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叫什么突击检查?”瑞贝卡坐在男教师宿舍里,狠狠咬着指甲,“校长肯定准备万全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他在教育部认识相关人员,确实有可能知道。”卫斯理想安慰她,却着实说不出什么乐观的话。如果是这样,他们试图让教育部施压的路线就被堵死了——他们可以再往别的地方去举报,比如提供部分资金支持的教会、威尔士的教育总部乃至执政党,但这无疑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再说,谁也不知道校长的背景有多深,他们的行动究竟是不是蚍蜉撼树,到哪一步才能产生实际作用……卫斯理在脑海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心情还是一时无法振作。更何况,他们都没有相关经验,不知道这种检查的流程如何,是否有机会把真实情况展现出来。
“我们要争取让教育部的人物直接和孩子们对话。”他们最终只得出了这样一个方针,至于具体如何行动却没有头绪。詹姆斯一直在旁边用略显焦灼的眼神看着他们,时不时高声提醒瑞贝卡“把你可怜的小爪子从嘴里拿出来”,语调柔腻又苛刻得过分,仿佛是刻意提醒两人他还在场——这人也太容易吃醋了吧?卫斯理心怀不满地想着,再一次故意忽视了室友。但是,到他和瑞贝卡没有什么正事可谈,宿舍一时沉寂下来的时候,詹姆斯好像终于抓住了机会,开始以他擅长的方式带起家长里短的话题。在平时,卫斯理觉得听听倒也有趣,现在却只感到心烦意乱,恨不能让他立刻闭嘴。瑞贝卡也表现出厌倦的样子,屡屡把话题拉开,最后甚至主动讲起自己以前在附近城镇上学的经历,才终于吸引了詹姆斯的兴趣。卫斯理对她的往事也懒得了解,找个借口走出宿舍,在严寒的校园里逛到快熄灯才回来。
改良后的伙食持续了三天。卫斯理不愿对孩子们解释食物突然变好背后的实情,只是屡次叮嘱他们,如果有陌生人在校园里问他们的生活状况,一定要如实回答;尽管如此,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们已经初通人情世故,尽管无人证实,他们很快就得出了“有人即将来坦德拉检查学生生活状况”的结论,并在私下里悄悄议论着。这几天,卫斯理上课时心神不宁,下课也不回宿舍,而是一连几个小时坐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四处张望,不愿漏过任何教育部的人已经来到学校的蛛丝马迹;瑞贝卡也很积极地帮他“站岗”、询问学生,每晚在男教师宿舍召开“临时会议”,却都得不出什么实质性的结果。虽然话里不说,但他们都在担心着——是不是检查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结束,而被他们完整地错过了?如果真是这样,他们该如何确认自己行动的成效,如何筹备下一步?每次涉及到这个话题,詹姆斯总是一言不发,甚至连持反对意见的邦德诺都能随口插嘴,他却只是让眼神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打转,焦急又躲闪,搞得人心烦意乱,却无可奈何。
“你没必要这样。”当晚熄灯后,卫斯理终于对几天来一直阴沉着脸的詹姆斯说,“我和瑞……奥斯托小姐只是在交流我们的计划。她没有冷落你,更没有倾心于别人。”
“我知道。”
“那么,来帮我们想想办法吧。你的经验最丰富,应该也比我们更了解校长。”
隔着炉子的火光,他看见詹姆斯头部的轮廓摇动着:“我……我不能。”
“‘不能’。”卫斯理重复道。
“就是字面意思……我不比你们有见识、有勇气、有能力。”詹姆斯很苦恼似的叹了口气,“卫斯理,我知道这么想没有道理,毕竟你们并不对彼此有想法……但我总觉得,瑞贝卡和你才应该是天生一对!年龄相仿,性格相似,关注的东西差不多,长相也般配,总是能有话题聊……”
“和这种事无关……”
“我呢,比她大十几岁,一辈子呆在圣兰巴达恩这个小地方,甚至离过一次婚……要她和我结婚吗?怎么可能!瑞贝卡来这里的第一年我就爱上她了,但是直到最近才能借着你的机会和她多说上几句话……”詹姆斯完全没在想他们的“计划”,自顾自沉入了爱情的苦恼之中。卫斯理没有办法,也叹口气,任他絮絮叨叨地抱怨。詹姆斯说着说着,声音就减弱、含糊起来,随后被轻微的鼾声取而代之;留他凝视一片昏暗的天花板,继续构思接下来的行动,想到后半夜,不知不觉中竟然睡了过去。
可能是因为长时间没有休息过,这一觉睡得意料之外地沉。星期四上午第一节没有课,他是在九点多被瑞贝卡敲门叫醒的。“罗塞尔教授,罗塞尔教授!”她一边用力敲着门,一边把这句话从门缝里掷进来,“教育部的人来了!快去吧,下一节是您的课!”
