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走,切萨雷·埃斯波西托,你不许走,至少再试一次,哪怕再等两天,三天,只要三天,我还是让你不满意你再走,求求你,求求你!我不会再闹了,切萨雷,你你想和别人聊天就聊吧,你去和别人上床也行,我发消息你不用回了,我自残你也不用管我,哪怕你只是隔几天回来和我上一次床都行,按你喜欢的方式来,你随时随地要我做什么都行,但是别走,切萨雷,至少别现在走!你要现在走的话就先杀了我吧,我去写封遗书说自己是自杀你不用担心法律问题,反正你现在走了我也立刻就去死,没什么区别,没什么区别!我错了,以前所有事全都是我的错,我又自私又幼稚又任性全身上下没半个优点,所以你要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我会改的,我都会改的,所以你别走,你别走啊,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干出什么事来……”

赤身裸体的男青年趴在地上,肋骨因吸气而痉挛般地起伏,从皮肉中一根根暴突出来;身下的黄绿色地毯,也早染上了一大片湿痕。他拖着满是淤青的小腿,一边哭喊一边往前爬,右手前伸,露出手臂内侧新旧交叠的累累伤疤,在休闲皮鞋要踏出门槛的前一秒,终于颤抖着抓住了它。那只手还想往上探,却再也没有力气了,连皮鞋上方牛仔裤的裤脚都没抓住,只是抽搐了两下,又伴着哭声,软塌塌地搭回鞋面上。

切萨雷弯腰把那只手拨开。但手又很快抓回来,这次他一把攥住那纤细的手腕,指腹瞬间一阵黏涩;像抓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他把那只手猛地摔下去,再看,果然,对方手腕上渗出的血已经拓红了指纹。地上的青年抬起头,眼泪、鼻涕和红晕把面孔涂得一塌糊涂,四目相对时,他好像看见了什么希望,挣扎着又往前爬了一点……

切萨雷叹了口气,将对方的肩膀轻轻推后,抽回了自己的皮鞋。

“你看着我,我告诉过你,越这样越不行。”在歇斯底里的哭喊对比下,他的声音冷静得几乎无情,“为什么,你就怎么都做不到,把自己当作一个和我平等的人,去好好对待呢?”

 

相较于破解谜题的畅快,在回程路上占据脑海的,居然全是些不甚愉快的记忆。切萨雷从计程车后座往外看,还是热那亚夏季灼灼的阳光,万里无云,天蓝得一片静寂。

明明初见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与那人所有最深刻的回忆都在夏天,白天在公路上顶着烈日飞驰,降下车窗让风吹乱头发,偶然瞥一眼驾驶座上凝神盯着前方的侧脸。矿泉水本来是两瓶,喝着喝着就乱了套,也不管是谁的,随手拿起来就灌。夜间的林风,虫鸣,开足冷气的车里放着爵士乐,远处一点暧昧的昏黄灯光。在座椅阴影的遮掩下呼吸交叠,赤裸的大腿与后背摩擦皮椅,被工业柑橘香水笼罩下的淡淡膻味撩拨,包裹着,柔软地吞下。

然后他们回来了,手挽着手,带着一车工艺品、干花和昆虫尸体,甜甜蜜蜜地回到阿雷佐,那栋带院子的复式小楼。前庭种满了植物,右侧露天,左侧却罩在半透明的纱棚里。一进门,五彩缤纷的蝴蝶被脚步声惊飞,翅膀拍打棚顶扑扑作响。

搬进来的第三天下午,切萨雷坐在客厅剪着视频,手边就被塞了一枚胸针。一小块琥珀,上面爬一只灰褐色飞蛾,蓝色紫色的勿忘草满缀周围,枝叶交错如网。阳光下,飞蛾翅膀泛出微妙的柔光,琥珀的金色仿佛被晒化,流下来,又在桌面上凝起一小滩。他抬头,看到那双眼睛,满盈笑意,透着和琥珀同样的光。

“确认恋爱关系的礼物。”对方笑时双眼眯起,睫毛如羽扇般相互交叠着展开,“你说琥珀是我眼睛的颜色,我就做了这个给你。寓意是,看到它就想起我的眼睛——而且永远不许忘。”

