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巧,她接近时,那栋公寓的单元门嘀一声响,里面刚好有人走出。她连忙往旁边一躲,让头发进一步遮住已经被帽子和墨镜遮挡的面孔。动作许是浮夸或笨拙了些,走出来的老年男性往旁边诧异地瞥了一眼,又一步步走上马路。她才反应过来,抓住差一点就关上的门把手,金属冷冰冰、光滑又仿佛带有尖锐回声的触感让她一阵寒颤。直到走进狭小、阴暗的公寓大厅她还在想那一瞥,想那位素不相识的老人会不会认出了她,然后她私下造访这栋公寓的事就会被媒体大肆传播,而那个恶魔必然会发现端倪……
电梯指示屏里尖端向下的三角形悬浮着,数字在渐渐变小。大概两秒钟往下一层,但在6楼令人诧异地静止,她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电梯在6楼停下开了门。电梯会在非自己目的地之处开门。她张望起电梯厅大理石贴面的墙壁,灯光昏暗,黑色花纹杂糅在白底里像是一块块污渍。数字从6变成了5。她不想在这里等太久,毕竟随时可能有人来往,如果有人从电梯走出来,就会迎面看见她的脸。
她一转身,扔下仍在向下的电梯,推开旁边的铁门,走进楼梯间。
十五楼。只是上楼梯的话大概消耗四十五大卡,微乎其微。运动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也清晰可闻,不是清脆的哒哒声,而是沉闷、拖沓,甚至黏糊糊的,故意加重脚步,声控灯就这样从下往上逐一亮起。应该没几个人会爬楼梯上十五楼,要小心的是在低层和人撞上。到了几层以上就安全了——五层恐怕还不行。八层?十层?她始终提心吊胆。
啪唧。啪唧。
楼梯间没有监控,但说不定只是自己没发现摄像头。十五楼的高度,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反复折叠。越往高走,声控灯似乎越老化得厉害,走过的脚步声不能再唤醒它。背后明亮的地方乏味压抑,光线呈现诡异的灰白色,墙角映出一块块霉斑似的阴影;前方却是一片彻头彻尾的黑,让人不知该如何往前。她不敢喊出声,只能尽量跺跺脚,让灯光继续亮起,不由得想象亮起那一瞬之前这里会有蜘蛛壁虎蚰蜒蝙蝠惊慌四散,或者随时有脚步声从上方或下方来,认出她,叫着她的名字,拍下她的照片或者把她捂住嘴拖走……忽然一阵异响从墙壁中传来,她惊得全身一抖,再听,却只是暖气水管的声音。
肮脏的水泥墙内侧,想象中的眼睛,现实中确实可能存在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浮现出来紧追着她。她加快脚步,直到迎面漆着的数字终于变成了15。又一次吱呀的推门声,趁电梯凝固在一楼,她找到1501的防盗门。
手臂沉重得几乎难以抬起。她的手指在门牌旁那个显眼的红色圆点上悬停片刻,一鼓作气,往前戳了上去。
门铃声仿佛震彻整个浅灰色的下午。她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抱在胸前,谛听里面的动静。脚步声。然后,隔着门,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说的是英文:“谁?”
“我来拿送错了的快递。”她说这话时不如设想中凛然,声音也没有颤抖。就像果真是邻居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小小意外,她屏住呼吸,静待里面的回答。
“是一件白色晚礼服么?”男人倦怠似的拖着长音,语调没有丝毫变化。
“不是……是一件黑色兔毛大衣。”她一字一句,将这个具体的名词背出口。
咔哒一声。门从里面打开。她要打招呼,但男人甚至没取下门链,将一个泡沫袋就这样从缝隙里递出来。她顺着泡沫袋看上去,粗糙的小麦色手背,家居卫衣,乱糟糟散落在兜帽边缘的金棕色头发,满脸疲态,胡子拉碴,眼下一片乌黑。他没有看她,嘴唇紧绷着,似乎也没有丝毫说话的意思。
她接下袋子。一阵哗啦声响,她触摸到了泡沫和衣服背面,那一条小小的,坚硬的凸起。
“谢谢您。”她深呼吸一口气,将袋子也抱在胸前,那个凸起微微硌着她的手臂内侧。她还不能离开,那句准备好的话,她自己要说的话还没说——可是男人抬了下手,好像即将要把门关上。“等一下!”她又开口了,话语似乎挤过去卡住了门缝,男人叹口气,湖蓝色的眼睛瞥了她一眼:“还有什么事?”