卫斯理一跃而起,匆匆洗漱完换好衣服,一路小跑赶到教室,在门口整理了一下头发。壁炉的火比平时旺了不少,左右各放了两把旧椅子——恐怕倾全校之力,也就能找出这四把空闲的椅子了。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左右,孩子们却都局促不安地坐在位置上,不知道在之前受过格莱姆斯怎样的“叮嘱”。见他走上讲台,有不少学生都似乎放松了些许,露出满含信赖与期待的目光,似乎暗示着自己有话想说。
他没见到那一头显眼的红发,又仔细地观察了台下。伊尔文和莱格罗斯都不在。
教室里目前还没有别人。卫斯理走下讲台,到第一排的佩雷兹面前,低声问她被要求如何表现。
“第一节课下课后,格莱姆斯先生先安排我们轮流去了卫生间……然后就要我们呆在座位上,不许动,不许发出任何声音。”
“伊尔文和莱格罗斯呢?”
“被带出去了。”
“他们并没有犯错,是吗?”
“我不确定……但应该没有。格莱姆斯先生只是要他们出去,然后要我们如果被问,就一律说他们生病了。”
卫斯理点了点头,站直,对全班高声宣布:“你们依照要求好好坐着,我会如常讲课。不过,记得我说过的吗?要说实话。”说完,他拔腿往禁闭室的方向跑,在离门口不远处,却听见了两个男孩的窃窃私语:
“关门啊!”这是莱格罗斯的声音。
“没事的。这是独眼。”伊尔文回答他,“他拿我们没办法。”
“他说不定会帮我们……”
于是,禁闭室的门在他面前从内打开了。两个瘦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个得意洋洋、眼露凶光,另一个的表情几乎称得上是欣喜。卫斯理没说话,催着他们快走,伊尔文像是展示什么珍贵的武器那样,对他扬了扬手中的铁丝:“这破地方的锁怕是有二十年没换了。那老东西只顾着搜我的身,忘了搜他的,哈哈……”
“可见这种技艺也有正确的用武之地。”卫斯理把他们赶进教室,“好好上课。”
两个男孩按原位坐下不到一分钟,走廊里就传来了纷繁的脚步声。两位陌生的先生,一个高挑一个矮壮,都头戴礼帽,身穿剪裁合宜的笔挺西装,踏进这间破败的教室。矮壮的那位看起来已经年过半百,昂然环视教室一周,径直站到讲台前面;高挑的那位面孔年轻,也显得温和许多,进门时首先对前排的孩子们微笑了一下。校长在他们身旁一路赔笑,恭恭敬敬地行礼,示意两人站到正中间来。格莱姆斯则依旧是原先那副样子,凛凛然拄着手杖,冷脸跟在最后。看到伊尔文和莱格罗斯在教室里,他的表情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纹,随后又将其弥合一新,没再做出任何反应。四人这样往台前一站,卫斯理整个人被淹没在了他们身后,连忙来到讲台下方左侧,让同学们能看到自己。
“这是罗塞尔教授,坦德拉的历史、文学和神学讲师。”校长把他往前一推,卫斯理也立刻自我介绍:“卫斯理·罗塞尔。下节课将由我来教。”
两位大人物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他的脸。矮个子先开口了:“普罗斯科先生,您平日里对讲师的仪容仪表是否有提出要求?”
