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意大利北上折返的漫长行程里,只有公路千篇一律地往视野尽头延伸。从绿意尚存的南方回到干枯一片的北方,他们知道行程将路过阿雷佐,也将路过热那亚,但没人提出想“回家”去看一眼。沉默与心事在狭小的车内日复一日生根茁壮,膨胀着,仿佛离开了悬崖,“神”巨大的凝视依然无处不在,将两人都挤压得渺小又相距甚远。
在罗马郊区歇了一夜,第二天中午快到意法边境,阿涅洛说腿伤已经不影响活动,自告奋勇来开剩余路段。切萨雷早已在导航仪、方向盘和无边无际的农田里转得疲惫不堪,将方向盘交出去,听着轻音乐,放心靠在副驾驶打盹;再睁眼,周围的风景已焕然一新。靠右一侧是黄褐色的山丘,偶见深灰色的岩石裸露在外,与土地浑然一色的枯草一簇簇趴伏着;左侧,越过阿涅洛专注的侧脸,窗外赫然就是一片蓝墨水般的海,跳跃着点点微光。
头顶掠过蓝底白字的法语标牌。上路两个多星期,他们终于离开祖国,往后的道路不知还有多远。但是,科奇的步伐比他们更慢。如果真的是绕地中海旅行,切萨雷计算着,再走一段时间,他没准就要重回非洲了。
可为什么是地中海?
他又查看outis的主页。在法国的照片只有一组,但是包含了不止一个视角:有在卡西斯的“峭壁公路”旁停下、俯拍海洋和天际的,也有下到昏暗的海平面上,近距离拍摄灰褐色悬崖与阴天的。有张照片底部是一片平坦的沙滩,许多人穿着泳衣在海边消遣,或许在这里,科奇可以徒步到达悬崖底部,而无需坐船——具体怎么过去,得到达现场才能知道。还要等一个阴天。虽然也不排除一种可能,后面接近悬崖的地方并不在“峭壁公路”下方,而是在另一个地点,只不过他把在法国的照片整合到了一条动态里发布……
太阳渐渐西沉,将海水染上一片绯红。切萨雷正搜寻那些悬崖的具体地点,手机叮一声响,是莉娅的消息。
【埃菲索的新电影会来德国取景!】这话后面附着几个冒爱心的emoji,紧接着是一张表格截图——似乎是来自某个内部流出的行程安排表,里面有一行是:1月6日起,德国阿尔卑斯山,进行电影《沉默之锋》的拍摄。
【真实性可靠吗?】他回问道。这种表格谁都可以伪造。
【是粉丝群里流传的,我觉得可靠。】莉娅说,【我要想个办法去偶遇他!】
【你在德国?】
【对,我是中国人,在德国留学。】
和自己的猜测完全对上了。切萨雷一阵兴奋,以讲八卦的劲头,转过去对阿涅洛说:“那个莉娅是德国留学生——我早就知道!刚才她告诉我,埃菲索·梅利斯的新电影会去德国取……”阿涅洛将结痂的手掌往方向盘中间猛拍,对着车流不多的公路疯狂鸣笛。切萨雷险些要去抢方向盘,好在前车没什么反应,刺耳的喇叭响了三四声后,终于安静下来。
“开着车呢,你在闹什么?”切萨雷盯着方向盘,看见上面没有血迹,稍微放下心来,“你对埃菲索也过敏?”又狠狠一声鸣笛,他赶紧按住阿涅洛的手:“不说了不说了,前面司机不知道怎么骂我们呢——要不要在路边停一下,换我来开?”