一种顿挫到近乎娇嗔、拿腔作调的语态,放在热恋当时,真是可爱得难以言喻。切萨雷握住胸针,琥珀温润的质感摩挲指腹,仿佛沿着那眼眶精巧的轮廓描摹。他欣然应允,欣然收下胸针,就这样毫无自觉地踏进去,像飞蛾看到诱饵,踏进蜘蛛身不由己布下的网。

然后阅人无数的切萨雷进一步长了见识。他从未想过一场恋爱会以血腥味收场,但或许在床上扮演不了合格的施虐方是他的错,无法注意到对方累积起来的情绪崩溃和身体不适也是他的错。或许对方也只是如网上的心理学科普所说,属于焦虑型依恋人格(切萨雷也测过自己,是回避型),而且太敏感,太自卑,太……缺乏安全感。对方从未掩盖过这些,刻意狎昵的举止、拐弯抹角的决策风格和手腕上层叠的刀疤,一切都清清楚楚昭示,那句“永远”,绝不会是夸张修辞;而是正如切萨雷所恐惧的字面意义,一个没有尽头的时间期限。

是他当初既知,却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

可他为什么踏了进去呢?因为侥幸,觉得恋人情绪的烈火不会波及自身,因为冲动,想着一晌贪欢后再谈所谓责任?因为近在咫尺的吐息,因为湿漉漉、亮晶晶的嘴唇在开合,因为林间的土腥、车窗上的冷雾,因为蛇一样柔软冰冷的手指已经在他脊背上游走?因为以为自己能拯救他,或者能毫发无伤地逃掉?因为钟情,因为那张脸足以让人忘掉一切?

——那是爱吗?难道不只是直白的肉欲?

计程车鸣笛。眼前砖红色的公寓楼,单元B,坐电梯上五楼,右手边防盗门,就是他的家。让人毫无幻想余地的白墙、灯管、灰色沙发与木质橱柜,行李箱前几天刚收拾起来,洗碗机应该已经干完了活。切萨雷向司机道谢,付了车费,想起备忘录里的信息刚编辑到一半。

他上楼打开电脑。屏幕里还是那个古老的综艺视频,暂停得不是时候,画面里三人的表情都有点扭曲。

怀着期待自己出错的侥幸,他重新播放了视频。

 

“……因为我有儿子,所以我想我能理解……你会培养他按照你希望的样子成长,但是总会有些意外,好的或者坏的,可以或不能纠正的……创作一个故事也会这样,对吧?”亚历桑德拉优雅地耸了耸肩,把一只手向科奇摊开,仿佛在表示“真没办法”。后者适时地回以微笑:“是这样。看来从养孩子中能学到很多事——您儿子今年是,十一岁?”

“对,对,五月的生日。”提起孩子,女演员露出了属于母亲的慈爱微笑,“唉,这个岁数可不让人省心呢……”

眼看话题要跑偏,主持人及时接住话头:“如果孩子愿意,下次可以把他带上节目来嘛。”

“我也正好在物色这个年龄的演员。”似乎被氛围感染,科奇的姿势也放松了些。主持人把话题抛了过去:“您已经在计划新的电影了?”

“其实想了有一段时间了。想拍一个以美少年为主角、以大海为核心意象的电影……”他的话被亚历桑德拉友善的调侃打断:“哎呀,您还没见过我儿子一面,就已经认定他会是个美少年了么!”

“那是自然,毕竟您和莱蒙蒂先生外貌都十分出众……”科奇讲出这句恭维时稍显生硬,但也足以让亚历桑德拉和主持人一起大笑了。

切萨雷再次按下暂停,把笑声切断在空中。他退出这个视频,回到油管首页,忽视了推送中整合“湖心船”阴谋论的视频,忽视了分析昨日播放数据的页面,忽视了自己评论区里依然不熄的战火,翻到自己的订阅列表,往右划,往右划,迟迟没看到想找的名字。更新频率这么低?他索性点开搜索栏,输入那一串字母——

