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 楚清尘:
我笑没有恶意,当然你也不会误解这个。对这件事,我没有什么可为自己辩解的——但你高中也太辛苦了,能在那种环境下保持精神稳定,真乃神人也……
初见詹令鸿我其实就不喜欢他,现在看来果然没看错。能和他绝交对你也是好事。以前不知道你还有仇人,所以他开始风言风语的时候确实吓了一跳,不过现在也免得我接着操心了!
我对你提出的问题解决方案并没有异议,其实你多怪罪我一点也无妨。至于我怎么控制自己情绪的问题,只能说完全就是药物的俘虏嘛!借助药物减弱情绪波动和表达,控制在“让社会能够接受”的范围内……很不甘心,但确实没别的办法。如果不会伤到别人我宁愿不吃药,但现在吃着药,却还是伤到了。
等我下定决心去复诊吧。
而你写给我的,既然是道歉信,我也该照本宣科地回复一句:我原谅你了。
我也要对你道歉:我那天确实太冲动、轻率和任性,让你在仇人面前丢了脸,还让你担心。
你肯原谅我么?不原谅也无妨,做错了事总该受罚,被你讨厌也是惩罚之一。只是这惩罚对我来讲有点太重了,如果真的降临到我头上,会把我胸腔压扁,压成蝴蝶翅膀一般的薄片,那样是喘不过气的。其实现在我在打字时,五脏六腑都变成了巨大的蝴蝶在体内乱飞。你说原谅我,它们才能落地。
我像是在绑架你原谅我——但是,这对我确实很重要!不原谅我,我就笑话你小家子气,而且天天对外宣扬楚清尘初中因为脸太凶和人结仇的事。
陆沧水
于
2023.2.3
致 陆沧水:
你那算造谣。
楚清尘
于
2023.2.3
致 楚清尘:
那我公开朗读你的自白,这个不算造谣。
陆沧水
于
2023.2.3
楚清尘发了一串省略号:“我们有病似的。”他能想象到陆沧水在屏幕那头怎么笑。过了一会,对面的回复却是:“所以,你现在对自己的生活方式有想法吗?”
“什么意思?”
“和过去一刀两断,我以为你想通了。”陆沧水说,“你以前一直在被什么推着或者提着似的。”
“你咋这么关心我。”楚清尘啧了一声,细想有点诡异。
“因为我就是很会关心人呀——不许转移话题!”
“莫名其妙。我没感觉有区别。”确实没什么区别,从收到回信开始,心情异常平静。他从来没有把这些,与“对生活方式的想法”一类的联系起来。
“好吧。那我这么问。你明天打算干什么?”
“上午背单词做题,下午看完你给我的资料,晚上看看专业课,睡前留一小时放松。”
“好紧凑啊。那么,你这么努力地学是为了什么?”
“为了出国读材料工程。出国是为了我自己。”楚清尘明白他想问什么了,不假思索地敲出这句话,萌生出一种被小看的气恼。他接着回复道:“我没有被绑架到现在。那段时间的我不太对劲,但目标本身没有错。”
“高中那些事,对你来讲原来并不是……心理阴影什么的?”
“没到那种程度。确实,刚来这里的时候我是挺偏激的……”楚清尘回忆起大一的自己。似乎和如今没什么区别,但那种咬牙切齿的焦灼,稍微松懈一下就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的紧绷,在此之前就已经远去。他继续回复道:“但慢慢也就放下一点了。这次是有机会,以比较激烈的方式做个了结;但即使没有这件事,我也能走出来。”
“这样……”陆沧水回完这句,隔了十几分钟没有动静。楚清尘刷了一会新闻,消息框又弹出他新的回复:“看来果然是我做错了。”
楚清尘质问地“啊”了一声,切回社交软件,狠狠戳起屏幕:“现在提这个?我们不是都说开了吗?”
“就是说,实际上我根本没帮上你什么忙……”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大眼睛水汪汪的好像含泪,“你是不是,在嫌弃我……”
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楚清尘又发了问号过去:“我不是都说是在认识你之后才放下了吗!”