阿涅洛的手安分下来,瞥他一眼,声音竟有点哑:“我要吃栗子。”
切萨雷把在那不勒斯买的糖渍栗子打开。游玩期间每天胡吃海塞,栗子开封过一次就几乎没动,但近两天他们只能靠速食维生,于是一边开着车,罐子很快就见了底。他挑了最底下一颗裹满糖浆的递过去,阿涅洛依旧目不斜视,脑袋一偏,就着他的手指,连栗子带糖浆地含进口中。
切萨雷自己也吃了一颗,擦干净手指,回复莉娅道:【很了不起啊。】
【不,明年六月再毕不了业我就得退学了……】她发来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最近快被论文折磨死了。】
【什么领域的?】
【金融。】
在语言不通的国家学习文科,确是勇气可嘉。切萨雷帮不上忙,西南欧的语言中,他唯独不懂德语。不痛不痒说了几句安抚的话,没想到,莉娅真的把话匣子打开了:【冬天真的太难受了,天亮根本没几个小时,吃的全都又冷又硬,地铁天天延误,上课听不懂下课还对着一堆文献头疼,拿翻译器也读不明白,想到今年春节也回不了家就难过,也就每天看看偶像才能活……】好在,切萨雷想,她找了个还算靠谱的精神寄托对象。埃菲索的作品不会让她失望,本人更是毫无污点……
毫无污点?
杂志照片和电影里,那些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还有访谈中活泼犀利的谈吐,甫一接触,耀眼得让人晕头转向,下意识地就会去想这是个完人。但世上哪有完人?切萨雷喝了一口水,心想,连甜美的糖渍栗子咽下后过一会,都会在喉咙里反出令人不快的酸味来。埃菲索和别的明星不会有什么区别,一举一动都暴露在聚光灯下的人,被指摘是其宿命所在;莉娅恐怕也不会与其余“追星族”有什么区别,她也会整天盯着与埃菲索·梅利斯有关的信息,正面的就赞同和转发,负面的则去长篇大论地反驳、争执,消耗掉那些尚未被学业榨干的精力和心情——而出于某种集体认同、“保护重要之人”或“捍卫正义”的成就感,她反而乐在其中。
只能说也是个人自由。
“我也要喝水。”阿涅洛对他伸出右手,切萨雷直接把自己手里那瓶递过去。水瓶接回来之后,他的思绪又已经飞去了自己和另一些网友拍合作视频的经历上。伴着海景和轻音乐云游一会,阿涅洛又打断了他:“给我讲点什么东西。”
“还是随便什么都行?”
“对。”
切萨雷有点怕这个要求,担心讲着讲着又把阿涅洛弄哭,但也只能从眼前所见开始,硬着头皮张口。他拍过法国文化旅游的视频,不聚焦于革命、扩张或王朝更替,而是更关注平民的传统习俗,作为“南法风情”的集大成之地,普罗旺斯和马赛自然不可忽视。他回忆上次来这一带旅游的经历,从历史讲到美食、景色和视频制作,阿涅洛像往常一样偶尔接茬,情绪似乎维持着稳定,他也渐渐放下心来,话题愈加天马行空。
直到下了高速,阿涅洛开始将注意力放回风景上,屡屡示意他去看路边被金色灯光照得通透的别墅、反射星星点点灯光的海面,与其上来来往往的游艇。切萨雷喝水滋润一下讲得干燥的喉咙,才反应过来,方才一个多小时期间,阿涅洛没有表现出丝毫不快,而自己,也终于没再感受到“神”的纠缠。
傍晚,他们在拉西奥塔的民宿住下。
自离开科莫湖之后,他们未再有过如此奢侈的住处——一栋带院子的独栋海景别墅,进门看不见别的游客,甚至比科莫湖的民宿还豪华几分。房主殷勤地帮他们提过行李,阿涅洛却不急着进房间,切萨雷也只好先拿到钥匙,陪他站在黑白相间的现代风客厅里,欣赏墙上的标本装饰画。
“可惜冬天没有什么素材……”看了一会他又失落起来,“虽然有了素材我也做不了。”
切萨雷在阿涅洛的背包里发现过一个装满落叶的文件袋。“南法的气候与北意差不多,植被也没太大区别,我们之……之后去西班牙的时候,应该能捡到更多叶子。”他本想说“之前该在南意找找植物”,还是决定不再提起那几天。阿涅洛顺从地点了点头,上楼,找到放着两人行李的那间房门口,一进门,赫然是一整张双人床。
“很抱歉,我们的双床房都已经被预定出去了。”被叫上来的房主陪着笑,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反复道歉,“房价也是一样的,两位如果没有必须分床的情况,是否可以通融一下……”
“我们在网页上定的就是双床房。”切萨雷用法语据理力争道,“价格相同不是不满足顾客需求的理由,我要申请更换……”
“或者补偿。”阿涅洛用法语在旁边插嘴。切萨雷无可奈何看了他一眼,有这句话,他们恐怕只能住大床房不说,连获得的补偿也不会是最有利的了。
果不其然,房主根本就没再提换房的事,只是给住宿费打了九折。将行李搬进屋里,刚一关上门,也不等确认店主走远,切萨雷就忍不住开口:“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别主动给人台阶下啊,他不一定真没有房间,就是用这种方式能多住几个人……”
“我知道呀。”阿涅洛靠在墙上晃着行李箱拉杆,得意洋洋地冲他一笑,“但你怎么就假定,我也很讨厌睡大床房呢?”
