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许多古老的传说那样。执迷于究极之美的艺术家,以灵魂为抵押,只为换取往那神秘门扉背后一窥的机会——恶魔应允了他的祈愿,将他带去那个世界,惊鸿一瞥后,人世间的一切从此索然无味。于是他闭门不出、废寝忘食、背亲叛友,整日研究种种可怖的邪门秘术,在恐惧和绝望中苦苦挣扎,只为再一窥门后的世界;可无论怎么做,那扇门也再没有为他打开一次,而从前的生花妙笔,也描绘不出那日所见之景中最平凡、最微不足道的一点。最终,艺术家被疯狂与虚无的末路所吞噬,只剩一些支离破碎、离奇诡异的作品留在世间,被神秘的研究组织所收藏;或有一说,是这份诚意终究打动了上帝,于是他得以去往至美的世界中,化身为永不可解的谜底的一部分……

这是奥吉尔提出科奇疑似失踪后的一周内,网上有关此事讨论的风向。

奥吉尔委托的拉片很专业。发回来的视频里,对方不仅说明了《海湾回响》里的部分镜头很有可能出自科奇之手(至少是后者的模仿对象),还通过拍摄风格、摄像机型号、天光等要素,剪出了其中可能本属于《月神之海》的全部片段;匿名用户发布的那个片段,也被认为很可能归属于同一部电影。

至此,离证实只差临门一脚的最后实据。可偏偏这临门一脚没有着落,而不明就里的网友,却已纷纷将其当作定论,开始揣测背后的真相。

第一个将科奇与传说联系起来的,已经不知是谁。艺术家与恶魔交易的传说本包含一系列事件,不过,这位三流导演的经历,必然无法与梵高、尼采等人混为一谈;网友们拿来与他相提并论的,是自己朋友的朋友、远房亲戚、曾经的邻居或以上三类的结合,那个人不爱出门,不爱和人交流,整天埋头研究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最终发疯、失踪或暴毙。最后,悲痛的家人破开其房门,才被眼前的东西所震惊——透过窗帘外一丝奄奄一息的阳光,他们看见那人的房间一片狼藉,布满恐怖诡异的照片、海报、涂鸦,没准还留下一些不明所谓的笔记……

秉持坚信科学的态度,失传媒体论坛被禁止宣传明显具有灵异色彩的内容,因此,论坛内尚且风平浪静。尽管如此,切萨雷和奥吉尔的调查,在这一周间都几乎陷入停滞——信息过于繁杂,任何一点细节都要花上大量时间来辨别真伪。下落不明的科奇和《海湾回响》的其余主创、两部电影的关系、神秘的少年主演……谜题并没有增加,破解起来却毫无头绪,在网页和纸质资料的迷宫里转来转去,总是徒劳地回到原点。

直到莉娅发布求助帖的半个月后,论坛新增的一个帖子,为他们提供了新的调查机会。该帖一经发布,回复量层层攀升,一时间占据了新的讨论热点。

标题是《理性讨论:有关<月神之海>与撒旦崇拜之间的联系》,发帖者昵称为“湖心船”。首楼,其人开门见山道:

“如题。本帖分析的前提是,目前公布的所有片段均来自塞尔维斯托·科奇拍摄的《月神之海》,且《月神之海》就是《海湾回响》的前身。鉴于该前提尚未被证明,况且主要跟进的两位大佬都不喜欢这个方向,所以我单开帖说说自己的看法。尽管不可否认此帖的灵感来源与网络流言相关,但作为一个对宗教学稍有研究的人,实在无法忽视电影取景、构图、意象中遍布的符号。再结合导演自身的发言,我可以得出结论——”

“《月神之海》带有明显的撒旦崇拜色彩,而且从这个角度出发,可以解释绝大多数的疑点。”

