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萨雷没有接下那张名片。他把阿涅洛从卡座上架了起来。

“我的原则之一是,不干涉他人的决策。”走出卡座的过程中,他对其余三人说道,“特别是,我本人不想被卷进娱乐圈的事。你们可以和阿涅洛继续沟通,但此时的状态显然不足以支撑他做出决定。”

“多谢三位照顾他,我们可能得提前打烊了。抱歉失陪——对了,你得告诉我你的外套和店门钥匙在哪。”他示意外面的几人让路,对阿涅洛小声说,后者倚在他肩上一点点挪步,一时没有反应。贝尔尼丝收回了名片,率先从座椅上拿起外套:“如果您能确保不干涉他的选择,那很好。”

“喂。”切萨雷继续晃晃阿涅洛,“你听得见吗?”

阿涅洛抽一口气,站定了脚步,将重心慢慢从他肩上移开。

“里面……吧台里面的门是换衣间,左边钩子上挂着我的外套。钥匙就在口袋里。”

他意外于自己还能说话,甚至是说得如此冷静而流畅。趁着切萨雷转进吧台去拿东西,阿涅洛紧赶两步,接近还未走出店门的贝尔尼丝,附在她耳边道:“我和你们合作。”

罗西娜的眼神亮了一下。贝尔尼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红艳的嘴唇绽放出微笑:“很好。”大概是早已商量好,不用她们提醒什么,伴着金属摩擦的窸窣,摄影师就把一个东西塞了过来。那东西带着汗水,潮乎乎地被按在阿涅洛手心里,硬而小巧,低头一看,是一银一红两个u盘。

“先看银色的。插上时要断网,连有线耳机,关闭摄像,千万别让人知道。”贝尔尼丝看着他,几乎只是在做口型,“包括你对象。”

切萨雷抱着大衣出来了,她立刻转回头去。但距离没来得及拉开,那位敏锐的“网络侦探”大概察觉到异常,在后面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有……我突然又有点头晕。”阿涅洛信口答道。切萨雷赶来扶他到旁边坐下,对贝尔尼丝一行人道了谢,目送他们走出店门。阿涅洛坐在靠门的桌边,似乎是真的感到头晕了,精巧的木椅在摇晃,藏在袖口里的u盘冷冰冰的,重逾千钧。

“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切萨雷把外套披在他肩上。阿涅洛把u盘又攥热了,恍神半晌,才想起来套上袖子。呆了一会,他被心跳催逼得无法坐稳,站起来,心脏还是不安分,要挣脱肋骨束缚一样拼命挣扎着,震得他双腿发软,又往后踉跄几步。

瞒着他和贝尔尼丝说话时明明很冷静。阿涅洛僵着身子,任切萨雷把自己拖到车后座上去,还没到该铺坐垫的天气,皮革座椅却已有凉意,冰得他浑身打颤。切萨雷回去锁门,暂时留他一人在空荡荡的车里,路灯昏黄,窗子只开了一半,车内摆设是一片微微泛着柔光、明暗各异的黑。他把u盘从袖口掏出来,塞进带扣子的衬衫胸袋里,担心轮廓太明显,又掏出来塞进裤兜。不远处,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声音鲜脆,冷冷地粗暴地,震耳欲聋。裤兜没有扣子或拉链,他想考虑个更保险的方式,却只是躺在后座上,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仿佛都陌生,不知如何去调动。

我在演,阿涅洛想,我好像是在演戏。装作状态很糟,让切萨雷担心,从而放过一些潜在的可疑之处——但我真的是在演?这不是情绪所导致的躯体反应,而只是一场表演?我是不是本可以自己从店门口走到车里来,可以找别的理由糊弄过去,甚至于,可以根本不让“外人”来到店里?我可以现在动起来去藏好u盘,还是放回袖子里,或者绑在腰带上,甚至藏进袜子踩在脚底,还得把两个分开……

我做不到?我做得到吗?