找到了。最新视频居然已经是半年前,封面看上去倒一如往常。一堆满缀着昆虫标本、干花和矿石的首饰,繁杂到眼花缭乱,又美得惊心动魄,让人忍不住想点进去一饱眼福。切萨雷看了一眼就往下翻,第二条视频却让他停住了——是在这个频道里从未出现过的竖屏短视频,标题是:《对于前段时间没有更新的解释,以及未来计划》。

一位年轻人,套着件松松垮垮的卫衣,戴上兜帽,用半长的褐色鬈发挡住脸,站在镜头前面。比起真的要遮掩面容,这更像是一种“羞涩”的情绪表现——因为频道的每一个粉丝都知道他长什么样,而从发丝缝隙中,也足以辨识出那张精致异常的脸孔。

没法再侥幸下去了。就是他。绝对就是他。

切萨雷在备忘录里,写下最后的结论:

那个影片开头,倚靠在崖壁上的少年,即《月神之海》的主演,为演员爱德华多·莱蒙蒂,与亚历桑德拉·帕斯托的儿子。如今是标本师、独立设计师“茧”(Boccolo)。1991年出生,真名是——阿涅洛·莱蒙蒂。

 

【可你怎么知道是他?】回帖发出去不久,奥吉尔气急败坏的质疑就来了,【科奇在综艺里说的明显只是客套!虽然外在特征对得上,但棕色卷发的漂亮男人根本数不清,你不能把这个当作证据!】

【看来你对漂亮男人很有识见。】切萨雷回道。见对方半晌不回复,他只好开始正式解释:【这也是只有我能知道的线索——就像只有你能认出取景地的湖滩,也只有你能联系到科奇的旧友一样。】

奥吉尔果然没有离开屏幕。下方立刻就冒出了回复:【你赶紧说。】

【阿涅洛·莱蒙蒂是我前男友。】切萨雷打字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补充上一个词,【之一。】

 

那是和加布里拉分手不久之后的事。“指南针”的频道当时在做意大利的传统手工业探访,沿途来到了以雕塑、制造业和葡萄酒闻名的托斯卡纳。朋友告诉他,在阿雷佐有一位知名的老手工艺人,推荐去见上一见——切萨雷在网上查到了老手艺人的工作室,又从相关推送里,看到了“茧”的频道。

和一个粉丝量颇多的相关领域频道主联动,是观众们所乐见的事。切萨雷通过邮件发出合作邀请,对方很好说话,安排好时间后一口答应下来。他们对着镜头说各自的开场白,开同一辆车,一起探访了那位手工艺人。老人坚守了自己的手艺数十年,对网络博主印象并不好,但切萨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茧”又在关键时刻拿出自己先前的作品,最终成功让对方改观,并配合了采访。

回程的车上他们就成了朋友,亲密无间地聊起天来。自己顺着蛛丝马迹查到过太多东西,切萨雷明白,人的隐私只取决于对方是否有心去查;况且既然合作就代表信任,他早早扔了“指南针”的身份,边坐在副驾驶看夕阳,边将基础信息和盘托出。对方倒也毫不含糊,将真名、年龄和出生地逐一道来,切萨雷念着这个名字,圆圆润润的,仿佛会在口腔中弹跳两下。十字路口刚好是红灯,阿涅洛停车看着前方,切萨雷则偷偷转头,钻研他鼻梁与眉弓衔接的流丽弧度。不料,对方忽然转过脸来,瞳孔里鲜红色信号灯的反光,锁住他的视线——然后那双眼睛眨了两下,又心领神会似的芜尔一笑。

“我都有点不舍得和你分开了。”似乎是顺应某种本性,切萨雷随口滑出一句,“要不然陪我走完托斯卡纳?”

“好呀。”阿涅洛答应得也流畅,“我直接带你去我家住吧。”

切萨雷从副驾驶座椅上微微前倾:“你还是要注意隐私保护。容貌太出色了,容易被图谋不轨。”

信号灯的反光由红转绿,阿涅洛转回去看路况。切萨雷没移开视线,看着这位自己有生以来见过最漂亮的人,凝视前方铁灰色的公路,一边挂挡,一边轻轻松松地顺口说道:

“没关系。我是谁来都可以的。”

话语尾音被刮散在汽车启动带来的风声里。切萨雷坐在副驾驶,难得沉默了一整条路,重重幻想在脑海里盘旋不休。下一个红灯路口,他试探性却满怀信心地,轻轻握住阿涅洛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

“你真急。”对方没有抽回手指,转过来,眼睛眨呀眨,像是隐秘的邀请,“对男人下得去嘴?”