切萨雷白了他一眼。
但是,他们住在拉西奥塔等阴天的这两天,两人盖同一条被子,各占据双人床的一端,居然相安无事。切萨雷起得早些,每次起床都能看见阿涅洛背对自己,裹着半条被子又抱着一条(由于他需要“抱枕”,才导致他们不能分盖两条被子),蜷缩成鼓鼓囊囊的一小团。窗帘外阳光浅淡,将脸颊照成可口的粉红,一缕头发搭在脖颈上,如花蕊延伸向锁骨上的凹陷,阴影深处,竟隐约散发出一股蜂蜜般的香气。
所以他讨厌大床房,切萨雷钻进浴室时想。已经许久没想起过那些事,一旦同床共眠,欲望又开始像赶也赶不走的野猫来纠缠。谈不上威胁也不算讨厌,但毛发刺痒、吐息温热,屡屡在心头盘踞着磨蹭着,让人难以忽视。终于,看天气预报明天要下雨,他们便打算去走“峭壁公路”;在这张床睡的最后一个晚上,他面朝墙壁,却怎么躺都不舒服。翻了九十度,仰面盯着天花板,不知为何闭不上眼。听旁边许久没动静,他索性又翻了九十度,面向阿涅洛的方向侧躺——然后,他看见一双眼睛,透着窗外路灯或月色的亮光,就那样从被子上方探出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切萨雷险些吓了一跳:“你干什么。”阿涅洛不移开眼神,两人隔着黑暗不服输似的对视,像是在玩小时候打发时间的那个游戏,最后同时笑了出来。切萨雷放松了些,翻身仰躺,看着天花板上的几何造型吊灯:“行了,赶紧睡觉。”
“我每天晚上都这么看着你。”阿涅洛语气轻快,不知所述真假,“终于被发现了一次。”
“明明每天早上我看的时候,你都是背对着我的。”
“这么说你也看我?”身侧的答话竟有几分雀跃,“我们扯平了。”
“我只是‘看到’,根本没有刻意去看——”意识到自己又较真起来时,阿涅洛已经蒙进被子里笑,刚酝酿出的一点困意就被笑声冲散。切萨雷想伸手进被子下拧他一把,又怕太亲密,只得气鼓鼓地再度翻身朝墙。门缝漏出的一线灯光牵着床脚,似乎也一并将身后的声音牵引进耳中:“其实,我不希望你只是‘看到’我。我想要你‘看着’我……”被子从身上滑动了一截,他险些以为阿涅洛又要贴上来,紧绷起身体,但只有尚存凉意的“抱枕”顶上后背,“看着‘我’。”
重音变了。切萨雷不知怎么答,扪心自问,上路以来,自己并未对外人有过多余的注意。明明到哪都有人看着你,他想说,但生怕引出些诸如“你是特殊的”一类的话来。阿涅洛也没再说话,房间里一时甚至不闻呼吸,唯有纱帘随海风起伏,灯影轻飘飘地摇曳着流淌。那我不如就看着他睡一晚,反正这也是能“看”的最后一晚,切萨雷这样想着,几度欲翻身,又被什么卡在原处。也不知是迁就,还是自己确实乐意。终于,他努力挣开无形的桎梏,转去阿涅洛的方向,却只见一团被子堆起的“壁垒”,皱皱巴巴地横在两人之间。
“峭壁公路”在雨天有概率临时封闭,好在,出发时的一点小雨不构成影响。这条环山公路惊险壮丽不亚于阿玛尔菲,但行驶体验却好上不少,主要是由于雨天人少,没有旅游大巴和摩托车来抢路。两人压着车速下限慢慢往前,道路在前方如蛇行曲折,头顶,浓稠的阴云和雾气仿佛触手可及。每隔一段路,旁边就是一个围着栏杆的观景台;他们在每个观景台逐一停下,从沥青公路走上凹凸不平的土黄色石崖,抓着栏杆往下看,终于找到了科奇拍照的地点——是在山体凸出的一块石头上面,望下去只有海水,他们仿佛悬空在墨色的大海上,随时会坠入浪涛呼啸之中。