“在开始详细论证之前,首先需要说明基本概念:本文不会涉及任何灵异和神秘学内容,只讨论信仰群体和极端组织的存在可能。现今意义上的‘撒旦教’组织,由安东·S·拉维1966年创立于美国的教派为首,旨在反对基督教的权威,提倡追求个性解放,满足正当欲望等等,认为撒旦代表人真实的内心,教义同样禁止犯罪和恶行。从初衷来看,它并不是一个具有危害性的组织,但由于使用了同样的名字与符号——倒十字架、五芒星、山羊等我们耳熟能详的那一系列东西,许多人把它与长期秘密存在的‘撒旦崇拜’联系起来了。拉维创立的教派有一定信徒,但我们要说的东西与他无关——而是几乎与基督教同时出现,更古老、更隐秘、更邪恶,而且偏向个人化的‘撒旦崇拜’。后者反对基督教世界的一切秩序和道德,也常常使用巫术,试图从恶魔处获得无尽的力量。至于具体行动与宗旨,因为没有公开的组织,则因人而异——我也不清楚《月神之海》的创作团队是如何实行撒旦崇拜的,但我衷心希望,他们不是最极端的那一类。”

从二楼起,“湖心船”就《月神之海》部分的视频,进行了全面的符号分析。

“首先来看最明显的,也是让我首先联想到这个角度的片段:隔壁238楼,‘匿名用户’发布的那条视频。视频中,主人公走过的礁石海滩没有露出全貌,但可以看出,礁石仿佛一条小路延伸向前。而离镜头较近的部分,看似是一大片石滩,但在这一帧,镜头拉远时,露出了一点海面。”

“湖心船”圈出了截图的下方两段边缘。确实,那里明显比其余地方更亮,像是两小片水面——而这两小片水面之间隔着一段石滩,刚好与延伸向海中的那条小路方位一致。

“很明显,这片靠近镜头的石滩也是从左往右的一长条,与海中小路交叉,呈现出倒十字形。如果说这有牵强附会之嫌,主人公古怪的舞蹈,则是又一个证据。”

“许多古老的宗教,都有舞蹈祭祀的习俗。目前,世界的主流宗教仪式都以秩序和洁净而闻名;但是,作为反基督的代表,撒旦崇拜一直贯彻着巫术与灵性的‘传统’仪式。80及90年代,在世界各地——尤其是美洲,发生的一系列骇人听闻的“活祭”杀人案,乃至挖眼、纵火、食人等,也与传统的祭祀习俗脱不开干系。不过,在一些并不如此极端的教派中,舞蹈一直是核心的祭祀活动之一,在欧洲,其传统甚至可以追溯到中世纪,由黑死病带来的‘死亡之舞’。视频中,主人公跳舞时,手掌始终向外或向上,时而又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歪斜:这是一段具有互动性质的舞蹈,只是,与他互动的另一方并不可见。”

“因此,我猜想,在这里主人公所跳的,正是祭祀的狂舞。”

太牵强了。尽管少数人表达了恐惧或敬服,但这一楼下面的回复,多半都是对阴谋论的抨击与嘲弄:至少得会查维基百科吧,过去三十多年了,“撒旦恐慌”的谣言早已没有市场!然而,这类反馈似乎在“湖心船”意料之中,他没回复任何评论,只是泰然自若地说下去:

“带着这个猜想,我去看了楼主莉娅最初发布的视频。根据黑桃奥吉尔大佬的考察,这一段的拍摄地点位于科莫湖,一个名叫比安卡的小湖滩。根据谷歌地图,在电影开始时,埃菲索走过的石崖路线,大概是我用红线标出来的这样。”

“他绕过四个弯,最终在平面位置离出发点不远的地方找到了那位少年——也就是说,这条路线构成的是一个五角星,而那少年演员所在的位置,刚好既是开始也是结束!然后,请看这张截图的构图,石崖和天空构成的形状,同样也是一个明显的倒十字架。”

“影片开始是埃菲索从海滩走入石崖的镜头,光线也有明显变化。视野由开阔到狭小,光线由亮变暗,在镜头语言中,这是从安全、熟悉走向危险、陌生的象征。那么,是否影片在一开始就暗示着,那位少年是神秘而危险的另一个世界的居民呢?”