“你没说是认识我之后啊……”
楚清尘上翻记录发现果真如此,恼羞成怒道:“我对詹令鸿说了!”发出这句话之后他自己都忍不住笑,沉下来回复:“反正你现在知道了。”
“不是为了哄我吧。”陆沧水回道:“我不想给你拖后腿……”
你要是真这么想,就别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你不要满心惦记别人怎么样,你该珍惜自己,调养身心,别让我整天提心吊胆,还故意惹人哭笑不得。楚清尘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陆沧水却又发来一段语音,鬼哭狼嚎的唱,还用了变声特效:“可今天——我已离不开你——不管你——爱不爱我——”
楚清尘只能接着敲问号。
其实应该更谨慎些的,楚清尘当晚上床前这么想。可是对话已经跑偏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他也是在几个小时后才想起,自己并没有得知任何有关陆沧水过往的信息,那篇预想中的长文也根本没有出现。
再去追问未免刻意,“铜鼓街事件”就这样有惊无险地结束。之后,陆沧水开始每天在楚清尘的聊天框里刷屏,有时分享满是专业用语的写歌进度,有时发送调滤镜调到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的照片,还有时讲述自己“如何不拖后腿”的思考:“今天编好了一首歌,挺开心的,但是感觉和上一首配合得不太好,控制住了没发出来想再沉淀一下,这是不是说明我更成熟了?”
“说实在的,我不知道自己的歌有什么风格特色,也没想过这些,总是‘觉得这样好’就写出来了,从这方面自我审视一下也不错,是不是能控制一下倾诉欲?虽然我知道自己的曲风很像瓦伦汀的二专,那首《飘零之原》……甚至有时候会觉得,他是用自己的歌来写我呢。”
“昨天加了点药结果难受了一天,不过也难怪吧。如果人的精神是一个香草冰淇淋,精神病是不小心把冰淇淋掉地上混了沙子,那精神病药物不是把沙子挑出来,而是连冰淇淋带沙子再加入一堆巧克力打成奶昔的感觉……或许能吃,但肯定已经不是同一个东西了;虽然很难说精神是不是香草冰淇淋那样明确的,原本的‘东西’吧……”
楚清尘有时能回复点什么,更多时候无言以对,只好放着不管,也并没有影响陆沧水分享的兴致。除夕当晚,他坐在沙发上边剥橘子边听一大家子亲戚聊天,喜气洋洋却一年年无聊下去的联欢晚会在电视上放着,偶尔有人瞥上一眼并品头论足。今年的橘子比高考那年的要甜很多,楚清尘刚把果皮扔进垃圾桶,又收到陆沧水的消息:“有人私信骂我,说我写的歌是一团垃圾。”
“啊?”楚清尘回复,“太过分了,别理他。”
“可是他又给了很厉害的建议,可恶,好不甘心……”
楚清尘感觉自己在和陆沧水对话的过程中问号打得太多了,但他没别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疑惑:“那是何方神圣?”
“其实我们认识挺久的了,也能算是朋友吧——总之,我要一鼓作气写完专辑!”
“好吧……不过你除夕还写歌啊。”楚清尘并不在乎除夕,他只是想转移话题。
“嗯?居然已经是除夕了?我就说为什么外面一直有爆炸声……”
“你活在哪个时空啊?”楚清尘忍不住吐槽,随即,亲戚们的大笑传入耳中。他意识到,忘记除夕这件事,意味着没有人——亲戚、朋友,任何一个人,陪陆沧水过这个春节。
虽然自己不耐烦应酬,但这理论上是,每年最热闹而最快乐的,阖家团圆的节日——而陆沧水那边是什么光景?延迟离校的许可应该已经过期了,他如今呆在什么地方?
楚清尘想和他多聊聊,可是,对话框却沉寂了下来。他思考着自己有什么东西可分享,间或看一眼对方有没有发消息,再时而被亲戚拉去问东问西一番。与高考前不同,这两年的春节,所有人都是把他一通猛夸,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烈,倒像是在安慰;父母也小心着,再不提起青华的话题。周旋了半晌,电视里,跨年倒计时的播报居然已经开始。
“……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好。”伴着主持人昂扬的宣告,楚清尘给陆沧水发出这句祝福。
“新年好!我在新一年也要带给你很多歌!”