“罗塞尔教授曾遭遇过意外,左眼失明,面部留有瘢痕,所以我特许他留这样的发型。”校长彬彬有礼地答,“他渊博的知识令人叹为观止,完全能胜任这一职位,我才把他千里迢迢从埃克塞特挖过来。毕竟人不可貌相。”
“可怜的人。”高个子不再打量卫斯理,退后半步,要和他握手:“圣兰巴达恩教育委员,奥尔福德·贝利。”
“圣兰巴达恩教育委员,贾米尔·厄普顿。”身边那位矮个子先生也紧随着自我介绍。
卫斯理和他们一一握手。校长点头哈腰,引着他们走到壁炉旁的椅子上,一边道着歉:“我们只能找出这么简陋的座位,请见谅。”格莱姆斯依旧在最后一个走过去,路过卫斯理身边时,狠狠瞪了他一眼。
课堂本身非常顺利。由于壁炉烧得旺了,师生都不必分心去抵御寒冷,外加上调皮的学生们都被迫安分,这堂课的效果甚至比平时还要更好。卫斯理从两位教育委员会成员的脸上看得出,他们对他的授课技术相当满意。下课后,四人一一走上前来再次与他握手,贝利称许了课堂几句。“您看,我把他聘来这里,不仅对他好,也确实是孩子们的荣幸……”校长小心翼翼地笑着,似乎两人对这位讲师的满意让他不好意思。卫斯理心内冷笑,表面不卑不亢,时不时点头附和着。
“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贝利先生面朝他们,不知是对校长还是对卫斯理说。卫斯理正欲回应,却被校长抢了先:“罗塞尔教授,贝利先生在夸赞您呢。”他只得上前去,把原定要说的客套话说出口:“您不必过誉,这都是校长的功劳。”随后又请示似的,转向格莱姆斯,“两位教育部的先生是否在这里用午餐?”
“是。”格莱姆斯答道,“他们特别说明,要和学生们吃同样的饭食。”
校长露出苦涩的表情,脸上的肉皱成一团:“请二位不要惊讶,我们的饮食十分粗陋。毕竟,您看学校的装潢也是……”
厄普顿点点头:“我理解。在您给出财政收支账单之后,我们会争取为坦德拉申请增加预算。”
几位厨娘把盖着白布的篮子送了进来。意外地,今天的饭食并不比前两天更好多少:两个篮子里是肉罐头和土豆泥的三明治,每人配一根酸黄瓜;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篮子里装着牛奶,刚好够每人一瓶,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去采购的。孩子们津津有味地吃着,厄普顿和贝利咬了一口三明治,都微露难色,不过也平静地继续吃下了这一顿午饭。卫斯理拿到自己的那一份,食欲全无。他意识到这样下去,校长会如其所愿,顺利拿到增加了的预算——无疑,若是用先前那些黑面包和燕麦粥招待客人,与实际收支是对不上的;若是将餐食调整到完全合规的规格,就显得不够真实,也没有理由申请增加拨款。至于这些钱究竟会被用在哪里,就不好说了——伪造账单和发票,无论在哪都是司空见惯的事……他应该开口。他该如何开口?丢掉工作是小事,如何确保教育部会相信他而非校长的说辞,给孩子们带来更长远的好处?说到底,他根本拿不出校长存在贪污行为的证据……正在盘算的时候,两位先生已经结束用餐,在校长和学监的引导下即将离开教室,不知是否就要结束这一次调查。他正要跟出去,不论怎样先提议他们亲口问孩子在校情况如何,教室后排忽然传来一声怒吼:“你们就要走了?!”
门口的五人和孩子们都吃了一惊,齐齐转头看去,雅各·伊尔文翻下桌子,纵身跳到教室门口,一头红发像火焰般在脑后飘动着:“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就要这样走了!我们不是每天都吃这样的饭,之前的只会更差!你们一走,我们就又会吃上黑面包、泔水似的燕麦粥和烂土豆,每天靠着一点煤灰御寒的!”
“伊尔文!”格莱姆斯怒喝道。
“你们说是不是这样!你们说啊!!”伊尔文指着班里目瞪口呆的同学们,“我们在上个星期吃的还是什么东西!他们怎么可能就这样让我们吃饱穿暖!”
