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沧水没拖箱子,单单背着吉他,穿过冬夜潮冷的草坪,带楚清尘去到社科楼。华江理工的社科专业最默默无闻,录取人数比文科还少,连教学楼也挤在校园一角,过去的路不经过海棠花,两侧只是千篇一律的草地与路灯。楚清尘晨跑时会路过这里,但在此之前,甚至不知道这栋墙体褪色、稀稀落落攀着爬山虎的教学楼,就是社科学生平日上课的地方。此时教学楼已经上锁,陆沧水却一直带他走到楼下,背着吉他,从侧面翻进被封闭的外部楼梯:“来。”

他脚下的铁板爬满红锈,落地能听见沉重的共振。楚清尘抬头看去,楼梯层层叠叠攀爬至楼顶,高层还加装了铁丝网,让人想起恐怖游戏的监狱或精神病院。

“你要去哪?”

“天台。自从两年前翻修,这里是唯一一个还能上去的天台。”陆沧水云淡风轻地敲着栏杆。

楚清尘严肃起来:“你给我出来。”

“嗯?我总不至于在你面前跳……”

“出来!”喉咙里气泡在沸腾,眼球两侧感受到了冷风。楚清尘踩上栏杆外岌岌可危的空间,去揪陆沧水的领口。后者挥开他的手,从楼梯上又翻出来,似乎叹了口气:“好吧,那地点你挑?”

“就……旁边草地。”这必然是存心报复,楚清尘想,如果真的上了天台,自己不知该多提心吊胆。陆沧水没趣地撇撇嘴,走到草地内侧,那圈路灯光晕的边缘,径直坐下拿出吉他:“开始——你也坐啊。”

“都是泥——说好,我只能陪你到九点。”

“你挑的地方。”陆沧水把空吉他包扔过去,“坐吧。”

吉他包坐上去粗糙而微滑,寒意很快透过海绵与帆布,蔓延至身体——而陆沧水的裤子,想必此时已被泥水浸透。附近空无一人,灯晕在他们身上交叠,琴弦颤动时闪闪发亮。

不插电的吉他声又闷又哑,自己在宿舍里常听,但带到这冷冰冰、空荡荡的草地上,音高和轻重忽然明显起来,成了某种抑扬顿挫的私语。枯草是吉他的底色,吉他是风的底色,在风上方,是陆沧水轻快而沙哑的气音:“你要不要点首歌?”

“无所谓。”楚清尘不由得把声音放轻,“你弹什么我听什么。”

“即兴的旋律……”陆沧水低着头,拨了几个音,轻飘飘地念,“音符捕风捉影,而光线恒常。路过每一秒钟的墙,海陆辗转,一纪九次,沙粒在寰宇间扩张。你被沸腾,一只蚂蚁叼走了皮囊,金星清冷,探照灯反射不上月亮。剥脱触角,又落下衣装……整个世界在你体内,风流淌,空空的暗物质流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念诵停止了,落回单纯的旋律,曲调和歌词一样不甚清晰,仿佛要让他随风一起咽下。过了一会,风停,陆沧水的演奏也随之停下,寒意和光晕一起浸泡他们,远方有湖声。

“这是哪首歌?”楚清尘问,“即兴的吗?”

“即兴的……”陆沧水重新拨弦,“纯粹即兴的。”他的回答合着弹奏的节拍,楚清尘也不怕自己再打断,接着问道:“歌词呢?”

“也是纯粹即兴的……没有意义——一些念起来好听的短句。有些音乐家也会这样做,不过做得更彻底……甚至不使用任何一种语言,单纯地,组织音节……”已经不知道是在对话还是在唱。旋律又响了一会,陆沧水继续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就……挺好的?”

“没有什么感想?或者相比之下……和你去看演出……去看别人的表演?”

“你到底怎么知道我去了呢?”楚清尘提高声音,吐出白气,“我没跟你说……”

陆沧水弹琴的力度也更大,仿佛在为他的质问伴奏,随后琴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笑:“我呀,也是有自己的社交关系的。”

“这不能解释你怎么知道我的动向!”楚清尘几乎从吉他包上站起来。陆沧水连着重重拨出三个和弦,仿佛电影进行到高潮的配乐,之后又轻柔下来:“你一定听说了……我的优秀事迹……但你还应该喜欢——音乐是,无辜的……”

“我一秒钟都没信过那些!”