直到切萨雷打开驾驶座一侧的车门,阿涅洛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皮革沾上冷汗,生涩的触感吞噬着他。窗玻璃沉默地竖立,透明的倒影与街景重叠,自己仿佛被沉在鱼缸内部,一切都变了形,悄然悬浮着流动。

但车停在家门口时,他反而真的缓过来了。感知还没回到体内,但因此可以起身,开门,脱掉外套,走上楼梯,无需经过大脑指挥,只感觉到u盘在裤兜里硌着大腿。然后他说太累了要睡觉,接了切萨雷送上来的水就把他支开。换好家居服坐了几分钟,确定旁边已经没人,他按照贝尔尼丝说的,断了网,用胶带贴好摄像头,连上有线耳机,才掏出银色u盘插上。

读取窗口弹开。里面只有三个分别被命名为(1)(2)(3)的视频,预览都是黑屏,时长在五分钟到半个小时不等。

直到箭头对不准要播放的视频,阿涅洛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尝试了好几次,他点开第一个最短的视频,黑屏上浮现出一行白字:“英语在0’05″,意大利语在2’44″。”又试着拖了几回进度条,他终于来到意语版本的开头;画面里是一片空白,随即,一个音调奇怪的合成女声在耳机里响起:

“你好,女孩们。”这是开场白。阿涅洛一时有些茫然,随即一想,她大概确实不会预料到,这些东西所面对的人群中会有男性。黑夜里,他盯着白茫茫的屏幕看下去,合成女声依然在响,画面没有任何变化:“我深切同情你们的遭遇,但是,很抱歉,在这里不能谈论太多。这个视频的私密性是不足的,而敌人的可怕程度,我已有所见识,可你们恐怕还一无所知。”

“我需要你们勇敢的诉说——而这也正是我联系你们时,希望你们所提供的东西。文字、图像、声音、视频,任何与之有关的东西,只要是你真实的经历和感受,对我们都有独一无二的价值。但是,如何确保你辛苦提供的资料能安然发送到我们这里,而没有被泄露给敌方?这是我要讲的重点——”

纯白的屏幕原来是一张电子画布。现在,画布上出现一个文本框,里面打出几个单词:【网络隐私】……

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在耳机里同样清晰可闻。阿涅洛等着她打完字,可门外,不近不远的下方,忽然一阵布料摩擦的声响,然后是切萨雷的声音,发出人刚睡醒那种下意识的呻吟。他立刻拍上笔记本,钻回被窝,闭眼装睡。脚步声在客厅里响起,离楼梯越来越近,节奏急促,一如他此时的心跳——但切萨雷没有上楼,而是穿过楼梯口,往一楼深处去。阿涅洛屏着呼吸,听到卫生间门开关的声音,随后是布料作响,紧随着淅淅沥沥的水声。静止片刻,冲水声过后,水龙头开了一下,卫生间门再度开关,明显舒缓多了的脚步一路回到客厅,他的心跳才终于随之放缓。

合上笔记本后卧室变得很黑,窗外隐隐有虫鸣,香薰依旧扩散着安息香的甜味。阿涅洛想着去把视频看完,却仿佛被玩偶和被子从四面八方困住,躺在原处动弹不得,一团团光怪陆离的点和线在脑内打转。然后他再度惊醒,依旧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外面没有脚步声,玩偶的角度也没有变化。

之前没有看时间。不知道是过了一分钟还是几个小时,或者时间已经不再向前,自己永永远远被困在这深夜。没什么区别。阿涅洛下了床,地毯绒毛仿佛杂草一样长长,攀附着他的脚底。他回到笔记本电脑前,视频进度条已经停在了末尾;又点了好几次,回到先前观看的地方,打下的那一行字原来是,“网络隐私保护基础”。

“使用WiFi和数据流量、下载应用、访问网站、发送邮件、线上购物,一切互联网活动都会暴露你的身份。不要怀疑,我们的敌人有充足的资源查到这一切。因此,我们使用tails操作系统,这个系统内置了许多强匿名软件,而且不会在硬件上留下任何痕迹。它就在另一个红色u盘上。我会在后面的视频(2)里,详细示范该操作系统及其内置软件的使用方法;视频(3)则是一些现实层面的安全注意事项。这两个视频也一样提供英意双语版本。”

“请仔细观看,并务必严格执行所有步骤和注意事项。这是我经历三次试错后才总结出来的,目前最安全而高效的方案。教程也经历了反复修改和简化,让你们都能通过尽量简单的步骤达到完全匿名。核心就是,永远不要在任何环节,把自己的真实信息和那个网络身份关联起来。”

“这很难,女孩们,但是比不上我们都亲身经历过的痛苦。尽管你们无法知道彼此是谁,但是请相信,你并不孤独。而我们如今的艰辛,是为了将来不让更多女性遭遇同等的,甚至更加残酷的事。请你务必保护好自己,在胜利之前,持续地、坚定地为我们的生活和前途而战。”