班级沉默着。壁炉里的炭块啪一声被烧裂,火焰令人不安地蚕食着寂静。
无人开口。
伊尔文啐了一口:“一群懦夫!懦夫!懦……”格莱姆斯过去控制住他,把他的双手在背后反绑,居然做出彬彬有礼的口气:“伊尔文先生,你有什么需求尽可以提出,只要合理,我们就会考虑满足。没有必要在此胡乱宣泄情绪、污蔑校长、教职工与同学的形象。”
“骗子!”伊尔文拼命挣扎着大喊。校长已经赔着笑把贝利和厄普顿往门外请,卫斯理连忙赶上去:“我能证明。他的控诉,有关先前状况的,句句属实。”
“我想,这孩子的话需要一些解释……”贝利先生转向校长,流露出严肃又诧异的表情。
校长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他,立刻又满面堆笑:“我们是得讨论一下这事……请两位去校长办公室坐坐。让学监管孩子吧,罗塞尔教授,您也一起来。”
“归根结底,最有权利说自己在校园里生活情况如何的,是孩子们。”在校长办公室干净的桌边落座,卫斯理开门见山道,“所以,我想您有义务去询问他们的真实看法。”
“那孩子向来如此……您明白的,每个学校里都会有那么一两个这样的……这个年龄的男孩子,难管得很!”校长忙不迭地给两人奉茶,一边解释道,“但是罗塞尔教授,您怎么也跟着他一起……是不是因为初来乍到,还不太适应这边的环境和饮食习惯?您身体弱嘛,刚来就病了一场,毕竟是从埃克塞特那种地方过来的,我也能理解……”
“恕我直言,这不是问题所在……”
“我们认为应当考虑孩子们的意见,但上面只给了半天时间。”厄普顿先生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了他,“罗塞尔教授,我明白您一心为孩子们好。不过无论先前的状况是如何,实话说,此次调查的结果,并不让我们全然满意。我们将核对账单、计算收支,再重新决定财务分配,以及——是否要安排人来此监督的事宜。”
贝利先生皱起眉头:“我看很明显,这其中有异常……”
“即使有异样,我们也得走流程再彻查。贝利,你知道这是规矩。”
贝利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如此之后,您应该没有异议了?”校长依旧笑着,小眼睛里却射出两道阴冷的凶光,直直逼视着卫斯理。
 卫斯理面不改色地看他,又转向两位教育委员:“我确实希望您抽时间再进行一次调查,充分考虑学生们的意见。”
“我们会考虑的,不过今天没时间了。”厄普顿喝下最后一口茶水,率先站起来,“来这里得坐整整一小时的公共汽车,我们不能错过下午的会议。普罗斯科校长,请您把学校近一年来的收支明细在两周内整理好,寄去教育委员会。”
“那是必然。”校长还是频频点头弯腰,一路做着手势,送两人走出校门。卫斯理在校门口告辞,转身往教学楼飞跑——他不知道格莱姆斯会对伊尔文做出什么事。在走廊门口扶着墙喘匀了气,他听见教室里竟然充斥着学生们谈话的声音,和平日的午休没有什么两样——尽管,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声音显得多少有些谨慎和不安。他走进教室,没看到伊尔文,也没看到学监,于是匆忙叮嘱学生安分呆着,径直往禁闭室赶——禁闭室的门紧紧关着,看起来门锁并没有被撬坏,但是另一条带锁的铁链牢牢绑住门把手和一旁的窗栅。窗户和从前一样被木板钉死,只有最上方留出一截勉强能伸手进去的空隙。
“伊尔文。”他凑近窗户,低声喊道。
里面没有回答。
“你这次什么也没有做错,相反,我需要表彰你的勇气。”卫斯理接着说,“我争取让格莱姆斯放你出来。如果你听到了我的话,请回答一声。”
窗户内侧依旧一片安静。卫斯理踮起脚,从缝隙处往里看了看,个子不够高看不到下面,视野里只有死灰色的墙壁和旋转着下落的灰尘。心跳猛地开始加速,脑海中某处骤然拉响红色警报,他来不及思考,敲着窗框上的木板高喊:“伊尔文!你在不在里面?能不能回答我一声?听得见吗——让我知道你在就好!伊尔文!雅各·伊尔文!!”
“他妈的……”
木板缝里传来一声咬牙切齿、有气无力的咒骂。卫斯理松了口气,竟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靠在墙上保持住平衡,他重新凑近窗户,柔声道:“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他可没事,罗塞尔教授,在被关进去的前一秒还活蹦乱跳得很。”
格莱姆斯随这句话一起出现在他背后,脸上挂着嘲笑的神情,连胡须都仿佛被镀上一层金属色的冷光。卫斯理看他如看一具陌生的铜质雕像,话语下意识地从喉咙里流出:“您不能这样,他什么都没做错……”
“对物质需求贪得无厌,是第一个过错。在没有被允许的情况下离开座位、高声喧哗,扰乱秩序,是第二个过错。在教育部的重要人物面前抹黑学校和校长,是第三个过错。辱骂同学,是第四个过错。不服管教,公然和学监顶嘴,是第五个过错。故意毁坏校内公共设施,是第六个过错。”格莱姆斯甚至没有靠近一点,用军人的站姿伫立在门边,口气正式得像在嘲弄,“以后我处罚学生,都需要这样对您一一报告缘由吗?”