“之后,就都是埃菲索在《海湾回响》中复用的镜头了。被公开放出来的镜头不会有如此明显的标志,但我找到了一个实证——或许是被剪辑遗漏了的:在这一段,埃菲索走向阴暗狭窄的前方,这里,前方的景物和下个补拍镜头是衔接不上的。他站在一个岩洞入口处,旁边的石壁上有特殊的刻痕。尽管在凸凹不平的石壁上非常不明显,但这刻痕是两个卢恩字母组成的咒语。一个表示‘隐藏,回转,精神世界的入口’,还有一个代表‘水,直觉和潜意识,潜在的危险’。”

“湖心船”在截图里描出了那个咒文。在此之前无人发觉,可一旦被指出,所有人都察觉,这绝非岩石的自然开裂。

但是,这与撒旦又有什么关系?多数回复依然抱着质疑的语气,不过显然,围观者渐渐接受了这一套分析。这种质疑反而像变相的鼓舞。“湖心船”继续说:

“卢恩文字是北欧的古代文字。现在,我们就要从电影片段分析到导演本身了——而这,在各位看来,应该是比先前那些‘倒十字架’和‘五角星’更有力的证明。首先,科奇导演应该十分喜欢北欧文化——包括《客居地》在内的几部电影中,均出现了拍摄地位于北欧的片段;奇幻世界里,其设计的怪物有巨狼、巨树、半边脸为骷髅的人等等,也都能在北欧神话里找到原型。因此,这个卢恩符文甚至也可以反证,《海湾回响》的那些片段确实出自科奇之手。”

“而众所周知,斯堪的纳维亚地区拥有深厚的反基督文化基础。如今撒旦崇拜的代表符号之一——黑金属摇滚,就起源于挪威,然后与撒旦崇拜一同,在90年代风靡北欧。竖起食指和小拇指的金属手势,就象征着撒旦的山羊头。那时,不止一个黑金属乐队的成员公然说自己崇拜撒旦;比英美那些吸毒滥交的人要过激得多,他们在天主教堂纵火,火拼似的相互斗殴,扮成撒旦的外形游行,在舞台上自残并向观众洒血,甚至真的组织地下活祭,还拍下尸体照片做成专辑封面。”

“我列举这些要素不是为了渲染恐怖氛围,而是以此为例子,请大家注意到一点——为什么我认为北欧是格外重要的因素,而无需证明科奇接触过美洲或其余地方的撒旦崇拜活动?因为是黑金属,把这些异端信仰、犯罪和杀戮变成了艺术。对意大利而言,这也不是一个陌生的主题——我无意批评单纯的音乐爱好者,只不过在特定时期,黑金属确实有这类象征意义。”

“以下就是我个人推测的部分了。如果资料不错,塞尔维斯托·科奇出生于1967年,在北欧被撒旦崇拜席卷时,他二十多岁,刚好是会被这些内容所吸引的时候。他在2003年以前就写好了《月神之海》的剧本,如果这部电影同样有北欧文化的元素,再结合他在访谈和其余影片中流露出的,偏好危险、神秘、阴暗事物的审美倾向,我认为,这部剧本的灵感很有可能来源于北欧的撒旦崇拜。”

“科奇本人对《月神之海》寄予厚望,所以,这部片子很可能把他的美学发挥到了极致,比我们看到的《客居地》等更加诡异而猎奇。它之所以失传或被改成《海湾回响》,可能就是因为原片涉及宣传邪教,或是内容过于疯狂与血腥,导致最终无法上映。”

“可是。”有条评论回复道,“科奇拍过很多迎合群众喜好的商业片,后面那些作品也都不怎么样。”

“如今流传的所谓世界十大禁片的导演,也并不一定都有多高的艺术造诣。”“湖心船”第一次回复了评论,“思想危险或者电影画面引人不适,与其艺术水平没有关系。那些商业片很显然不是他乐意拍的,连挑选一个最喜欢的都挑不出来。”