怒吼的回音带着波纹扩散开来。

吉他声如崩断般骤然中止,拨片从陆沧水手中掉到草地上。沉默许久,他捡起拨片,语气忽然松动:“我知道的。嗯,我早该知道……”

“反正就算没听那些,你又不是不明白……”他弹了一小段乐句,真的唱起来:“我是个坏蛋——超级超级无敌大坏蛋——烧杀抢掠全都干——还天天妄想,有人能理会我疯癫——”

这次即兴的调子很好听,是货真价实的凄哀,楚清尘想笑却不知怎么笑,最终掩口转头。

“‘暗流’的乐队都更独立……迷犬的现场,一月还能听……想听谁啊,是你的自由……可是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别再浪费品味?”最后那句话伴着好几个激烈的和弦唱出,陆沧水终于抬起头,直视着眼前的听众。楚清尘看着他逼视般透亮的眼珠,抢过冷湿的拨片,在吉他上乱划,不成调的几声:“你还,你还管我听什么歌?”

“就管——就管。”陆沧水直接用手拨弦,还是轻轻快快地弹,“你以后,每关注一个乐队——都先要,发给我审核,被我认可了,你再听……”

楚清尘扔了拨片:“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就是无理取闹——”陆沧水把拨片捡回来,“清者不会自清——我也没有办法——”

“我讨厌你!”楚清尘拖着长音喊出一句,“每次听你演出,都一点也不好……”

“你讨厌我吧……毕竟我是,超级超级大坏蛋……”

楚清尘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笑了出来。

相遇四个月后,借着伴奏,他们头一回能够正常交流。风太冷,光太含糊,音乐太胡闹,让人不知不觉就忘记,他曾经对陆沧水满怀敌意。但遗忘并非在此时此刻才开始,楚清尘看着天边孤冷的新月,和他邀请陆沧水回来那时同样的月,同样的灯,当初的念头却已然陌生。被这个天马行空的人带走了太远,不知起点也不知路途几何,从前那个封闭偏执的自己,原来已迢迢千里,面目模糊。

“你知道那首歌吧……月亮本来是全黑的——是太阳让它看起来有光。”陆沧水抬头看了看,随后居然真的弹唱起那首歌的高潮。是一支西方乐队的代表作,在整个摇滚史上能留下一笔的著作,楚清尘也十分熟悉。原曲丰富的混音和乐器交织,让人仿佛在群星簇拥下飞向太空;陆沧水嗓音单薄,不插电的吉他音色干枯,没有史诗般的氛围,却像是海枯石烂、磨戟淘沙之后,面对亘古不变的星体,独自娓娓道来的故事。

“听得多了……”陆沧水换了即兴的调子唱,“这是古老的议题……有关疯癫与文明的争斗……是非理性,是人被自身排斥的,是lunatic,太阳的反面,全黑的月亮——瓦伦汀也是疯子,每次他去看心理医生,都会忍不住破口大骂;他也很喜欢这首歌,他说,就是在人的脑子里……”

“你是说,疯也是一种‘恶’?”

“啊——你懂了,你懂了。”陆沧水的声音开始发黏,“真好啊,终于,终于有人明白……”

“最近才能理解……比如我也会烦,也会不想干活,接受这种心情,比起硬撑,更好。上次去听你们的live,就是这种情况,其实比期末,还更崩溃。”楚清尘只是在说话,却合上了吉他的节奏,于是也抑扬顿挫,像首诗。

陆沧水用一个和弦作为回答。

“实验数据突然出问题,我本来不负责的部分,也被安排了一堆活,虽然擅自修改,是我的错……当时受不了了,才想去疯一场,要解解压。”

“所以说,多了就适应了。你说是吸毒,那也可以。它确实解压,不管来前是什么情绪,总能发泄一点,暂时逃避一下。”

“就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这种矛盾,也在所难免……”

“我之前还想过很久,如果没有精神病,你会是什么样……”

“我就是精神病,精神病就是我。”

“你接受它,身为你的一部分。”楚清尘点头,又摇头,“虽然从感情上,我还是,难以赞同。”

陆沧水拉了个极度无力的颤音:“没,关,系。”他又唱起那首歌的高潮,纤细的弦音与声音一起,在空气里飘飘忽忽地荡漾。灯光和夜色仿佛成了某种液体,向他们流泻下来,楚清尘被歌声带得恍恍惚惚,想要飞起来或者睡过去时,陆沧水拨出一个和弦,骤然停下。

“九点了。”他站起来,向楚清尘伸出手,“回去吧。”