阿涅洛捡起一块小石子,向着海面扔下去;石子还在半空中,他们就跟丢了视线。阿涅洛将身体使劲压在栏杆上往外探,明知不会有问题,切萨雷还是胆战心惊地护着他,一边也往下看——两人最终都没追踪到石子落水的痕迹,或许是淹没在那些被喷吐出的白沫里,又或者是撞上了下方的某块岩石。倒像是凭空消失了,没有声响,没有归路,被冰冷的海水一下子吞没让五脏六腑都被灌满固然好,撞在岩石上四分五裂爆出一团血花再被雨水冲刷干净也不坏,满溢或者撕裂,让“我”能感觉到充实或释放的,让“我”能从路上永远逃离的。凝视许久,直到终于确定石子已经不会给他们什么信号,阿涅洛缓缓叹了口气,从栏杆上直起身,眨掉睫毛上的水珠,不无遗憾地看向切萨雷:“就没有了。”
“很正常,石子太小了。”
“那如果是我跳下去……”切萨雷早猜到他要这么说,一伸手,揽着肩膀把人往后拖。阿涅洛装模作样地挣扎了两下,回到车上,将伞套回塑料袋里,对他撇了撇嘴:“你好爱管闲事。”
“再这样我不让你下车。”切萨雷关上车门往前开。阿涅洛在玻璃内部用手指追了一会流淌的雨珠,说道:“其实现在我总觉得,他的寻死倾向也挺明显的。”
“但他活着走过这里了。”
“我猜是还没到那个‘点’。我说的倾向明显不是指最近明显,而是从我小时候认识他起就很明显。但是,反正,大家都知道,没那么容易。当你反反复复想起死亡却又没有立刻奔赴它,这种拖延会从‘不敢’变成‘不急’,最终形成一种近乎亲密的拉扯关系,你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被迎接你怀着担心又渴望的心境在等,如同约好了与恋人见面,想见又总怕自己没准备充分,生命只是会面前甜蜜又格外漫长的等待,漫长到你来得及去描绘它思考它追忆它……他与死亡的关系就是这种感觉。但是或许说不定什么时候,‘点’到了,拉扯的那根橡皮筋泄了劲断掉了,连究竟是什么契机都不清楚但你就迫不及待地奔向它,至于是不是一时冲动已经无法验证……”
阿涅洛说这段话时流利得惊人,切萨雷时不时看他一眼,只看到鬈发束起的后脑,发梢湿乎乎地垂在后颈和肩膀上,还有窗玻璃上那个似乎随时会被洗去,轻飘飘仿若灵魂的倒影。最终,没开出多远,他又在路边停下,阿涅洛回头看他,却仿佛凝视着两人之间不可见的什么。
你是谁?他莫名其妙竟想问出这样一句。雨下大了,天际一道闪电,随即,雷鸣如大海低吼,缓缓碾过耳畔。“神”在说话——阿涅洛肯定会这么想。峭壁公路已经不允许汽车进入,还滞留在路段上的也需尽快离开,切萨雷回到行车道上,看着盘旋起伏的山脉:“你是说,他一直以来都需要自杀干预一类的东西。”
“我觉得他自己不会承认。”
“如你所说他视力不好,有没有可能有人陪着他旅行?比如,既然他也走了这段公路,是不是有人替他开车——还是他可以自己开?”