“我是泛性恋。”切萨雷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但对着你这样的,哪怕直男也招架不住。”

信号灯转绿了。阿涅洛展开一个甜美的笑,将嘴唇凑到他脸颊上蹭了一下,同时一脚踩下油门。

当晚他第一次被带进那栋房子。前院的蝴蝶和花都是标本“耗材”,蝶棚后面还有养殖甲虫和小白鼠的地方——那些既可以做标本用,也可以当蛇和守宫的饲料,阿涅洛如此介绍。那间房子的玄关就摞着二三十个养爬宠的恒温箱,屋里满铺的毛绒地毯如苔藓堆叠,墙上挂满干花和标本组成的挂画,一切家具都是圆形、柔软的,连储物柜都是树干形状,像是从地毯上生长出来一样。切萨雷看得目不暇接,身旁那人好像引路的精灵,带他走进一个与世隔绝的幻想世界……当晚他穿着陌生的睡衣,躺在平顶草垛似的沙发上,盖着花朵纹样的被单,却迟迟没找到机会一饱艳福;最终打定主意,大胆走入卧室时,却发现阿涅洛裹着毛毯,蜷在床上如山一样的抱枕堆里,已经以颇为戒备的姿势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们就再度踏上旅途。半夜走到乡间,旅馆全都客满,索性决定在车上过夜。然后他们就在车上彻底坦诚相见,搂抱着彼此从前座滚到后排,发动机的震颤鼓舞了触觉。那是切萨雷头一次认识阿涅洛,认识那轮廓优美的躯体是如何伤痕累累,认识到事后相互依偎时,比话语更多的竟然是眼泪。不是初露端倪,而是直接让心灵和肉体一样,全然赤裸着融合;既然在这里选择留下,那以后再想离开时,心就也要被连血带肉地撕下一块来。他可以自愈,可以忘记,正如见到阿涅洛儿时出演的电影就没能认出,但一旦想起来了,触及到那块旧伤,还是会隐隐作痛,如字面意义上永远地痛下去。

即使想起那些无理取闹、歇斯底里,也一样会痛。他们第一次争吵是因为切萨雷说了一句“前女友想过和我结婚”,阿涅洛为此吃醋到一夜未眠,切萨雷睡醒后安慰到第二天中午,答应再也不提情史,才勉强算是了结此事。还有一次是旅行途中阿涅洛看错了导航,明明开回去就好,他却对自己大发脾气,撞车窗被拦下后,足足一个多小时趴在后座嚎啕大哭,眼睛肿得没法上镜,耽误了整整半天的视频拍摄。还有近乎残忍的性虐癖好,鞭子、皮拍或蜡烛不够看,他要切萨雷把自己当作拳击沙袋、磨刀石或者烟灰缸,被弄得遍体鳞伤、几天下不了床才能满意;终于有一次,阿涅洛说想“玩个大的”,信誓旦旦保证有分寸,然后不顾阻拦自残到失血昏厥,从此切萨雷下定决心,再不陪他做任何虐待游戏。

以性方面的不和为开端,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开始迅速崩解。阿涅洛一心挽回作为基础和开端的性关系,往往争吵后还带着泪痕就来亲吻,再被气头上的切萨雷甩开。如同毛衣被拽开了第一根线头,越是抓紧越是将线头扯长,越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漂亮衣服,变成一堆理不开的邋遢乱线。然后是无尽的争吵,无尽的精神崩溃,美貌到如今已经全无作用,关系只靠切萨雷偶发的恻隐之心来维持。最后一次争吵后,阿涅洛在房间里痛哭、尖叫,把所有东西都摔到墙上或地上,切萨雷靠着沙发背,将耳机里的音乐放到最大;第六首歌放到一半,阿涅洛带着一手新伤口从房间里出来,什么也不说,爬进切萨雷怀里,一路往下,抽抽搭搭地亲吻他的身体。