“如果有资料证实科奇在年轻时确实了解北欧风靡一时的思潮,就能证明我的猜想了;可惜他早年的资料实在太少,我目前还没找到。”下一楼,“湖心船”接着讲道,“至于他在访谈里说自己没有宗教信仰就更容易解释了,没有人会把这种信仰公开的。”

“最后就是大佬们尚未破解的谜。首先是《海湾回响》失踪的主创,可能实际上多数也都是撒旦的信徒,在银幕上被公开时挂个化名,为了防止被人认出。至于能搜到信息的少数几个人,应该是不明就里被拉进来参与的。然后是少年演员,甚至还有女主演克劳迪娅,我对他们的下场有些悲观的猜想——这种外形出众,而且已经参与了电影拍摄的演员,最终却悄无声息地失踪,很是反常。但是,若他们实则被卷入了撒旦崇拜的活动,这一切便都可以得到解释。最后,埃菲索察觉到不对并离开了这个圈子,而科奇本人则在宗教中越陷越深……”

“我并不强求任何人接受我的看法。”在最后,“湖心船”补充道,“如果你们依然认为这些解释是牵强附会,我也不会提出辩驳——但是,真的有人能够全盘否认,这部电影与某个宗教之间的联系?‘月神’甚至就写在标题上!即使不是与撒旦有关,它也极大可能与别的古老宗教有关;即使只是个人行为,以科奇的人脉,组织起一个几十人规模的团队也绝非难事。而仅仅如此,这篇论证就会有部分成立。”

 

【你怎么看?】奥吉尔给切萨雷发消息,【这是我的知识盲区。】

【我在这方面也了解不多。】切萨雷回复,【不过除了卢恩符文以外,所有基于电影本身的解释都太牵强了。我去找一下第二段视频的取景地。】

【如果不在北欧就好了。】

【还能看出一些基础错误。】切萨雷又细读了一下文本,【比如,“死亡之舞”与撒旦崇拜无关;北欧11世纪开始的基督化和封建化有很大主动选择的成分,不能归结为反基督传统;教徒那种种骇人听闻的举动,我也更倾向于解释为个人行为,或者是那时西方国家整体犯罪高峰的一个侧面。总之,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说明科奇或其他人与邪教有关,这个帖子只是构建了一个假说。】

【而且还很符合人们的传播心理。】

这是麻烦的地方。而且,切萨雷也察觉到了“湖心船”的手段:撒旦崇拜这一名号容易让人联想到成规模的组织,其却又在正文结尾,将事件性质压缩到了几乎不可能证伪的“个人行为”领域;还在一开始就将自己和奥吉尔定性为“不喜欢这个方向”,表面是在谦让,但这样一来,他们如果在帖子下发表意见,就难免被解读成基于个人好恶的反对。

所以,在拿出更具有说服力的新解释之前,他们无法真正撼动这个假说。

 

“匿名用户”发送的片段取景地很好锁定。那“倒十字架”不一定是真正的海岸线,很可能只是退潮后刚好留下来的小水洼,重点在视频里呈现出来的石滩质感——无光泽的黑色碎石,让人首先想到冰岛的火山石海滩。切萨雷在谷歌地球上沿着海岸线一点点看,最终确实在斯奈山半岛找到了相似的地形;尽管,这只是进一步确证了科奇对北欧文化的热爱,让奥吉尔大失所望。

【不过,那里的岩石上应该不会真的刻着卢恩符文。这可能说明,《月神之海》的制作已经到了后期特效的环节——但也并不排除是做了刻上符文的岩石道具。】奥吉尔说,【如果已经开始制作特效,那确实是审核未能批准上映的可能性更大。但是,这些片段究竟是如何流出的?】

【说是在朋友家里找到的。】

【如果那位朋友是电影行业内部人员,自己刻录了光碟,没理由不记得出处;如果是购买或被赠送的,也不可能不挑内容。家里突然出现一个不知来处、从未见过的光碟,这件事本身也有点可疑。我去问问他。】