“这就是我要说的全部。之后,请观看剩下两个教学视频,并尽快完成登录、认证和密码重置。祝你顺利。”

随着讲解和键盘敲击声,短句也不断出现在屏幕上。至此,他眼前已经形成了一个有着简单框架的结构图,随后渐入黑屏。

进度条从屏幕下冒出来,视频放完了。阿涅洛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为那慷慨而凛然的陈词心生惶惑。或许是合成语音缺乏情感,或许是满耳朵的阴性词尾,或许是那段记忆本身已如隔着云霾般模糊,正如一个视频带不来任何真正的互动,他感到自己被贝尔尼丝和她的团队,无意识地,排除在外。尽管这些话同样是对他所说,尽管在这里他和她们是一样的,同样身为……身为埃菲索·梅利斯的性侵受害者。

难以置信,不过几个小时他就适应了。这个被有意忽视了许久,却屡屡在梦境和潜意识里折磨他的身份,连带那段粘稠沉重的记忆,被贝尔尼丝提出水面时恐怖异常,如今却又陌生起来。仿佛一团被半透明薄膜包裹的黑色脓液,可以被他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把玩、端详;只要不撕破那层膜,令人作呕的内容物就不会涌出,只是胸口被压紧了,颤颤悠悠地忐忑。他就是她们的同伴,他已经决定要成为她们的同伴,可是“经历”的书写还不着急。贝尔尼丝要求他撕破薄膜,而他也总有一天要直面那些东西——但还好不是现在。并不必须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后面两个较长的视频。

除却用u盘存储操作系统的方式闻所未闻,身为有着“卖脸”自觉的自媒体博主,阿涅洛对这些不算陌生。以防有人通过手机号追来,需要备用的按键手机和电话卡;以防有人通过ip地址监视,需要tor浏览器;以防有人截取收发的信息,需要端对端加密的通讯软件;以防WiFi和信号塔暴露位置,需要使用一个便携式热点……为了摆脱试图窥探隐私的粉丝,这些手段他都用过。

他把手机关机,从橱柜深处掏出那个闲置已久的热点。不过,尽管偶尔一次无妨,但只要在平时常呆的地点使用网络,就有可能被追到IP地址——因此,理论上,这些该到一个平时不会涉足的公共场合再操作,可他已经无法熬过漫漫长夜的折磨。他打开热点,确认笔记本没连错网,从桌面上找到银色u盘的盖子,开口朝下,往手心里磕了两下。

一张纸条从夹层里滑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上面记着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

这就是贝尔尼丝给他的密码,也是正式确认他成为同伴的“钥匙”。

他将银色u盘拔出,插上红色u盘,重启电脑。

不用费什么事,阿涅洛就登录到那个存有信息的私密系统,输入纸条上的密码,访问了存储数据。在陌生的深蓝色桌面上,他依着教程,点开私密通讯软件Pidgin;一如视频所说的那样,账号已经默认是登录状态,列表里面只有一个好友。

两个u盘的策略很聪明。万一丢失或被窃,单凭任何一个u盘都无法获得有效信息。那位Pidgin好友正是教程视频里所说的,“一位值得信赖的中间人”,由于贝尔尼丝本人已经被盯上过,她无法亲自担任这个留存资料的角色。视频没有告知这位中间人的身份,只说她的昵称以L打头。现在阿涅洛终于看到,那个人叫作“莱农”——一个富有深意的昵称,让人想起那位化名为埃莱娜·费兰特的神秘作家笔下的女主角。

密码字条里,那一串工整如印刷的手写字母,既是打开u盘存储的密码,也是他确认身份的认证码。按顺序用“莱农”的ID数字位移后,得到的新字符串,就是要发给她的第一条消息。他一位位核对着字符,发到对话框里,本以为要等到第二天早上,不料,对面居然是秒回:【收到,验证成功。请务必在30分钟内修改系统存储密码,长度需在15位以上,不要与任何常用密码一致。完成后请回复“已修改”。】

阿涅洛思考了一个17位的新密码,成功提交了修改。至此,那张字条就完成了任务,视频嘱咐他“务必彻底销毁”。周身依然一片漆黑而静谧,他找到打火机,面对地毯和一堆棉布玩偶思考再三,又放了回去;之后,索性把字条揉成一团,放进嘴里。