“他自己开不了。我觉得大概率是叫了辆计程车走这段——这可能也是他不在那里跳崖的原因,毕竟一位陌生的无辜司机就在旁边……”
“你停一下,我想到了。”本意是将话题拉回现实些的范畴,切萨雷没料到能得知一个新线索,显而易见的新线索。他甚至想猛拍额头,懊悔自己怎么就没早点问起:“所以,他在这些地点之间奔波,也是靠公共交通?”
“我想是的。”
“那么,我们要找到他就容易一些了。”切萨雷微微提速,雨水斜斜地从车窗外涌过,“问题在他是不是还要在欧洲滞留。如果科奇真的是绕着地中海走,接下来他就会去北非;在最后一张照片最近的国际机场,查能去往阿尔及利亚或者突尼斯的航班,去这些地点,线路的选择通常不多。我们如果够有耐心,就可能在候机口抓到他——确实也很可能错过,但比现在这样好多了。”
阿涅洛沉默不语。过了一会,他将抵着车窗的手指放下来:“如果某条动态里他暴露了公共交通的信息,我们就这么干。”
“其实这也意味着一件坏事:只要是长途或者跨海,他花在路上的时间要比我们短得多。如果我们不是刚好精准开到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恐怕就永远也追不上了。”
“这也没关系。在线索明确之前就先慢慢走吧。”
“是你说的旅行有目的……”
“我不知道。”
切萨雷也沉默了一会。雨刮器嘎吱嘎吱摩擦玻璃,催逼他按照节拍回忆起两人的对话。阿涅洛究竟在想什么?既然他这么了解科奇,为何需要一个一无所知的自己来陪同——保姆兼高级搜索工具,好吧——你肯定不会那样担心地、渴望地、甜蜜地,等待着见我。他叹了口气:“你的意思是,知道快能见到时,你反而并不那么想见他。”
“就像死亡……”
“我知道了,你别一直提这个。”切萨雷最后踩一脚油门,彻底离开了峭壁公路。阿涅洛在座位上缩起来:“对不起。”
道路尽头已经隐隐现出房屋的轮廓。卡西斯是个彻底商业化的旅游小镇,内部车位稀少,而他们马上要到小镇外围唯一一个价格还算合理的停车场。切萨雷放慢了速度:“我们今天下午去海湾吗?我觉得不太合适,石头很滑,你腿伤还没好全。”
“之后好几天都是晴天了。我要去。”
开进空荡荡的大停车场,发现到小镇的接驳车已经停运,切萨雷无可奈何,长驱直入卡西斯内部——不料,在十一月淡季,镇上的停车场都空空荡荡,他们甚至得以开车在街道上逡巡,挑选离峡湾最近的地点。从车窗看去,整个卡西斯小镇此时一片冷清,林立的粉彩色墙壁在雨中变得黯淡无光。
下车时雨并不大,他们撑着伞,大胆走上了两侧灌木丛生的石路。一眼望去,海湾对面灰白色的悬崖几乎近在咫尺,墨色的海水在其间动荡,雾气给风景蒙上一层老旧黑白片的质感。他们避让着水洼和临时流淌着雨水的“小溪”,往前慢慢探索,不料,几乎只是多迈了一步的时间,雨势骤然变大。
伞下只剩一条条白色的水流,呼吸时甚至都有即将溺水的错觉。前路完全被淹没在雨帘中,切萨雷把阿涅洛搂过来,用手势表示无论如何不能往前走了。两人共撑一把伞,彼此紧贴着沿原路返回,暴雨中的石子路格外滑而松散,深一脚浅一脚灌了满鞋泥水,海风也卷着雨珠,将半边身子打得透湿,只是着急赶路,一时感觉不到寒冷。好在往海湾走得不远,他们很快就回到粉彩色的墙壁之间,看到一家餐馆就钻进去;此时不是饭点,顾客寥寥,服务员见到两人的样子不由得惊叹,忙给他们找了个靠暖气的位置坐下,又一人送上一条干毛巾。
“谢……”阿涅洛下意识地用意大利语说出一句,随后反应过来换成法语:“谢谢。”擦干脸,他们看清服务员是位黑色卷发的年轻人,递上菜单时笑容开朗:“两位是,游客?从……”
“意大利人。”切萨雷接话道,“本来想去峡湾的,今天天气太差了。”
“那些步道没人管理,但其实也该和公路一样,在恶劣天气封闭的!”服务员深感慨叹地点头,“之前还有位游客,也是意大利人,看着不算年轻了而且还有——那是种病吧,头发皮肤都是白的——”阿涅洛原本撑在桌子上发呆,猛然挺直了盯着他:“他是一个人来的?”