“我……我们明天就要回洛杉矶了。这是最后的机会。”本想直接把那句话说出来,堵到嘴边,却觉得还需要解释。男人盯着门链的位置,似乎连抬眼或答话都觉得麻烦,只是等她说下去。她捏紧了袋子一角,能感觉到气泡纸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将酝酿的请求说出口:“我想去看看他。你会介意吗?”
男人叹口气,把门链取了下来,侧身将门拉开一半,让出她能进来的空间。
进门前她又犹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该与异性共处一室——但显然,眼前这个人的眼神里,没有性化她的余地。恐怕畏缩的时间太久了,那张脸上又现出不耐烦的神情。
她闪身进屋。
男人关上门,重新挂好门链反锁。他没让她换鞋,也没让坐,客厅地板上横七竖八地堆着行李,连着一个硬盘的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旁边还有一只咬了几口的三明治。房里一时只有笔记本风扇的呼呼声,她硬着头皮,穿运动鞋往里走了两步。男人从门口跟上来,也刻意避嫌似的双臂环胸:“我放你进来只是为了说明白,站在外面太显眼了。现在已经过了医院探视时间,你没法去,而且,根本没什么值得看的。”
“不是什么‘值得’……”
“那就更没去的必要了。”
她继续试着圆场:“那么,明天你去探视时,请代我向阿涅洛道谢吧。祝他早日康复。”
“我会传达的,让他放心,海耶斯女士取走了他拿命录下来的东西。”男人却不用美国那种直呼其名的亲昵手段,甚至稍稍咬重了她的姓氏,“我也要说清楚,你告诉组织里的其余人,在今天之后,希望他,当然还有我,都不会再与你们扯上关系。”
她讨好地苦笑,泡沫袋在怀里颤抖一样微微作响:“身为同盟……我本以为我们之间可以友好一点。”
“友好?”男人看了她一眼,眼神忽然蒙上一层怒火。并不是瞬间爆发出来的烈火,而更像是已经烧到末期,被围绕在重重废墟与烟灰下的余热。应该是第一次,他对她的话报以了切实的感情:“你还要我怎么友好?你们把他最后剩的几块骨头也吃掉了。我差点连一具空壳都没抢回来。”
梅拉尼娅·海耶斯抱着泡沫袋坐进轿车,严寒的冬日,她竟感到胸前出了一层薄汗。仿佛怀抱潘多拉魔盒,内容物一旦泄露,厄运就要以她为始点在大街小巷蔓延。驾驶座的助理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来,接过袋子,顺便轻轻勾了一下她的手。两只手同样冰冷、潮湿,温度和冷汗是一句声明:我不会背叛你的。既然开车来了这里,梅拉尼娅的厄运也就是她的厄运。
“温迪。”确信声音不会再颤抖后,她叫助理道,“我们先回住处放下东西,然后等通知……”
“先检查内容物。”温迪说,“万一东西弄错了,你还来得及去找那个人换。”她拆开袋子,从中先拿出那支小巧的录音笔,交给梅拉尼娅。袋子里还剩一件黑色的连帽衫,本以为纯粹是伪装所用,但温迪把它拎出来抖了一下,哗啦一声,从中飘出一小片纸张。
“嗯?”她将纸片从座椅上捡起来。硬盘在手里也变得又冷又湿,梅拉尼娅凑过去看,纸上是规整如印刷体的手写字母:
【加布里拉·鲁杰里
意大利独立记者
联络方式:】
“这也是你要获得的信息之一?”温迪凑近低声问道。
梅拉尼娅从没听过这个名字。她摇摇头。
在事情尘埃落定前夕的夜晚,贝尔尼丝站在公寓阳台上重新翻阅“驽马”的专栏,翻着翻着,不由得陷入回忆。到那时她才终于能够整理清楚,2023年1月15日凌晨到2023年1月16日傍晚,那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不到四十个小时期间发生的事;在当时,她,其实还有梅拉尼娅,以及切萨雷,所有相关人员都在一种盲目的极度紧张和热情中,近乎阴差阳错地推进着行事。阿涅洛的潜入行动被发现后,她立刻切断了“莱农”和这个账号的一切联系,过了几个小时,搭建好一个新的伪装身份找上他;但是从那往后,阿涅洛就彻底失联了。一直到15日中午,他的对象——姑且如此界定他们之间的关系——在signal上回了话;他说自己手里有阿涅洛录的音频,她如果需要就拿走,而阿涅洛如今身患重病,不会再参与进联盟行动当中。