切萨雷叹了口气,摘下耳机,搂住这位姑且还能称为爱人的对象。性爱一点点推进,进行得几乎井然有序,阿涅洛的脸由于哭泣和兴奋而泛红,他勤勤恳恳地刺激、抚摸着对方的躯体,服务到每一处细节、每一个角度。高潮过后,两人躺在沙发里喘息,阿涅洛神色迷离地凑近来索吻,切萨雷推开他,坐起来,套上卫衣和牛仔裤。

“我们分手吧。”他说。

沉默持续的时长比想象中还久。切萨雷已经穿好衣服,走向玄关时,尖叫才在沙发上炸起。阿涅洛把毛毯、抱枕、花瓶、茶杯、自己的衣服,手边能抓到的一切东西掷向切萨雷的方向,没有一个命中目标;然后他破口大骂,滚下沙发,爬过这一地狼藉时,辱骂又变成了被泪水搅浑的哀求。可这不是他,切萨雷低头看着那张脸,那么漂亮的脸,只剩下狼狈与卑微,根本不是初见时那个微笑着、眨着眼,游刃有余与他调情的人。

但他早知道那个人不存在。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既然如此,何必要应邀去做那一次?

切萨雷丢下最后的话,用兜帽蒙住耳朵,穿过鲜花盛开的庭院。他最终逃走了,从蝶群和鳞粉的风暴中逃离,从阴雷般的哭喊中逃离,跑进地中海八月明朗的阳光下。内心被困惑与愧意撕开,表面却光鲜亮丽,只有一抹血痕还印在指纹里,干涩、发暗,仿佛永生永世都搓洗不干净。

 

【你还是得有证据。】奥吉尔回复他,【我还可以说那少年是我表弟呢,他长得也怪漂亮的。】

【你直接评论区问呗。】

【我早就问了,也翻去Instagram私信了,而且问了的不止我一个人。】奥吉尔说,【但没人得到回复,“茧”的所有公开账号都停更了。我们都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还活着。】

切萨雷面无表情地打字:【那就没办法了,这事又找不了专业鉴定。】

【你就没有些更私人的联系方式?前男友?】

【你觉得他会不拉黑我?】

【意思是你也问过,但发现交流软件、手机号码,总之一切可能的联络途径都被拉黑了?】

切萨雷啧了一声。奥吉尔在人际关系上格外敏锐,特别是如今即将认输,步步紧逼得烦人。没关系,正如他主动联系加布里拉那样,为了调查找到个把前恋人查证,不是什么难事。他扔下一句“我去问问看”,在WhatsApp的联系人搜索页面停顿一会,还是打开了油管。

还是优先通过公开途径了解吧,万一有别人忽略的地方呢,他想。

“是的,大家可以看到我在2021年几乎暂停了更新。简单来讲,是因为我生病了——有COVID-19,但是也有一些别的慢性病。不过不用为我担心,因为现在病情已经控制稳定了,之后应该会恢复每月两到三个视频的更新频率,商品也会持续上架。然后,由于制作标本的化学药品和胶水都有一定毒性,即使做了防护也对身体不太好,所以我也在考虑开发新的手工艺作品,比如编织或缝纫一类的。大家如果有别的建议也欢迎留言,给我找找灵感——那么这就是这个视频的内容啦,感谢你们看到这里,我们下周见!”

