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在雨停的那天,被通过管道投放到我家客厅里。一个巨大的密封盒子,像是存放着什么需要冰冻的食材,只是盒盖被戳了两个孔,以示里面的东西还需要呼吸。二十二号打开盒盖,洁白的盒子垫纸里面,覆盖着一层洁白绒毛的生物躺在其中,绒毛下泛出淡淡的血色。

羊是被绑着手脚,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躺在箱子里的——不,那不该叫手脚,而是,按照书上的说法,“前蹄”和“后蹄”。它的前蹄和后蹄各被箱子四角的一根白丝带捆住,如人一般仰躺着,将绒毛稀薄的腹部展露在主人面前;两条后腿中间,一道裂缝般的排泄孔也暴露无遗。没有一点初见时鲜血淋漓的样子。是原封不动的头部让我认出它,吻部不明显,下颌被收短了,淡粉色的鼻头轻轻翕动,眼睛睁开了,水汪汪的灰绿色虹膜中央,横着一条矩形的黑色瞳孔。古绵羊的眼睛就长这样,老板说。我盯着它看了一会,抽开盒子四角的蝴蝶结——它绑得很松,让我怀疑这家伙为什么没有挣脱。然后我拿出放在垫纸和盒子中间的一包饲料——老板够小气的,只送了最多够一天的量;打开看看,里面是发褐的灰绿色颗粒物,捻碎一粒,闻到一股刺鼻的涩味。

我把手指上沾着的饲料碎片凑到羊的口鼻旁。它没有张嘴。

“为什么不吃?”我说,“你不饿吗?”

羊用水润的灰绿色眸子看我。

“它需要站起来。”二十二号不知趣地插了话,“古绵羊的脊椎结构也说明了这一点。它们一旦仰躺下,就无法自行起身。”它像之前拉起我一样,用双“手”将羊从盒子里拉起来。它四蹄着地在盒子里站住了,背部的毛一片凌乱,却并不像普通动物一样去抖甩。

二十二号又用“手臂”圈住羊纤细的腰部,把它从盒子里搬到地上。它一动不动,细长的脖颈有气无力地低垂着。

我让二十二号给羊拴上塑料带,牵去几天前为它打扫好的地盘。在三楼,我曾经对猫狗还有兴趣时,让它们出笼放风的地方。我盯着它打开栅栏门、将塑料带拴在金属桩上,然后将一整袋饲料倒进角落的食槽。地上铺着一些仿造古植被的塑料丝,老板说这就能模拟古绵羊生活的环境了。

猫们在旁边的笼子里此起彼伏地叫。我示意二十二号打开笼门,它们就如同颜色各异的洪水奔涌而出,淹没了我的脚边和关着羊的围栏。羊不害怕,反而微微探出脖子,猫们也只是对着它一个劲地叫。二十二号把它们也养得很好,皮毛光滑,或许由于近期关在笼里缺乏运动,有几只似乎胖了一点。在羊的映衬下,那些看腻了的脸也可爱起来。我恢复了每天放风的程序,让二十二号每天带它们在三楼转一圈——如有必要,新买几个爬架一类的。无所谓,反正不是我操心,二十二号会监测好它们的一切状况。

如同监测我一样。

我拍了拍羊的脑袋,亲手把它的毛整理好。很顺滑的毛发,带着点微卷,并不像古绵羊的成年体一样厚重,而是覆盖在皮肤上薄薄的一层,很容易理顺。它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弹,不对我有一点亲热的表示,我扯掉了它的毛,也没有一点吃痛的反应。

“市民请注意:尽管酸雨已经停止,由酸性气体构成的云层将持续在城市上空留存一段时间,请市民依旧通过管道和密闭式交通工具出行,保持净化器开启,尽量避免开窗……”

每天的播报都是由二楼的公告屏发出的。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屏幕里演讲,那是市长。其余的时候,公告屏会播放各种娱乐台里的节目,还有电影和电视剧——古生物都被酸雨灭绝殆尽的如今,这些娱乐手段倒是流传了下来。我也曾躺在二楼的沙发上,夜以继日地看那些东西,不挑题材也不挑内容,几个月乃至几年制作出来的东西被我用一两个小时吞下去,转头就抛下。其中不乏佳作,但越看越觉得千篇一律,只有感叹人脑真是贫瘠得可怜。

在彻底厌倦了娱乐节目的一个星期后——那还是我接受第一次手术之前——我买了第一只机械狗。当时我的管家机器人是第三个还是第四个,已经记不清了,因为它不叫三号或者四号,那时我还会给它们起名字,也还会在布置日程前说“请你……”。那只机械狗是一只“柴犬”,全身覆盖着厚厚的棕黄色短毛,外表很可爱,但我很快就发现它撒欢的动作千篇一律,很僵硬,和视频资料里的古柴犬区别不小。我买了第二只、第三只,也还是一样。机械宠物店的老板说这是在所难免的弊端,技术能够模拟出狗尾巴的每一块肌肉和神经,但无法完全还原狗的大脑——识别出主人以什么状态进门,结合自己的心情,从而不自觉地,以什么样的角度来摇起尾巴——缺少的是第二部分,“自己的心情”。

也就是说它们不会真的对我有什么感觉。老板还在说着,理论上如果这些动物还有活体的话可以进一步研究啊,可惜已经没有了……我说,那能不能有“拥有自己心情”的宠物?老板的表情像是看到我说要把市长推进酸雨里淋死。良久他说,有是有,但那不太妙……那不太妙呀,客人。

然后我就认识了现在的宠物店老板。我知道了“制作”宠物的产业链,并成了或许是投入最多的消费者。起初的几只猫狗做工有些粗糙,寿命也不长,被我抱起来时总会因疼痛而拼命挣扎。之后老板做得越来越好,被改造完成的动物活得往往不算久,但至少不会再持续感到剧烈的疼痛。宠物的种类也在日复一日增加。我还养过兔子、仓鼠、鹦鹉、然后是蜥蜴、鱼,再到现在的羊。下一个会是什么?

羊刚来这里我就开始想“下一个”。我不擅长从已有的物品中获取快乐——尽管在此之前,我还是希望羊能活得久一点。它已经到我家里三天了,一口东西也没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