又要失去盟友的感觉让她焦躁不已。她问:【这是他的决定吗?】
【是我的。他现在没法决定。】
【那么请等他恢复后,让他亲口和我说。在那之前,我不会打扰他,但我需要想办法拿到资料。】她想这是据理力争,对面却回道:【你们还嫌他冒的风险不够?】
【什么意思?】
【你们的组织缺乏最基本的规划和安全意识,我很怀疑这样下去能否成功。但不论如何,东西交出去,这些就结束了。】
一股怒火牵引她敲击键盘的手指。我们所有人都在冒险如果不冒险就什么也做不了你知道受害者联盟的规模吗你知道这背后究竟是什么吗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们还能怎么办——他又没有死他又没有真的死掉!随后她意识到自己在想罗西娜,自从圣诞节的清晨以来她就总出现在自己脑海里,那张苍白的布满雀斑的面孔,眼睛细长,颧骨高耸,鼻子很窄,显得嘴唇异常薄而宽,牙齿不太整齐,刚认识时贝尔尼丝一向觉得她笑起来很丑,后来看习惯了,但现在那张脸那个微笑仿佛又变成了某种陌生的东西,时时侵入一般浮现在她脑海。倒不是尸体那张口鼻流血眼眶肿胀发黑的脸,是她还活着时的微笑,仿佛不是罗西娜的死而是她本身,在贝尔尼丝的回忆里留下了阴影。我给挂钩做了加固这样吊柜就结实了我可以尽情在上面放书——进门时那具尸体悬在一片凌乱的书籍上方,花花绿绿的封面如同呕吐物或者内脏一样流淌在她周围。一开始她以为罗西娜只是在靠墙低着头站着头发盖住了整张脸直到她看见尼龙绳……
她删除了那些话。不管如何,她不能说自己希望阿涅洛也真的死掉。
然后她问他们还在不在德国,问被记录到的受害者是谁。阿涅洛的账号回得很慢,但总之,她给其余盟友发送通知,通过层层关系,成功联系上了梅拉尼娅的贴身助理,以圈内人的身份,得以直接与梅拉尼娅本人对话;然后她在线发送了操作指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鼓舞起对方摆脱如今处境的决心,答应抽出空去拿录音笔。
然后她获取了切萨雷在德国暂时安置的地点。她安排了会面暗号。梅拉尼娅来报告交换顺利时,她松了一口气,然后得知这次会面还带来了意外之喜,切萨雷替她们找到了一位愿意跟进此事的记者。想着这位加布里拉·鲁杰里是谁,贝尔尼丝看着公寓天花板上两个圆形、凹陷、小巧的顶灯,光线如十字架钉住她的眼睛。如今站在阳台上她还记得那时的感受,仿佛有什么东西由内及外升起,和过去的自己一起,她眯着眼,渐渐泪流满面。可惜罗西娜再也无法知道今天了,她想。
对切萨雷来讲,1月15日的前半天确实如同身处地狱。受害者联盟的事只在他脑子里占据了很小一部分,而更多的则是阿涅洛滚烫的体温和皮肤下的血点,胶管、电线、干燥的嘀嘀声和白色灯光。他如何一遍一遍用英语换着方式强调他们是来旅游的,谎称他们在意大利已经登记了民事伴侣关系就是没带证件,所以把他的情况告诉我我有权知道,让我以家属身份替他签字同意检查和治疗;然后是他拽着阿涅洛的手求他动一下手指,握一下我的手,说德国医院就是这样你得想办法表达出自己的看法不然什么治疗都不允许,哪怕眨眨眼表示接受脊髓穿刺和精神药物输注……可是脑电波依然无规则地在屏幕上彼此交叠,护士说这说明他的意识是清醒的,只是身体进入了木僵状态。切萨雷不敢想他是怎么清醒着被锁在躯壳里,难道躺在车后座上那时就已经是这样,难道阿涅洛能感知到自己被丢在后排,孤立无援地被困在暴雨和毛毯之下?无论如何床上的人就是没有反应,只是眼睛偶尔睁开,茫然失焦地看一会天花板又闭上,呼吸时而颤抖,失禁时双腿微微抽搐。最后,抢救时匆忙来往的医生告知他一句“病人已脱离生命危险”后,消失一样纷纷离开了,病房里只留下他们和一片惨白。