交谈与旋律在脑海里退了潮,楚清尘愣住一瞬,仿佛是头一次呼吸到冷风。看一眼时间,晚上九点零三。不知是诧异于自己忘了时间,还是诧异于陆沧水忽然如此守时,他站起来,眼前纯白的面孔竟有一瞬陌生。

陆沧水捡起吉他包,裤子后面果然已经全湿。方才拿拨片时也已注意到,他手冰得可怕。趁理智尚未回归,楚清尘把背带抢到自己手上:“我帮你背回去吧。”

“诶,怎么了?”陆沧水笑起来,“又不沉。”

“少废话……”

“抱歉,我的琴不让别人碰的。”他的表情严肃了些,还是把吉他拿回来自己背着,“走吧。”

楚清尘拗不过,只好空手走在一旁。冬日的现实渐渐驱散愉悦,他重新开始想考试,想寒假,想陆沧水的事。今天回去先把最后一篇论文的资料读完,周末复习应该问题不大;周三考完后专心写论文,还得抽空去一趟实验室……陆沧水走得很慢,石板路上,又换回心事重重的脸。明知不该把情绪归于病理,但楚清尘看着他,后知后觉想到话中的异常——音乐带来的解压,怎么能与毒品相提并论?精神病是自己的一部分?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至少,精神问题带给陆沧水的痛苦,他和乐队众人都有目共睹。人怎会抱着带给自己剧烈痛苦的东西不放,甚至对其产生如此纯粹的认同?

回到宿舍,论文里的图表很快挤走了疑问。断电来得突然,一抬头,自己已经看了两个多小时的资料。陆沧水的脏衣服扔在地上,人已经躺进床帘里,不知睡没睡着。在手机上告诉他明早起来收拾衣服,楚清尘躺进自己床上,床垫柔软,舒服得让人直打颤。今天除却放松心情外,他发现,交谈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艰难。

而表达善意本应也是。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工科宿舍楼里比平时喧哗许多。考完总该犒劳自己放松放松,楚清尘破天荒地想着,打算趁用餐高峰期还未开始,邀陆沧水去蜀州人家。一进宿舍,发现他正把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衣柜敞开着,书本已经装了袋。

“你要回家了吗?”

“不是,我申请延迟离校。但东西要搬回原宿舍去。”

楚清尘才想起来,这里原本是自己的单人宿舍。他掂了掂地上的书,很沉的一袋:“你不就是本地人吗,怎么还延迟离校?”

“几个月没回去了,家里肯定一层灰……还要排练,不如住宿舍。”陆沧水把衣服团起来塞进行李箱。

“一层灰?你家里人……”

“哦,她在国外。”

这个代词没有“们”。楚清尘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明白,自己似乎触及到了什么隐秘的话题。陆沧水正在行李箱里均匀摊开衣服,神情自若,却没有要进一步解释的意思。他不好再问,转回话题:“你搬东西急吗?我们去蜀州人家吃晚饭吧,一会人多。”

“不急。”陆沧水压上行李箱盖,冲他笑笑,“我也惦记他们家呢。走。”

与几十年后不同,此时的“蜀州人家”是一家校外的小餐馆,门面灰头土脸,店里光线昏暗,六张实木大方桌,桌面被日复一日擦得锃亮。老板娘身量苗条,操着一口川蜀方言,在店里来回穿梭,热情洋溢地端茶送水;或许除了美食之外,这热情也点燃了餐馆的热度,即使到得很早,进屋时,五张桌子都已经坐上了人。

其余几桌都是成群结队来的,他们两人单占一个大方桌,显得格外宽敞,店内又喧哗,强迫着人放下拘谨。陆沧水说着这回身体好了要痛快吃一顿,毫无顾忌地点了满是辣椒的几样招牌菜,上来后不久就又吃不动了,咬着红糖糍粑看楚清尘扫尾。这家的招牌菜不愧是招牌,水煮鱼滑嫩鲜美,辣子鸡外脆里嫩,麻辣咸鲜一同在舌尖跃动,米饭缓和了刺激,又带来充实而温暖的满足;楚清尘不算能吃辣,被呛得涕泗横流、用过的卫生纸堆了一桌,却还是停不下筷子。回过神来,一桌美食已经被消灭多半,而他此时大汗淋漓,胃囊被撑得结结实实。

陆沧水推了免费的乌梅茶给他:“吃好了?”

