他“伊尔文教授什么时候来上课”时,卫斯理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和孩子们相处方面,不如雅各做得好。这时他还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将会完全只进行幕后工作,只是觉得应该改进教学风格;雅各课余时间在宿舍苦练吉他,不久就弹得有模有样,而当卫斯理放下身段前来请教时,也会暂时停下拨弦,得意洋洋地传授给他几个活跃氛围的诀窍。但是,卫斯理模仿着讲了一讲,他皱着眉咬着牙直摇头:“如果你不是真心想笑或者想讲这个笑话,那还是别笑也别讲了——你要是在讲台上做这个表情,前排的孩子们得哭出声了。”好在,渐渐地,也有孩子发现了罗塞尔教授的好;而在知道教案都是他写的之后,大家看他的眼神就愈加带着敬畏了。这时,雅各又会不服,在宿舍里和卫斯理一直讨论到深夜;就在斗智斗勇之中,一个月逐渐过去,而不管格莱姆斯如何处处针对,雅各也算是在坦德拉站稳了脚跟。
某个平平无奇的周日,格莱姆斯敲响了雅各和卫斯理宿舍的门。
“我真不愿意来这里吸漂白粉的毒气。”他嫌恶地拿手挡住鼻子,“罗塞尔教授,校长要您跟我走一趟。伊尔文在这呆着就行。”
卫斯理随着老学监的手杖,来到校长办公室。自从瓦姆泽接任后,这里变得杂乱了不少:文件、书本、两支钢笔,都乱糟糟地摊在桌子上。瓦姆泽校长几乎是格莱姆斯的翻版,只不过年轻一些,也文雅一些:高鼻梁,瘦削的脸庞,一双湛蓝的眼睛,总像是逼视什么似的微微眯起。格莱姆斯还是从前那样,杵着手杖,直挺挺站在书柜前面;而在他们身旁,办公室最里面,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人,劲瘦、结实,两眼突出,颧骨高耸,下巴上留着一片毛糙的三角形胡须,一看便知是脾气暴躁、凶神恶煞的性格。沐浴在这三人的气势之中,站在墙边,双臂环胸,眼球神经质地四处打量的是——不,不,他几乎认不出来了;更瘦了,皮肤也黑了不少,头发几乎贴着头皮被推平,要不是脸上那道疤还在原处,要不是那双灰眼睛依旧怯生生地转向他,他绝对会认不出来的……
“莱格罗斯。贾登。”喉咙莫名一阵哽咽,卫斯理对那个少年张开手。
贾登的手臂终于放松下来,他想迎上去,眼里微微放出期待的光;他身旁的中年男人冷哼一声,把右手微微一扬。
如同挨过许多打就明白主人手势讯号的狗那样,贾登一阵瑟缩,收回了手,重新抱住胸口;他盯着脚面,没敢再往别处投去一瞥,而卫斯理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期待的光,渐渐地,像是烧完的蜡烛一样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