楚清尘看着这句回复,心里忽然一阵融化般的轻盈。直到亲戚问他“看到什么了这么开心”,他才发现自己在笑。
这好像是第一次。不带嘲讽,不带泄愤,返回到“表情”诞生的本源,纯然快乐的笑。
“我在和朋友聊天。”他坦然地,甚至带了一丝自豪地答道。
年后,陆沧水依旧分享自己的日常,可是写出来的歌似乎总不尽人意,他的那位朋友也对此颇有微词。陆沧水泰然自若地对他转述那些评价,在楚清尘听来完全就是辱骂,而且随着创作不顺,还骂得越来越难听,甚至上升到人身攻击的程度。
“我说真的,这算是什么朋友啊?你赶紧和他绝交吧,没有这么打击人的。”
“我真的没觉得什么,何况一时半会也甩不开……”
楚清尘越来越疑惑那位神秘的朋友到底是谁,能让陆沧水如此言听计从。他询问了“迷犬”的其余成员,得到的答复是不认识这号人物,但陆沧水泡在网上的时间不短,是某个他认识的网友也说不定;他们也去问了陆沧水,只得到“是老朋友”这类含糊其辞的回复。邱岳平倒是提供了一个额外的信息,说陆沧水巡演回来不久就回了自己家里,他曾造访过,那时陆沧水就一头扎在作曲里不太理人,精神状态似乎不算好,具体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鉴于他每天的分享还算正常,楚清尘决定先放任自流。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已经在预习下半学期课程的时候,某天早上,楚清尘看见陆沧水在凌晨发的消息,“写歌其实也绕不开作者的主观认知,对不对?”
“所以如果我要写出此前没有的歌,我就得弄明白自己,然后把自己避开”
“挑战!一周以内接触的东西必须全部都是陌生的,是从前的‘我’所不会做的!”
“交际圈也包含在内!所以我要消失一下!”
楚清尘不知道这算什么,犹犹豫豫回了个“祝你成功”。陆沧水没回话,应该是践行他的“挑战”去了。好在还有一周就要开学,索性到那时当面质问。
当天下午,楚清尘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一条围巾——看到时他才想起来,是自己在铜鼓街给陆沧水系上的那条,当时逃得太急忘了拿回来;展开围巾,一个小巧的信封掉到地上。
楚清尘捡起信封,感觉里面稍有些重量。打开,居然是一套异常精致的金属书签,每一枚都刻着花纹繁杂的表盘,还做了可以相互组合嵌套的机关,几枚套在一起,更是精巧非凡。他小心翼翼地玩了一会,放回信封时,发现里面还有一张卡纸,正面用飘逸的字迹写着:
致 楚清尘:
实在是不知道你有什么个人爱好,连送礼物都费劲!不过你的书总归够多,那就送你书签吧。我挑了很久的,够漂亮也足够实用,希望你喜欢。
背面什么也没有哦。
陆沧水
于
2023.2.17
卡纸翻到背面,用与正面相同的字迹写着一首诗。
“从云朵中抽出一根蛛丝,
紧攥着绕过群星欢踊的迷宫。
你被流放
至宇宙尽头,比黑更黑的固态空气
不像人潮拥挤。
最后半只秒针被光折断
又吞没,
时间在永恒内部团团打转,
蛛丝每秒拧出三万六千亿个死结。
不能松手。
不要回头。
或许你成为史诗里的英雄。
或许你飘浮而坍缩。”
诗句到这里戛然而止。
“莫名其妙的……”楚清尘小声抱怨了一句。看这不知所云的风格,必然又出自陆沧水本人之手。总感觉和自己诉说的东西有关,似鼓励似讽刺,他识趣地没有去追问答案,只是把书签和卡纸都珍而重之地夹进字典——陆沧水在实用度方面还是没考虑周全,毕竟自己有做标记需求的课本,都布满图表、公式和笔记,还被翻得破烂泛黄,用便签纸一贴合适,哪里配得上这套书签。他给陆沧水发消息说礼物收到,表达了感谢,依旧没得到回信。
五天后,楚清尘收拾开学的行李时,陆沧水的对话框里还是一片沉寂。他告别父亲上了大巴,灰蒙蒙的楼房伴着耳机里昂扬的曲调后退,逐渐被高速公路边的绿化带所代替,然后又是燕北机场的玻璃外墙;飞机上他读着消遣的小说,读着读着昏昏欲睡,再睁眼,已经是华江的天。手机取消飞行模式后,班级群的通知接二连三地弹出来,行李登记、返校注意事项、报到截止时间……都已经是轻车熟路的流程,而陆沧水的对话框依旧沉寂着。
他回到自己的宿舍。自己这边尚有生活的痕迹,之前没带走的书和日用品还摆在原位,床上用品也铺得齐整;但是,宿舍的另一半,所有另一个人曾来过的证据竟已被清理干净,桌椅、书架和床都空空荡荡,如同这间宿舍只有他一人。
——可这间宿舍本来就是只有一个人啊!