“都怪你点那么多还不吃。”楚清尘连水都快喝不下了,酣畅淋漓,起身结账。他本想说你没吃多少这顿我请,但陆沧水还是转了一半的饭钱过来;伴着晚霞与人声回到校园,心情正好,一想到没写完的论文,又烦躁起来。没事,楚清尘安慰自己,截止日期是本周末,在那之前肯定是能写完的;然后就可以回家了,挺过父母的唠叨,去吃家门口的本地菜馆,准备留学的英语考试,找个理由去听演唱会……

快乐是暂时的,奔忙起来没有尽头。一直都是这样过来,人的一生,也是理所当然地这样过去。

陆沧水轻声哼着歌,忽然问道:“你要不要也在华江多呆呆?我知道很多不错的书店和唱片店,还有不少好吃的好玩的,陈姐和小黄也经常去,正好放假了,我带你去逛逛……”

“不,我家长会催我回家。”

“诶——和同学出去旅游不允许吗?”陆沧水满脸难以置信。

“倒也不一定完全不让……”事实上,上大学以来,家长已经很久没对他说过重话。陆沧水口中的计划确实吸引了他,楚清尘调出家庭群,开始斟酌词句。不能问,问了回答肯定是“不行”;不能说是自己乐意,也不能说得太详细,和摇滚乐手混在一起,对他们而言无异于“我要开始抽烟喝酒纹身泡妞犯罪”的宣言……思索良久,发出去的一行是:“有同学约我在华江玩一周,晚点回去,机票我自己买吧。”

群里良久没有动静,楚清尘接着写论文,晚上十点多,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您已购买2023年1月10日14时35分华江至燕北的GA1974次航班,旅客姓名楚清尘,值机将于起飞前48小时开启,详情请点击链接……”

“啊?”不知是惊诧还是愤怒,离家过了一段时间,他对这种手段居然已感陌生。1月10日是大后天的飞机,难道家长没看到自己的消息?楚清尘正要打开通讯软件去问,父亲一个电话打了过来。他接了,心脏乱跳,仿佛有什么坏事即将发生:“喂?”

“清尘?考完了吧?”父亲的声音隔着话筒,变得沙哑而更有力,那张眉毛拧紧、目光凌厉的脸顿时出现在他面前。

“是,我之前说了要在华江和同学出去……”

“说了吗?哦,是我没看到。你在华江干什么,要和谁去哪玩,几个人,男生女生?”

“男生,就是同学。”

“别去了,回来吧。平时连电话都不打,好不容易放假还不回家,你们在学校不能出去玩吗?”

“我就晚回去一周……”

母亲的声音插进听筒里,又一次打断了他:“我也觉得,去不去另说,你至少得先回来一趟。现在就寒暑假能见面,爸爸妈妈都想死你了,和同学开学了还能见呢。都给你买好票了……”

“我没让你们给我买!”

“都买了!”父亲的声音没有提高,却理所当然、无坚不摧,如同正在宣读一项科学真理:“退掉还要花钱呢。趁早回来,听话。”

楚清尘沉默地挂断电话,陆沧水抱着一叠衣服,从床上站起来看他:“不行吗。”

问话很软很沉,小心翼翼,有一种试探的同情。楚清尘没有生气也没有说话,定睛看地面,宿舍里的布置忽然虚假而悬浮起来,仿佛一戳就破。

一张机票把他从华江锁回襄庄,锁到两年前高三的最后一个假期。埋头苦战四个月,春节放一天半,除夕当晚,父母和亲戚呆在客厅看电视,他在刷卷子间隙出来拿了颗橘子,被勒令“站在这赶紧吃完,别带回去磨蹭”。橘子皮硬且厚,剥起来费劲,亲戚说清尘这孩子真是用功啊将来一定有出息,父亲故作谦虚地说是啊从小心气就高——认准了青华呢——就是待人处事太没眼力见,见了大婶二叔小姑都不招呼的。于是楚清尘对着一屋子半生不熟的脸叫,叔叔好,阿姨好。父亲面露愠色,这是一家人,你光叫叔叔阿姨算什么?亲戚们说算了算了,让他好好学去吧,高考重要!那只橘子里面的透明薄皮也一样厚硬,入口酸涩,拆下来的艳红色塑料纸被团在手心,脆响、发黏、刺眼,房间里到处都是红,一片血海淋淋的喜庆包装。

“不行。”他答道。

他得回家。从省会的机场转两小时大巴回家,回电瓶车穿梭的水泥路上,那栋褪色红房子的三楼,坐回布满笔痕的书桌前,见铁锅、电视,还有从来洗不干净的沙发毯。永恒而雷打不动地按时回去。

为了再去见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