阿涅洛,或者“茧”,在倒数第二个短视频里这么说。而在这之后,他只更了一期视频,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把评论按时间排序,先是几条询问《月神之海》的评论,下面的全在担心他的健康状况。切萨雷顺着简介里的链接找到Instagram和脸书,最新一条动态也是半年前,宣传油管那条视频的;推特、threads,也是同样。他又找到不被粉丝所知的那个小号,发现自己被封锁了——毫不意外。

点开两人先前的聊天框,最后一条就是来自对方的分手信。长得几乎翻不到尽头,通篇的辱骂文字,说他无情、冷血、两面三刀、不负责任,自己一度对他寄予期望是人生污点,从交往第一天起的事开始痛骂到分手,最后说我会报复你的我要让你永远记得,尽管如此,两年后的如今,切萨雷一直没等到这个“报复”。他犹豫着想打字,却又灵机一动,去油管搜索“茧 演员”,在无数无关的解说里,居然真的找到了一个粉丝剪辑视频——《“茧”早年间的群众演员作品》。剪辑里包含五部电影,都是03到05年之间上映的,阿涅洛出现的镜头只有几秒钟,混在一堆背景角色里,却也能让人一眼认出是谁。

切萨雷把视频分享出去:【这个是证据。那时他当过群众演员。】其实他知道对方会回复什么,只是事到如今,有点慌不择路。

【这只能证明他当过演员,和《月神之海》无关。】果不其然,奥吉尔没有放过他,【你自己说的,联系上本人就什么都知道了;现在你知道“本人”是谁了,还是一个只有你能联系的人。为什么不去?】

不必谁来提醒,切萨雷知道自己存心逃避:他想要通过一切方式,尽可能不与阿涅洛直接联系。他告诉奥吉尔再给自己一天时间,新建了一个邮箱账号,将完整的调查过程概括成一封邮件,说明阿涅洛在这部电影调查中可能占据的特殊地位,在结尾,恳请他就如下问题给出回复——自己是否确实参演过那样一部电影,那部电影的名字、导演,以及最终未能上映的原因。

邮件发出去,整整24小时,没有得到回复。切萨雷都想直接认输,但如今已经不是竞赛的事,奥吉尔、其余坛友、还有论坛外许许多多关注真相的人,都在翘首以盼他的证明。彻底无路可走,他把邮件内容复制下来,接着对面那一长段辱骂之后,在WhatsApp里发送给阿涅洛。发送键一按下,立刻就有了结果:自己的账号,果不其然,已经被拉黑了。

切萨雷瘫在电脑椅里叹气。把这个结果报告给奥吉尔毫无意义,因为谁都知道,必然还有别的方法——整整三天,东拉西扯,原地打转,最终还是被推到那个千方百计想规避的方向。他漫无目的地翻着论坛逃避现实,再一刷新,却发现“湖心船”的帖子居然有了更新:

“所以说,虽然时间不能完全对上,但阿涅洛,那位少年,和所有相关人员一样失踪了。此前,他制作了大量标本,将动物和昆虫的尸体拼接成首饰与挂画——不知大家如何认为,我觉得,这种残害生命以成就艺术的行为,相当容易引发争议,而且,这也与我们先前的分析相一致。”

“没错,最坏的情况下,这又是一个被邪教吞噬了的人。”

切萨雷无心辩驳。他甚至觉得“湖心船”的说法不无道理,生了病,然后消失半年有余,无论如何不是好征兆。不知不觉又是傍晚,房里还没开灯,那张电影截图还打开在电脑桌面上,夕阳落在手边,一片血红的静寂。

他刷新了一下帖子。

“这就很离谱了。”帖子最下方,居然冒出了“黑桃奥吉尔”的直接回复,“‘指南针’早查出来主创没有失踪,那是埃菲索名下公司的人,信息没暴露在互联网上而已。”

“终于还是引起大佬注意了。”“湖心船”回复道,“对此我的解释是,埃菲索用自己清白的团队替换了科奇的团队,这完全有可能。”

“那就没法说了。即使阿涅洛亲口回答没有邪教,你也会觉得他在撒谎吧?反正无论什么证据,都可以往你的阴谋论方向去解释。”

“湖心船”的口气颇为无辜:“我单开帖子的目的,就是为了不引发大佬们的不快。这只是一个猜想。”

【别理那个人了。】切萨雷停止刷新帖子,给奥吉尔发消息,【你自己说的,这不能证伪。】

【那你赶紧拿出个证据来啊!科奇导演、不知名的电影参与人员,还有你前男友,已经全都被造谣成邪教信徒了!】

这不是我的责任——切萨雷想说,但他分明知道,奥吉尔是对的。基于私人恩怨而逃避调查,不可取。事到如今,真相所干涉的,绝不仅仅是他一人。

【先说好。】他回道,【到时候去了米兰,我说哪家,你就要请我吃哪家。绝对不许赖账。】

然后,他换上一张不常用的电话卡,拨打了阿涅洛的手机号。

熟悉的彩铃响了一阵。电话接通了。

“您好?”