是为了以防万一要和莱蒙蒂夫妇联系,他才斗胆打开了阿涅洛的手机。冷静下来考虑,大明星再如何一手遮天也干涉不到医疗系统,阿涅洛躺在医院,反而比跟着自己逃跑要安全。然后他看见signal上的红点,看见一个来自“匿名用户”的好友申请——然后他知道了没有团队行动,没有接应,甚至没有安全防护和事宜告知,阿涅洛对他撒了个不算天衣无缝但足以骗过自己这颗愚蠢头脑的谎,单枪匹马地闯进剧组的房车,录下了那段证据。然后探视时长结束了,医生把他赶出病房,切萨雷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又大着胆子用安全模式开了电脑,一时没发现什么异样。他手忙脚乱地杀毒、备份数据、准备重装系统,身边阿涅洛的手机里,却又弹出“匿名用户”的消息:【你们现在在哪里?我要想办法交接资料。】
切萨雷才想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这个白日看起来略显荒凉的城镇,与别处无异的白墙与灰色尖顶,柏油路上偶有汽车穿过。目之所及能看见不少路牌,但他不知道这些道路在什么位置;雨后天依然阴沉沉的,此时是东南方相对明亮,能分辨出大致的经纬度,但也没什么意义。自己在德国,无疑的,南方还能隐隐看见山脉,应该是离开阿尔卑斯山区不远,而且看起来还是在东部,可这些绝对不足以让别人找到他。失去互联网与地图的媒介,他可悲地发觉,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世界。如果此处出现在GeoGuessr的照片里,他说不定都能在地图中对得上号;可是身临其境,明明理应有更多信息,他却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路和技巧全然瓦解。他还是不敢联网开定位,生怕埃菲索的团队会瞬间锁定两人。最终,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回到车里,找回阿涅洛那个经过层层防护的系统,连上便携式热点,开始搜索自己眼前的路牌。
他发现自己来到了霍夫郊区。这是个姑且称得上有所耳闻的城市,查看来路,原来昨晚迎着暴雨,他们走得比想象中还远。只是还没远到能逃离监视,他想,失去网络防身后,自己完全是不堪一击。去拿把枪的念头又在脑海里盘桓起来,他甚至真的尝试输入了自己记忆中“网络黑市”的域名,却发现那个网址已经弃用;一不做二不休,他索性开始搜索,直到“匿名用户”的消息又发过来,才将他的思绪从枪支与比特币中拉回。
【你先把音频在电脑上发给我一份,然后拷贝一份到你的硬盘里,确保你自己手中有一份底本。还有,快点告诉我地址,明天他们就回美国去了。】
看来拿手枪也没用——如果要买枪,美国那边方便得多。现在还是得找个住处。要证件的连锁酒店肯定不行,再说这个地方随时可能要换,除了偏僻和方便外什么都不用考虑。他依然联系到了一家自助入住的短租,离阿涅洛在的医院不远,然后将这个地址发给“匿名用户”;接下来一整天,他按照对方的要求,听音频,将录音备份到独立硬盘,告诉她被记录下来的受害者是梅拉尼娅,最后得知:就在明天,1月16日下午四点左右,这位当红女演员会安排她信得过的助理,甚至亲自前来取走录音笔。她教他如何在网上彻底伪装自己,如何将一件衣服塞进泡沫袋以假装那是快递,如何对应那个奇怪的暗号;步骤繁琐得近乎荒谬,尽管此时他已经知道,为了瞒过埃菲索的团队,自己不得不这么做。交代完所有注意事项后,“匿名用户”的消息就和那些医生一样消失了,留他自己拷贝音频、收拾网络、准备衣服,折腾直到半夜。一切就绪后他实在扛不住,趴到床上想睡半小时,再有意识时,居然已是天光大亮。