他一边回复“已修改”,一边嚼着字条。纸张在口中逐渐被浸湿而变软,一股混合木头、墨水和漂白剂的味道,配合湿棉絮般滞重的口感,在口腔里扩散开来。“莱农”回复了一串字母和数字,说这是她在另一个私密通讯APP——Signal的和账号和安全码,要求他在常用手机上注册Signal账户并添加好友,以后传输资料在这里,不涉及关键隐私的日常交流用Signal。阿涅洛记下数字,拔出u盘,关闭了笔记本和热点,将手机连回家里的wifi,加上她的好友并核对安全码后,口中的字条还没被嚼碎,味道古怪的唾液到处翻涌,喉咙紧锁着,无比抗拒咽下这团物体。他拿起床头的水杯,像吞药一样,试图径直把字条咽下去。

纸团摩擦喉管时一阵刺痛。阿涅洛慌忙捂住嘴,但为时已晚,在那团粗糙湿润的东西顺着食道滑下同时,嗓子已经溢出了几声咳嗽和干呕。

“嗯……阿涅洛?怎么了?”伴着一阵闷闷的摩擦,楼下传来切萨雷含糊的声音。

“没,没什么……”他想糊弄过去,结果喉咙一痒,又咳嗽起来。

切萨雷明显是叹了口气,从沙发上起身了。阿涅洛慌忙躺回床上,又立刻跳起来,拿上热点和两枚u盘藏进被窝里,再把水杯和手机都放回床头。脚步声再度从地毯上响起,这下是径直冲着楼梯来了;他换了好几个姿势,不知怎么才能显得自然,最后索性直接缩起来,把脸藏在兔子玩偶后面。

门被推开,一股熟悉的气味热烘烘地冲进来,厚实又微微发咸,扰乱了安息香。那是他曾经每晚抱着满怀的气味,不用看一眼,脑内就能浮现出那具身体的轮廓。阿涅洛缩在兔子玩偶后面不动,直到切萨雷来到床前,把被子掀开一角:“没事吧?”

“没有……”他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想动,还是不敢动。切萨雷转过去,似乎也不想和他面对面,在床沿上坐下:“四点半了,你是没睡还是——明天,不对,今天不去店里了吧?”

“我还没和店员说好……”

“那先请个假吧,好好休息。”手机被递了过来。阿涅洛慢慢抬手,解锁,屏幕亮得他直眯眼。切萨雷去开台灯,之前阿涅洛在这里看书,色温调成了适宜工作的冷光。他一边适应光线一边斟酌词句,正强打精神,忽听桌前传来一句:“你用笔记本了?”

阿涅洛敲屏幕的手指僵住。他看了一眼桌面,笔记本好好地盖着。

“没……”否认的话刚出口,就被顶了回来:“耳机还插着呢。”他正张口结舌,恨自己怎么偏忘了这茬,但切萨雷没有追究,从床头拿起半空的水杯。

“我再给你弄点水来。说好了就快睡吧。”

熟悉的气味离开了。玩偶兔子粗糙、微凉的身体,了无生气地被挤在他怀里。阿涅洛在店员群里打好招呼,没有人回——当然没有。在屏幕和台灯一片死寂的冷光背后,夜晚显得更黑,更静,活生生的躯体远去后,初秋寒意席卷而来。合成语音与“莱农”机器人般的回复,东躲西藏的u盘、密码、路由器,一切模模糊糊地流动起来,仿佛被卷进车流或按在水底,耳畔轰鸣不息。知觉渐渐被分解消散,麻痹从指尖开始蔓延,仿佛那些东西不是在意识里,而是在血管里碾过他身体的每一寸。阿涅洛虚抱着兔子侧躺着,熄了屏的手机坠在手里,台灯刺眼,被咽下去的纸团仿佛在体内扎根,要膨胀、成长,再度顶出咽喉。

然后他意识到堵在喉咙深处的是哽咽。他想哭,想抱着谁把这些心绪全吐出来,即使连语言都组织不成,也至少不用让自己被冷冰冰、沉甸甸、黏糊糊的黑水涨破。谁来看我一眼,来拥抱我,拥抱还不够,来挤压,插入,来殴打我刺穿我切开我,那些东西才能找到出口,我才能获得一点喘息的余地。尽管我知道这些没有用,尽管这一切痛苦都是因为“我”存在,“我”只是存在就会被人厌倦反感然后抛弃因为我没有价值,我只能一遍遍被淹没再挣扎出来其实直接沉下去也好但好痛苦白色的光白色的影子锋利的却是虚拟的照不透我因为“他”离开了所以去切吧把那些东西释放一点怎么床头没有美工刀对了确诊之后我没法再依靠受伤来……