【加油啊。】

打出这句话,切萨雷把WhatsApp关掉,在手机屏幕前不自主地嘴角上扬——上钩了。

然后,他和客厅里的加布里拉打了招呼,又下去搬了一堆英文杂志上来。

既然奥吉尔可以“拖延”线索的发布时间,自己当然也可以故意不纠正错误的思考方向。这是以牙还牙,更何况,让人去进行邪教传言的查证,从广义上来讲也没坏处——但从一开始,他就根本没打算理会什么撒旦崇拜的假说。那个帖子提出的方向和比赛目标无关,却彻底带偏了奥吉尔和其他人的注意力。实际上,获得比赛胜利,要做的事根本就没变:查明莉娅发布的视频来源,并找出那位少年是谁!也就是说,如今的搜寻重点并不在科奇如何拍电影上面,而是在唯一有据可查的相关人员——埃菲索·梅利斯身上。
这一周来,切萨雷已经把加布里拉的地下杂志仓库当成了图书馆,顶着这位前女友的嫌弃和抱怨,整天泡在她尚未被“家庭”气味浸透的书房里,对十几年间各国的娱乐杂志进行地毯式搜寻:无他,只因资料全面的公立图书馆,实在是离家太远了。

从意大利到好莱坞,埃菲索在用出色的演技呈现了无数银幕形象之余,始终以洒脱风趣的态度对待媒体。2006年起,他就已经在美国和全球性的娱乐杂志上露面,美国的一本杂志还刊登过他与另一位好莱坞影星的对谈,交流了美国与欧陆电影文化的异同。对谈结尾,埃菲索明确表示“对好莱坞的运作很感兴趣”,并说“会争取进一步走出国门”。主持人随即问道,埃菲索是否希望自己出演的电影能被美国引进;对此,后者回答道:

“作为演员,我的期待肯定是传播越广越好,导演也如此希望。不过,这部电影是那种典型的‘欧洲式’风格,还是自编自导,有很强烈的作者色彩,在美国的受众范围恐怕比较窄……如果能让国外的发行公司也提起兴趣,自然就皆大欢喜。”

《海湾回响》不是自编自导,埃菲索在2006年附近出演的其余已上映电影也都不是。这里提到的电影,多半就是指《月神之海》。

有了这个先例,切萨雷把有关埃菲索的英文报道一直翻到2010年以后。非母语的大量文本输入让人头昏脑涨,他终于又发现,埃菲索在2012年的一次采访中,提及了自己过去的经历:

A:还在意大利时,我参与的一个电影项目出了严重的问题。算是不可抗力,运气不好,设备损坏导致拍摄无法继续,主演当时又生了重病。直接放弃造成的损失太大了,最后实际上是拍成了另一个作品。虽然最终成品也是完整的,但其实很可惜……从那以后,我就很珍惜每一个能够按期完成的电影项目,因为环节真的很多,每一环背后都需要有人在支撑。

Q:那次到最后,问题是顺利解决了?

A:不算顺利,但确实是解决了。说实话,当时真的一团乱麻,很多人都纷纷退出或者撤资……最后我说,既然来了就得负起责任,毕竟导演请我来也是信任我的。于是我到处找人,最后基本是靠自己又拉起了一班人马和投资方,把项目继续下去了。

Q:您也从中学到了一些东西吧。

A:是的,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人脉有多重要。所以之后,我一直在全领域发展,结识各种各样的人才,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需要,实际上,人生在世,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和你完全无关。……我觉得不能说是互相利用,只是互帮互助,人情往来,社会就是这么运转的。

切萨雷把这段拍了照:尽管没提名字,但这个电影项目,很可能也是指《月神之海》。大概是时隔已久,或者距离较远,面对国外的媒体,埃菲索似乎会说更多。或许不该只关注娱乐资讯,毕竟据他自己所说,是全领域发展的……

全领域发展。

切萨雷一个激灵,把杂志推到一边,冲着客厅里的加布里拉喊道:“在制作电影的时候,一般会通过什么途径拉投资?”