匆匆赶去医院,在纯白的病床上等他的,是身体僵直、眼眶通红、被弹力带绑在床上的阿涅洛。脑电波、心电图和点滴都还没撤掉,又添了一根透明的软管,一端深深插入鼻腔,另一端连着一个硕大的注射器,放在床头。固定用的胶带如同一块痈疮或肿瘤堆在面部中央,阿涅洛的脑袋向左侧歪着,双眼半睁,头发被脑电膏糊成一缕一缕,硬邦邦地坠在枕头表面。
“病人昨晚有一次惊恐发作,并展现出强烈的自伤倾向,我们不得不把他控制起来,之后病人又陷入木僵状态。由于吞咽功能还没恢复,我们给他插了鼻饲管。”高壮的金发护士用手机翻译对他解释道,机械音从手机里流出,她的神色冷峻如同谴责,“当时我们试图给您打电话,但手机一直关机。建议您尽早联系他的家属。在极端情况下,我们会申请法院介入。”
愤怒或许就是从这时燃起的。想着这是阿涅洛拼命换来的成果,他配合受害者联盟的行动,他想着共同的敌人是埃菲索·梅利斯和他背后的演艺圈,但是正因此,昨晚阿涅洛又一次精神崩溃时,自己不在他身边。甚至很有可能,他正是因为回过神来,发现没人在才精神崩溃的。在这时他想起,贝尔尼丝从未问起过阿涅洛的身体状况,她只在乎他是不是能继续参与联盟行动,只在乎那根录音笔,而在先前的十几个小时里,自己与她如出一辙……因为我不能一直留在病房。因为我不是他的家属或者伴侣我和他之间在法律上什么也不是。因为他说了谎。因为她们没安排好安全事宜。因为我考虑不周且慌不择路。因为埃菲索……当然一切都是因为埃菲索,可是他坐在床边,握着那只依旧干燥而滚烫的手,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将眼前全部都归结于这个根源的罪魁祸首,显得实在是太遥远而苍白。不足以泄愤,不足以道出其悔恨。
如同机关合闸,滑块归位,一种“排序”就这样在内心悄无声息地生成。阿涅洛的命,重要程度大于他们之间的感情,再大于受害者联盟。
他想这是理性的选择。这不同于刚联系上贝尔尼丝那时,只顾着给四处乱窜的愤怒和恐惧找到出口;这是他的决定,他有资格推断阿涅洛会做出同样的决定:“阿涅洛,我不再管这些事了。你也不要再管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今天下午探视结束之后,梅拉尼娅,对,就是你录到的梅拉尼娅,她会来拿走录音。然后就结束了,剩下的事情交给她们。”脑电波依旧变换着波形,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阿涅洛在努力理解这些话语的表现,只是继续说下去,“探视只有每天早上十点到下午三点,我不能一直呆在这里,但我每天都会来。我今天把外套留下。护士会好好照顾你,你可以和她们说英语,或者用手机翻译,她们能明白的,不要害怕。这里是医院,他追不过来,你在这里很安全。回国我就带你去找精神科医生,或者心理咨询,你会学会面对这些创伤的。这种时候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告诉我你听见了,阿涅洛,或者你安心睡一觉也好,睡醒之后一切就结束了,然后我会回来的,你会慢慢恢复过来。不要害怕……你想听我讲历史故事吗?我还能想到很多……”
空洞的视线笼着他全身每一个角落。实在看不下去,他想帮阿涅洛合上眼睛,一伸手,摸了一片潮湿。两行眼泪顺着面颊滑落,濡湿鼻梁旁边的胶布,切萨雷手忙脚乱地去擦,感受到颤抖的吐息扑在掌心,感受到手底下肌肉的活动。阿涅洛的嘴唇动了动,切萨雷清清楚楚看见他说话了,流着泪,拼尽全力吐出的一个单词: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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