“这种需求根本不过分——而且他只是说了实话。他没有抹黑。”
“那么,至少剩下四条罪名是成立的了。”格莱姆斯右侧的胡须抽动了几下,“按照校规,触犯这些禁忌的人,将被罚以——共计十三小时的禁闭。伊尔文先生,听到了吗?我会在凌晨一点四十分把你放出来,晚饭将在七点送。”
卫斯理走近一步:“您不能就像这样控制所有的……”
“我可以。因为我是坦德拉的学监。”格莱姆斯冷哼一声,直勾勾逼视着他,“您的工资多得没处花,您用巧克力哄着他们、供他们吃饭、带他们出去玩,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只要我还在学监的位置上一天,这里就得是学校,不能是养殖场!”
“我不明白,让孩子们吃饱究竟是什么罪过……”卫斯理冲口而出半句反驳,却忽然收了声。他静静地看着学监的脸,声音轻了下来,像是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不,您当然知道这点。格莱姆斯先生,我要告诉您的是——对自己的处境心怀不满,并非什么可耻之事。”
格莱姆斯用手杖指着他,后退了一大步:“您突然在说什么?”
“有更好的方式。有更好的方式能让您实现自己。”
学监以与年龄不符的敏捷一跃而起,怒目圆睁,手杖几乎打碎了卫斯理的单片眼镜:“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是什么让你以为,自己有资格对我说教?我在都柏林镇压起义军,在索姆河跟德国佬拼命的时候,你在哪呢?罗塞尔,我告诉你,我看你和这些小毛孩子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他边怒吼边抡起手杖,卫斯理连连后退,抬手防御,手臂被包裹橡胶的杖端击中,一阵火烧火燎的疼,“以为自己什么都懂,觉得世界是你们的天下,到头来不还是在这里,在这小山沟沟里呆着,吃不饱穿不暖,读了二十多年书,待遇比煤矿工人好不到哪去,还有一群小孩子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卫斯理挨了一下又一下,逐渐听不清他在喊什么,单片眼镜吊在后背晃来晃去,直到一个高亢的声音阻止了这场暴力——“哎呀,格莱姆斯先生,殴打讲师可是有点过分!”
校长从走廊另一侧摇摇摆摆、气喘吁吁地赶来,额头被汗珠涂得油亮。格莱姆斯才回过神来,放下手杖,结结巴巴地说:“校长先生,抱歉,我这是……”他仓惶地环视一周,眼神落回到卫斯理身上,“罗塞尔教授,我刚才……我打伤您了吗?我是真的……没想到……”
卫斯理看着他,一言不发。
“算啦,算啦,格莱姆斯先生,这里的事情就让我来处理吧。”校长亲昵地推着老学监的肩膀,一直把他推进学监办公室,折回来对卫斯理说,“在这里不方便,罗塞尔教授,能和我去办公室说两句吗?”
“把伊尔文从禁闭室放出来。我认为对他的惩罚不合理。”卫斯理看着身旁的木板,意识到在里面的人应该听全了这一场闹剧。
“这好说,这好说,我这就去通知。”校长也用同样的姿势推着卫斯理的肩膀往前走,在学监办公室门口喊:“打开禁闭室的门吧,格莱姆斯先生!”不等里面回答,他就又推着卫斯理出了教学楼,“这下可以和我去谈谈了吗?”
卫斯理认命地垂下眼睛:“我还有话要对孩子们说。请您尽快。”
两人已经走到教学楼外的阴影处,校长就在路边站定了,满面笑容地开口:“噢——那也没问题。就在这里说吧,罗塞尔教授。是这样,我得知,您对学校的待遇有所不满。我考虑了这件事,发现果真如此——让一个身体孱弱的年轻人同时负责三门主课和早晚祷,任务确实太繁重了!但是,鉴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为您减轻负担——您看,和您一样优秀的人才,又愿意为坦德拉这地方做贡献的,上哪里再找第二个呀——所以,我打算从下月初起,给您每月上涨百分之三十的薪资。这样,您是否愿意留下来?”