眼前忽然昏暗下来。像是从混乱漫长的噩梦中惊醒,阿涅洛全身一抖,手机随一声闷响掉在地上。他看向遮挡了台灯的东西,从深蓝色的家居服看上去,对上那杯水和托着水杯的手,对上流畅的肌肉轮廓,对上半长的金色发尾,然后是那张脸,脸上疑惑而略带担忧的神情——他才慢慢记起自己是谁,究竟身处何方。

“你睡着了吗?”切萨雷把水杯放在床头,捡起手机,“我看你是睁着眼的。”

阿涅洛从冷湿的床上挣扎起来,清水流过喉咙竟也阻滞。哽咽忽然又涌上来,但他掉不下一滴眼泪,只能捧着光滑冰冷的无机质玻璃杯低头。告诉眼前这个人吧,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对方也刚在贝尔尼丝面前表态不会干涉,他不是会泄露秘密的人,他对网络安全也了解甚多,只要张张口,自己就能从无边无际、孤身一人的黑海里解脱。大概是呆坐得太久了,切萨雷叹口气,从他手里拿走杯子,重新在床沿坐下。

“我现在算你的第一责任人,有不舒服要及时说……不对,你怎么这么多冷汗?”

依然是半真半假地,阿涅洛扑在他怀里。切萨雷手忙脚乱把被子拉过来,一只手搂住他仿若拍进水面,击起一阵已是久违的惊惶。台灯依然在后面静静亮着,锐利的光线下,白色幻影早已了无踪迹。

因为我不是——

“切萨雷。”阿涅洛嗅着他皮肤上那股海风般的咸味,慢慢开了口,“我们准备走吧。去科莫湖。”

这句话顶替了有关受害者联盟的倾诉。所有隐约排列好的词句瞬间风化,飞散而逝,仿佛告知的念头从未出现过。一瞬间心口反而稍微松懈下来,这是对的,他想。保密是原则性问题。

“嗯?也行。”切萨雷大概是装着毫无察觉,把他连人带被子送回枕头上,“正好,也得留一两周收拾行李。你的咖啡馆怎么办?”

“想接手的人有一大把。”阿涅洛闭上眼睛,“营业额再分点出去也无所谓。就是网友估计又要说一阵了。”

“你在网上销声匿迹半年了,还管他们。”切萨雷隔着被子按了按他的肩膀,“那就先这么定,睡醒再详细规划。”

“嗯……”

切萨雷去关掉台灯,眼前又暗了下来。阿涅洛平躺着,感觉那股温热回到床边,在自己身旁静静坐了一会,但最后,伴随脚步和开关门的声音,还是离开了。重重思绪依旧在脑海里缠绕,他睁开眼,看了一会顶灯模糊的形状,天似乎有点亮了,黑暗变得稀薄。曾经填满自己的黑水又被从体内剥离,隔着一层薄膜,晃晃悠悠地压在胸口。你真实的经历和感受,对我们有独一无二的价值。良久,他侧身抱住兔子,拿起手机,开启飞行模式,新建一个本地文档。他本来不知道要写什么,但一旦开了个头,伴随手指敲打,文字自然而然地就连接起来:

 

【其实我不知道从哪里讲起。一旦组织起语言,我就变得冷静到让自己都诧异。明明他经常出现在我噩梦里,而且时至如今,十七年过去,我依然对一切像他的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我记得他对我做过什么,但我不想立刻详细描述。对当时十五岁的我来讲,那些日子大概是极度残酷的。可是,现在,我对那些事没有什么感情。似乎它并不是我的一部分。心理医生说这个是“解离”,可能吧。】

【但我觉得,我只是把感情放在了另一些东西上。我记得一切,但只是“记得”,而说起拍摄《月神之海》的经历,我想到的人从来不是他。不是埃菲索·梅利斯,不是那些强迫、虐待和侮辱。我想到的永远是另一个人……另一个,被我寄寓了更多私人化的情感和回忆,因此不想让他卷进来的人】

这段话随即就被删除了。屏幕上又只剩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