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民请注意,酸雨预计将在七至十天左右减弱,有望在半个月内停止。重复一遍,市民请注意,酸雨预计将在七至十天左右减弱,有望在半个月内停止。请市民通过管道和封闭交通工具出行,开启净化器,尽量避免开窗。万一出现呼吸困难、四肢酸痛等症状,请务必及时前往医院就诊……”
一把刀。细小、银白、柳叶状的刀。刀刃很薄很薄,顶在任何柔软的东西上,稍稍施加压力,再轻轻一拉,物体表面就被破坏了。刀刃划过的路径会裂开一道缝隙,可以打开缝隙看到里面。如果这物体是有生命的,那么血就会很快将缝隙灌满,一道细细的红线,串着大小不一的红色小球。但也不一定是红线。书上说一些古昆虫的血是绿色的,一些生活在河里的甲壳类古动物的血是淡青色的。还有一种名字奇怪的古动物,在所有生物都还存在的时代,它就被认为是非常古老而罕见的动物,它的血是蓝色的。这些古动物或许和“绵羊”一样,不常被当作宠物,因此还没有店家去制造它们——或许有机器的吧。但机器毕竟没意思。
总之,那样的一把小刀。在人身上,划下去,就是像我说的那样,最寻常的情况。一道冒小球的血线。然后打开伤口,再切一次,或许要一连切好几次,才能彻底切断表皮和真皮,到达皮肤下黄澄澄、黏糊糊、一团一团的脂肪。这时候,如果那个人没有被麻醉,就会感受到剧烈的疼痛,感受到一些原本该藏在内里的东西被空气触碰了,寒冷、潮湿,有什么源源不断地从裂口处流走,而刀上必然也是血迹斑斑。不过一般会麻醉,没有痛觉,这样切起来方便很多。血流多了,就需要在真皮处翻找,找到出血点,有时候还能看到那根青或蓝色的、富有韧性的管道,那是血液流经的通道。用一根细小的、带电的金属棒,用电流产生的高温,将管道断口烧得紧缩而封闭起来,血就流不动了。或者也可以用一把钳子,夹住那管道的断口,就像用夹子夹没喝完的饮料盒一样。这恐怕会很疼,但比流血过多让人看不清伤口,然后直接死掉要好得多。然后把碍事的脂肪掏出来,小心翼翼放好,因为稍后缝合时还要再填进去。如果是胖人,可能会掏出一大盘半透明的黄色油山,然而我的身体或许就只有一点可掏。再然后要小心了,因为那里有更大的血管,万一失控,血会喷得到处都是,把整个房间都铺满,放射状边缘的红点溅到每一个角落。再接下来就是肌肉,一簇一簇的纤维黏在一起,深红色,富有弹性,也要认真辨认每一块大的肌肉,最好不要破坏其内部结构。再来一刀,两刀,或许要让刀刃反复深入许多次,才能看见白色的、硬质的骨骼。当然,如果是腹部就看不见骨骼,取而代之的是内脏。奇形怪状的器官,负责输送、呼吸、消化、排泄等等,人体运转的核心就在这里。我们先来简单一点的,假设看到的是骨头吧。现在骨头应该也染了血,不过它的底色是黄白色,外面也包着一层筋膜,两根骨头交错的地方会有软骨以保护摩擦处。
人的构造就是这么神奇——而所有动物也都一样。表皮、脂肪、肌肉、骨骼,只是形状和走势的分别。还有内脏。即使具体的器官形状不同,位置不同,任何动物都拥有具备这几类功能的内脏。
所以制作古生物是可能的。这是一切的理论基础。
只是神奇的构造无法抵御酸雨。不仅仅是瓢泼的酸雨,也无法抵御那样一把薄薄的、小小的银色刀子。不过看到骨骼后,得用上另外的工具:更大一些的刀,边缘带着锯齿,或者一把锤子和钳子。对准那外面还染着一块块红色的、白生生的骨头,一定要对准,然后锯开、敲碎,或者改变走向,或者拿出一块再用合金替换,当然在此之前,你需要把骨骼从肌肉上彻底分离,让那块肉失去支撑,了无生气、软塌塌地摊开在铺着塑料布的台子上。还有足够的动物供人宰杀食用的那个年代,据说很多市场上就横陈着这样一块块的肉。人一般承受不了到这一步的痛苦,因为刚才切开的每一层,都密布着神经的细网,越往下就越痛。但接下来就不会更痛了,骨骼本身是没有神经的,只要能将外面那层膜彻底剥离……我总能伴着一阵阵酸涩的剧痛,听到左肩骨和臂骨摩擦的声响,也是那层膜在提醒我。医生说不仅是软骨,连我的骨骼本身都已经千疮百孔了——得更换。换成合金的骨骼,以及人造纤维的肌肉,当然也还有经过耐酸处理的新内脏,因为我的左肺叶好像也快被腐蚀出空洞了。一开窗就会窒息,恐怕是因为这些空洞。
我在自己左臂和左胸摸索着。光洁、瘦削,发育未足,孩子的身体和手臂。活动中的右臂没有任何不适,那些合金棍已经与我原本的血肉完美融为一体。鱼缸过滤系统的水声消失后,我又听见空气净化器运作无时无刻不在的嗡鸣,也听见卧室里监测仪的微弱滴滴声。是该从锁骨开始呢,还是从肩膀?我的右侧身体一点痕迹也没留下,无法参考。
我没有那样一把银色的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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