被陆沧水入侵太久,楚清尘都几乎要忘记,自己最初申请的是独居宿舍。也就是说,陆沧水在这里,其实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甚至完全可能回到自己原本的宿舍或者出租屋,压根不再回来。理性上知道不见得会这样,而且再怎么说搬走也该通知一声,但楚清尘又一阵半真半假的气恼:不知是气自己竟然和“入侵者”朝夕相处出感情了,还是气陆沧水随心所欲到这个地步,说消失就消失,完全不管别人是不是有事要找。当然不是我有事要找,我才不在乎,他在脑海里为自己辩解着,是万一乐队啊合作伙伴啊或者那个“朋友”来找呢?他就这样胡思乱想,到傍晚才堪堪收拾好宿舍。
当天陆沧水没来宿舍。报到截止日当天,他依旧没出现,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楚清尘找到邱岳平,问陆沧水最近有没有联系过他。
“没有。”对面回道,“他来学校了吧?”
“他没来我宿舍。”楚清尘忽然感觉事态严重,“不知道来没来学校。”
“他应该不至于回原来那个宿舍去了。真是,我怎么就任着他搞什么‘挑战’……”
“什么消息都没有?”
“我去他家和各种可能的地方看看,实在不行联系他母亲,清尘你先安心上学。”
此时的楚清尘还没什么实感,只是答应下来。陆沧水真正失踪的那时,楚清尘在华江的旅馆会想起这一次,到那时他也并不比如今有更多实感,只是看着空荡荡的另一半房间,会有一种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恍惚。
开课第一天,陆沧水没有消息。楚清尘给他打过电话,从无人接听变成了关机。
开课第二天,他的手机依然关机。“迷犬”的其余成员也都一无所获,思思说本来可以试着查一下定位,但已经关机了就束手无策;倒是邱岳平接到了陆沧水母亲的电话,说是辅导员的电话打过来了,问他知不知道儿子的下落,两人于是商量好,再过一天没消息就报警。
开课第三天,楚清尘从未在上课时如此心绪不宁。众人已经基本做好报警的准备,楚清尘晚课做题的效率显然低了,课间实在是忐忑,破天荒地看起了手机——一按亮屏幕,赫然有十一个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
想到必然有什么事,全身的神经仿佛触了电。楚清尘跑去走廊回拨,对面居然接了——下一秒,陆沧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啊,你也接了!对不起啊,我该说一声的,虽然我也没想到一下子就给搞这来了……”
被接水的同学不慎撞了一下,楚清尘这才想起来退到楼梯角:“你在哪?这几天都怎么回事?”
“哦对,你还不知道啊。”陆沧水语气轻快,说话还带笑似的,“我在文安医院住院来着,精神科。他们说我自杀未遂,就把我搞封闭病房去了,好不容易拿到手机,对这是护士的来着——诶,现在几月几号?我是不是错过当代文学缓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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