 

那个声音。轻快,柔软,带着点微微发虚的气声。切萨雷一时哑然,心跳在胸膛里重重回落,然后突然,再也抑制不住自嘲的笑。
最坏的事没有发生。相比之下,一切都变得轻而易举——所以,之前许久许久,他拖延着、恐惧着,不想去确认的,究竟是什么?听筒里的声音不明所以,又打了两次招呼,他迅速地,仿佛早有准备那样,把这些话一口气说完:

“是我,阿涅洛,这次是公事,听我说完,然后要挂要骂都随你。我前两天给你发了一封邮件——是放在油管简介里那个邮箱,标题是《恳请您配合查证一部电影》,把内容看完,然后回复我就好。这也涉及到你自己的名誉,拜托了。”

“明白了。最近我没登那个邮箱,不好意思,请稍等。”

回复的语调异常平静,仿佛没认出他是谁,然后,听筒里只有鼠标的按键声。阿涅洛没挂电话,切萨雷也不敢主动挂,坐在电脑前,把窗口毫无意义地反复开启又关掉。此时大概该问候一下他身体如何,为什么这么久不更新,但是这些事情,已经与自己完全无关。

他是在现场看邮件吗?为什么迟迟不回答,也不挂电话?

“好的,我看了——你们的猜测基本正确。”终于,阿涅洛打破了重逾千钧的沉默,“我参演过《月神之海》,那部电影原定的导演是塞尔维斯托·科奇,里安德罗斯,是我在《月神之海》中饰演的角色的名字。但拍摄没有完成,后来项目变成了《海湾回响》。但是,具体的原因就不便透露了,只能说没有什么邪教。我要把这些用邮件整理给你吗?”

“最好留一个文字证据。”切萨雷松下一口气,“麻烦了。”

“好的。”

阿涅洛还是没挂电话,切萨雷也不想挂。他坐在电脑椅上,不再开关窗口,只是看着那帧截图里少年的背影。

听筒里沉默了很久。似乎两人都觉得该说些什么,却不知有何可说,笔记本风扇呼呼作响,电影画面里通红的晚霞一直烧到窗外。他还是想问阿涅洛的身体状况,问他为什么不更新,问他是不是还在先前的房子里,一手拿着手机打电话,一手捏着盘在躺椅上的大白蛇,在那长满米兰、欧石楠和风信子的窗下,和自己凝视同一片天空?但话头打着圈,不知怎么就问不出口。这次通话意不在重修旧好,无非一次巧合、一场意外,自己能道出来意,对面没有破口大骂,都算他们还念旧情。沉默,沉默直到电脑黑了屏,仿佛夜幕降临,晚霞偃旗息鼓,将少年模糊的影子一并吞噬。

切萨雷稍重地呼吸了一次。

“没别的事。”他将目光越过电脑顶端,“我挂了……”

手机即将从耳边移开,他听见一句“等一下”。和先前的语气一样平静,他自然而然地将手机又贴回去,嗯了一声。

瞬间,谈话重新变得轻易。他们心知肚明,对方会故意忘记以往的情情怨怨,不戳破这层陌生人礼貌的膜——至少不是这次。切萨雷含住微弱的诧异,如同含着一大块糖果,喉咙微微发梗地静听。那个曾经夜夜攀在他胸口喘息,分手时刷了好几屏控诉和辱骂的人,如今隔着电信号,如同联系合作伙伴一样,客客气气,语气柔软得不无拘谨:“最近有空吗?找个咖啡馆吧,餐厅也行,或者人少的公园……”

切萨雷不知道对方此时的表情,也不知道自己的。他连想象都难以想象,只有从耳中接受着再单纯不过、仅剩字面含义的“信息”——

“我想和你见一面。我知道谁手里有这部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