“就是与发行公司洽谈,介绍电影的潜力一类的?噢,但如果是疑似制作中途出现问题,就是你研究的那个情况,可能得动用一些硬关系了。”

就是这个。切萨雷胡乱道了声谢,打开一个企业查询网站,搜索《海湾回响》的发行公司。一家2000年成立的,规模不大的电影公司,股东里有埃菲索·梅利斯——果不其然。

他顺着埃菲索的名字,查询他名下每一家企业的管理层。果然,《海湾回响》中几位“查无此人”的主创,包括导演马泰奥·比安基,其大名就在这群人之中;另外还有些同姓不同名的,没准存在亲属关系。然而,这些公司涉及文娱、教育、时尚乃至房产等多个领域,而埃菲索似乎是将这些业余人士凑起来,才完成了《海湾回响》这部电影……

说白了,主创“集体失踪”的原因,和邪教、阴谋等全都无关:只是因为,他们实打实的是一群草台班子。

如果《海湾回响》是一部从零开始的作品,埃菲索无疑能轻易拉到更可靠的团队和投资,他不至于冒着名誉受损的风险,自发组织这么一个团队。但如果是为了收拾《月神之海》的烂摊子……就几乎让人叹服了。即使最终作品差强人意,他以演员的身份,拉公司人员下水,负担起影片的全部风险,只为了把自己参与的项目负责到底。莉娅得知此事后,必然要因偶像的高尚而感动万分了。
无论如何,搜寻可以告一段落——在查到好莱坞的采访后,尽管还是缺少一个板上钉钉的实证,但《海湾回响》和《月神之海》曾是同一部电影,这点应该不会再有疑义。

把这一阶段的成果又整理出来时,切萨雷想象到奥吉尔会如何在私信里被逼到哑口无言,满心得意地发布了回帖。发布之后他才去翻前几楼的回复,看到一个小时前,“黑桃奥吉尔”居然分享了一条链接:“科奇计划拍一个‘以美少年为主角、以大海为核心意象的电影’的时间,比目前推测的还要更早。”

链接里是早年的一个综艺节目,专做影视“台前+幕后”的访谈,2002年播出的第一季,第10期。那时,科奇刚完成了他在天镜影业期间——也是整个导演生涯最杰出的作品《终极筹码》,大概是因此被邀请上了综艺。模糊的画面里,主持人站在台前右侧说着开场白,左侧坐着本期的两位嘉宾——科奇身为“幕后”方,坐在离镜头稍远的位置,双手放在腿上,看起来竟有些拘谨;“台前”方的嘉宾是一位身材丰满的女演员,褐色卷发优雅地披在肩头,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别有一番妩媚柔婉的气质。切萨雷正回忆着在哪部影视剧里见过她,只听主持人说完了开场白,朗声介绍道:

“首先,欢迎本期‘台前’的嘉宾,亚历桑德拉·帕斯托·莱蒙蒂女士!”

 

加布里拉在厨房切午餐要用的番茄,听见书房一句激动的粗口,穿墙震地钻入耳中。她满怀气恼地扔下刀,用围裙擦着手上的番茄汁,离开厨房,打算轰走这个成天赖着还大吵大闹的客人;撞开书房门,她看见切萨雷站在椅子旁边,嘴角抽动,脸上挂着一种似笑似惊似懊恼的表情,死盯着电脑里已经暂停了的视频看。

“你有毛病么?”她瞪了他一眼,“我做完饭就去接莱雅,你现在走吧。”

“行,抱歉,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走……”切萨雷没辩驳、没贫嘴,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惊慌似的张望一下,收拾起杂志,“你拿走这个,我马上回去,以后,呃,应该短时间不用再来了……”

加布里拉不由得皱眉,先姑且把杂志堆在桌上:“你查出来了?”

“对,我弄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切萨雷终于冷静下来,但依旧表情扭曲,连拍自己的额头,“我怎么就从来没想到,你说我看了这么久,怎么就想不到!”他抬起头,居然要来抓她的肩膀,被后退一步躲开,只好扑到门边,像是什么心绪无处发泄一样,使劲推搡墙壁。

“怎么能是他呢?!我怎么就没认出来是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