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回羊的前几天,我刚将整个鱼缸砸进窗外瓢泼的酸雨里。扔下去前,缸里的营养水还剩一半,过滤器已经被鱼的排泄物完全堵塞。紫色荧光灯还在日夜不停地亮着,最后一条鱼的尸体就孤零零地漂在铋晶色的水体上,黑密密的水草蛰伏其下,翻出的肚皮颜色纯白,有如古地貌插画书上落雪的山顶。
玻璃缸稀里哗啦地顺着墙体一路砸下去。水草被摔出缸外,黑黢黢地铺满在下水道口,鱼尸落在上面,一小片白肚皮旁边,青灰色的鱼皮泛着霓虹灯油腻的彩光。然后这一切在我眼前迅速溶解,被酸雨冲成一滩颜色暗沉的油水。只有玻璃碎片还暂时留存着固态,断口处尖锐的彩光,随着雨水冲刷,一点点地被磨去棱角。
刺鼻的雨味也冲进我的鼻腔。
刚察觉了呼吸道的刺痛,我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沙发上。耳中如灌了水般呼啸,温润的气流透过面罩灌进口鼻,麻木渐渐抚平刺痛,喉咙内泛起苦味。二十二号出在沙发旁边俯视我,硬邦邦的白色身体内发出声音:“心率已恢复正常……警报解除……”
原来呼啸的不是耳鸣而是警报。世界安静下来,淡黄绿色的雨还顺着窗户滚滚而下。我挥掉脸上的面罩,坐起来,又因左腿骨的疼痛重新躺下去。沙发微涩而柔软的皮面,吞噬一般让我的身体陷在里面。
“脑电波正常……肺部酸腐面积扩散……或因吸入酸雨蒸汽所致……”二十二号黑黢黢的“脸”上,两个蓝色的圆环一闪一闪,这是它在干活的标志。像是人类思考时会眨眼。随着一阵机械关节摩擦的声音,它用“手”钳住我的胳膊,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坐好:“您是否感觉舒适?”
“不。”我刚说出一个音节,就是一阵咳嗽,“你在这我就不舒服。”
“这是我的职责。”二十二号递来一杯水,的话语没有任何起伏。尽管它能够做到如“朋友”一般满怀关切,但我选择设定让它当一个标准的机器。反正都是假的,不如这样省点算力。我看着它,它的两个蓝色圆环一闪一闪照着我:“是否需要上报此次数据?”
“不要。”我已经不咳嗽了,没有喝水,把身子一寸一寸地挪下去,重新陷在米白色的柔软沙发里,“帮我联系宠物店老板。”
开笼门的时间到了。狗从客厅跑到沙发前,把毛茸茸的棕色鼻吻放进我手心里。我随便摸了摸它口鼻与面部连接处的疤痕,又拍拍它翘起的屁股。这是一只做得很好的狗,毛发种植均匀,除却吻部植入留下的一点疤痕外,外表几乎完美还原了考古发现的“德牧”犬种,特别是脊椎和臀腿的改造浑然天成,不仅没有断口,连植入的尾巴也真的能随着神经活动自如。现在,那条又粗又长的尾巴就在活泼泼地上下左右摇甩,看来我的抚摸让它颇为满足。
浮屏接通了。我继续抚摸着狗,看着银灰色的金属墙壁前,宠物店老板的脸在眼前展开——我不清楚他是人还是人工智能,墨镜和乱蓬蓬的大胡子掩盖了绝大多数的面部特征,于是也无法再从细小的肌肉移动规律上辨认出来——总之,混熟了以后,他每次见我都会这样笑,如果一排白牙齿从胡须缝隙里长了出来:“又来了?让员工接待不行?”
“我要点新东西。”我抬起右手指着浮屏,“养鱼太无聊了。”
“那你养得很容易咯,给我看看它们?”
我把浮屏转到空荡荡的展览台上,曾是鱼缸的地方紫光灯依旧亮着。
“所以全死了。”我说,“缸也砸了。”
老板耸了耸肩:“这德牧养得不错?新进了一批狗,我转接店里给你看看。”
我一撇嘴:“少来。”
老板侧身,伸出一只沾满血迹的白手套。只有一秒,我看见他身后有一团红白相间的东西。窗明几净的宠物店窗口弹出来,一群鹦鹉永远挤在门口,学着接待机器人的语调叫“欢迎光临”,这批鹦鹉做得不好,体型总体都偏大了些,尾羽也不够茂盛。我看回老板的窗口,他又正面对着浮屏,挡住了身后那一团东西。
“我要看你在做的。”我指了指他的背景。
“看了您就得买。”
“我买的还少?”我捋着德牧已经垂下来的尾巴。他最好拿出令人满意的新宠物来——店里那些无趣的东西饲养过一轮,没一个让我称心如意。连德牧也越来越无聊,我受不了它整天缠着我要玩,只好把它关进笼子里,每天下午放出来两个小时。
老板让开身体,取消了金属色虚拟背景。背后铺着厚塑胶的台子上,那团东西被完完整整展露出来。
那是只大型的动物。
制作确实还没完成,四肢的皮肉已经被剥开分离,鲜红的肌肉纤维一根一根,随着仪器的刺激而跳动。大腿骨已经完全被剥离出来,竖在皮肉正上方,上面还包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血迹斑斑的膜。屏幕渐渐往前扫描,动物的内脏也已经清空,腹腔里被临时填入一堆透明机器,两股血液在其间此起彼伏地涌动。一片血肉模糊下,唯有胸口没来得及植入毛发的皮肤白得发青,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也能看出薄薄一层皮肉被肋骨撑起的轮廓。细白的脖颈里插了一根气管。再往前,动物的面孔从下往上摇到镜头里,脸上没有血迹,也没有翻开的皮肉——老板没让我失望,看到他的笑容时我就知道了,无疑,一件得意之作——
面部结构已经被改造过了,但是没有改造的痕迹。或许是因为保留了许多人面的特征,吻部没有夸张的凸起,也并未密集地覆盖上毛发。口鼻间的距离被缩短,微笑般上翘的嘴角,连着圆润优雅的下颌。耳朵大而薄,覆着一层白色细毛,其下隐约透出淡粉。从头顶到耳根,如同人的头发一般,被植入了半长的白色卷毛。眼睛闭着,雪白的睫毛长得出奇,在麻醉作用下,安安静静搭在泛出粉色的下眼睑边缘。
“有意思。”我把浮屏放大又转圈,反反复复地看着那张脸,“这是什么古生物?”
老板把浮屏转回自己这边:“羊。”他不顾我还没欣赏够的抗议,只是顶着这张相比之下粗野不堪的脸说下去,“确切来说,是古绵羊的幼崽。幼崽形态的比较讨人喜欢。只是,在以前,古绵羊是被人们收集起毛皮以做衣服的,一般不用作宠物……”
“我要了。”我毫不犹豫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这就付定金。做好后立刻给我。”
“这么急?”老板又笑了,“可惜,这只恐怕对你没用。”
“什么意思?”
“再过半个月吧,那时候雨应该也停了。到手你就知道。”
我看着窗外依旧倾盆而下的黄绿色雨水。
雨从我出生起就开始下了。那只是老板的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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