卫斯理满心以为自己将被辞退,不料听到这个截然相反的消息,诧异了一刻,猛地感到一阵恶心。他摇摇头:“我明白校长的辛苦,也并不认为教学任务繁重。涨薪就不必了,我很乐意继续留在学校。”
果然,校长脸上的笑垮了下来:“我非常钦佩您的精神,罗塞尔教授。那就这样,回见。”他甚至都没有一个道别的动作,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转身走了。
禁闭室的锁并没有打开。下午第一节课是生物学,詹姆斯已经在讲台上站着。今天,他面对学生全无平日里那种热情开朗的样子,从脚尖到每一根眉毛都紧紧绷着,似乎随时会出口毫不留情的责骂。卫斯理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离上课还有五分钟。借用一点时间好吗?”
詹姆斯诧异而不满地看他,还是点了点头:“没问题。”
卫斯理走上讲台:“雅各·伊尔文还在禁闭室里。面对前来调查的教育委员,他说了实话——而且只有他说了实话。因此,他被罚以十三个小时的禁闭。而此时,对于这件事,有五十二个处境相同的人就在他面前,他是在为所有人争取——但是,没有人帮助他。一个也没有。”
“孩子们,我不是要指责你们。”他叹了口气,“这其中也有我的责任,没有清楚地解释你们今天上午究竟处在什么样的状况之下。事实就是,如果大家都能像伊尔文那样——或者至少,在他站出来之后附和几句,因为他说的是事实——我们应该很快就可以指望,每天的饭食都至少变得和这几天一样好,甚至比这几天还好。但是现在,恐怕没有希望了。”
“这件事只是再一次提醒了我,站出来说实话是一件需要多大勇气的事。我想,伊尔文今天的表现称得上是班级里的英雄。大家认为,应该对他有什么表示呢?”
“你偏心他。”希尼在桌子上嘟嘟囔囔地抱怨道。
这句话居然得到了小范围的附和。为什么总是阻止格莱姆斯先生处罚他?前几周为什么要略过那么多好学生,偏偏优先带伊尔文出去采购?卫斯理杵在讲台上,怔然良久,问出了他本不想面对的问题:“如果是格雷,是基布勒、皮尔克,是大家喜欢的同学或者你们的朋友……他们站出来说这些话,就会得到声援吗?”
“别人我不知道,如果埃里克·格雷站出来,我肯定会帮他。”希尼说。
“我知道了。”卫斯理低下声音,咬了咬嘴唇。“挑拨离间”的后果就这样赤裸裸被呈现在眼前,他不得不面对自己在这一方面的失败:“我知道了。但是——”他重又看向班级里的每一个人,“我希望你们明白,孩子们。伊尔文的偷窃、斗殴、暴躁易怒无疑是不对的,他也理应为这些事受罚——我阻止格莱姆斯,只是因为我认为有更好的处理方式。至于去镇上的人选,我能够保证每个人都有机会,只是先后问题。最后,最重要的是,一个人既会做坏事,也能够做出值得褒扬的事,今天就是一例。”他还想说什么,一时顿住,上课铃响起,已经有点不耐烦的詹姆斯把他拖下讲台:“行了,你们俩的丰功伟绩我也知道了。回宿舍去休息吧,希望那根手杖没抽断你的骨头。”
卫斯理看了室友一眼,还是只得出门了。经詹姆斯方才一提,他发觉被打过的地方还是火辣辣的痛。站在走廊里,趁四下无人卷起袖子,几道凸起的红痕夹着一线血迹,在消瘦苍白的小臂上格外显眼——其下是从几年前到几天前成年累月的旧抓伤,着实有点不堪入目。卫斯理匆匆放下袖口,又环顾四周,确保没人看见,溜到禁闭室外,挑了一颗绿色包装的巧克力,从木板上方扔进去。
“给你的奖励。”他凑在窗口小声道。明天要对巧克力保护小队说实话,并解释清楚原因——面对那样一群明事理的孩子,他认为自己是能做到的。
禁闭室里安静了一会,随后传来布料与地板摩擦的声响。“你挨打了吗?”他进一步压低声音,“手杖打人很疼。明天有时间来男教师宿舍,找我上药。”
里面昏暗而持久地沉默着。卫斯理刚想再问,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随着一声轻哼,一只绿色的纸鸟被从窗户上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