“是的,先生,进我们店里是一个人——也说是本想去海湾徒步,发现太危险了就回来了,那天雨还没这么大……即使这样还摔了一跤,手肘和膝盖都擦破了,我帮他拿的药……”或许是顾客的表情里有太多探究之意,服务员声音弱了下来,一转介绍起店里的招牌菜品。阿涅洛盯着他就要发问,被切萨雷手势示意一下,乖乖闭了嘴。
“这也是个好处。科奇在国外更无处可躲——‘一个有白化病的意大利人’,但凡和他接触过,肯定就会印象深刻。”点完菜后,切萨雷对阿涅洛小声道,“我们可以打听,但你那样太直接了。”
“好吧,我的问题。”阿涅洛又趴回桌面上,闷闷不乐,“他还真够拼命的。”
“这个服务员不能再问了,但我们已经知道,科奇是尝试徒步而未成,估计之后还是去坐船了。但其实,他从这里到西班牙的克雷乌斯角,两组照片之间隔了相当久;我不确定他是没找到合适的取景地点,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比如这次受的伤比想象中要严重,只能找个地方休养……”
“那又怎样?我不会可怜他的。”
“我不是……”服务员端着两份鱼汤和法棍过来了,切萨雷连忙闭嘴。鲜美温热的鱼汤落到胃里,再忙不迭咽下两口泡汤后柔韧与酥脆兼具的法棍,暖意从内而外扩散,让身体不由得打了个颤。又埋头喝了两口热汤,他才重新开口:“我不是要你怜悯他。我的意思是,卡西斯物价高昂,对游客来讲,并不是合适的久留之地;如果科奇坐船游览了峡湾,又就近找地方住了一段养伤的话……”
“马赛?”阿涅洛刚吹凉一勺子鱼汤,还没送进嘴里,抬头急忙道,“我们可以去那里打听他?”
“对。但是我们首先得把自己收拾一下——今天恐怕要留在镇上了。”餐馆外面,白茫茫的雨柱还在不断倾泻,“我们赶紧看看住处吧。”
阿涅洛在手机上刷了一会,抬起头来说:“只有大床房。”
切萨雷停在一个显示有双床房可预订的页面,看阿涅洛一本正经的神情,没忍住笑出了声。心头居然有些什么东西松弛下来,仿佛短短半天后,与面前这人同睡一床就不再是迫不得已,而是如愿以偿。
“行啊。”他说,“如果环境好,住就住吧。反正我们早就习惯‘看着’彼此了。”
当晚,伴着雨后清冷的空气,切萨雷躺在厚实的毛毯下昏昏欲睡,胸口忽然一沉——阿涅洛不知怎的放开了被子,翻身过来抱住他。他瞬间僵硬起来,回忆起先前无数次的性爱,反复思索该如何推拒并再度声明,但那双手环着他肩膀摸索了一会,居然安分下来。
他压抑着胸口起伏的幅度,不敢动弹。呼吸在他颈后渐沉而放缓了,隔着睡衣,慢慢传来对方微冷的体温。像是要相依取暖,切萨雷往后缩了缩,阿涅洛整个人更紧地攀着他,如同动物幼崽攀在母亲身上——此刻,半梦半醒中他尚未意识到,这个比喻是如何折射了认知;几个月后,当他明白阿涅洛的许多渴求实则与性无关,才终于顺着记忆的绳索,将改观一点点追溯至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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