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该回去了,科奇可能不会再更新了。”切萨雷刷新着一片死寂的ins,“他应该能猜到这不只是偶遇,肯定是账号泄露了行踪。”尽管年龄大了,作为熟悉互联网的公众人物,科奇应该对隐私防护有所耳闻;所以当晚,没等到照片更新,切萨雷理所当然地得出这个结论。

“但他可能只是等过两天再更新,或者单纯是,由于我们打扰,没拍到好看的照片。”阿涅洛坐在床上捧着热巧,但十几分钟过去,一口都没有喝下,“我们去把之前略过的地方走一遍,到那之后还没新照片的话,再考虑回意大利去。”

“再说,他的态度很明显了……”手臂上仿佛还留存寒意。阿涅洛跪倒在台阶上的模样尚记忆犹新,眼神涣散、全身瘫软、不断发抖,独独指尖紧抠着他,仿佛稍一松懈就会摔得粉身碎骨。切萨雷不想刺他,说了半句,匆匆吞下话头,只盯着那双干涸的琥珀色眼睛看。态度是,他不愿意见你。阿涅洛看看他,看看热巧,像是要控制住挣扎不停的小动物那样,死死攥着杯子:“我知道。我知道他不愿意见我。”

“但如果他愿见我才能去找,算什么复仇?”

切萨雷一时哑然,潜藏心底的那句话自然而然溜到嘴边:“我是怕……”

“我是真命不久矣了。”阿涅洛仿佛预判了他的话。他依然看着热巧,语气淡薄得能舀起来晃动:“死之前,我至少得让他看我一次。”

“你不可能……”你不可能很快就死,我知道慢性粒细胞白血病是什么样;或者是,你不可能没被他“看”过——话语模棱两可,堪堪出口一个词,某个相对而眠的夜晚忽然伴着一圈涟漪,从脑海跃出。兆示难道从那时——甚至更早就开始了?切萨雷想去握阿涅洛的手,迟疑片刻,毫无意义地帮他捧住了热巧杯子:“你是说他没‘看’过你,还是他看的不是‘你’?”

“不知道。”阿涅洛斩钉截铁地答,将热巧推了出去,放回床头桌上,“不过我也说过了,你可以走。走之前教我识别照片地点,我已经知道可以用卫星地图了,还有吗?”

你叫他老师。你在他面前自称里安德罗斯。阿涅洛的目的,科奇的目的,两人的过往,一切顷刻间清晰起来,却像是那种远看或眯眼才有效的视错觉图片,一欲整理就悖论遍布、混沌不堪。“还是优先识图查找,我给你推几个网站。以及,即使都是悬崖,岩石地貌和类型也有所不同,就对应着不同的海岸和气候带。以及,科奇并不是什么‘驴友’,生理条件也不支持,所以他能到的位置不可能非常偏僻,很多地方实际上是有标志性景观的,如果能锁定它们,就很好办——我不是在说我会走。还是举个例子更方便,比如你看,先前葡萄牙南海岸的这几张……”

“感觉需要很多地理知识……”

“这些都可以查到,搜索‘海蚀崖在欧洲的主要分布’一类的。科奇总会避开太阳,这其实加大了难度:阳光不仅可以显示山峦的朝向,也能推测出拍摄时间,如果是查找在市区的照片就是利器……”以西葡的四组照片为例,讲解完一系列思路和要点,阿涅洛眨着眼,看起来依旧困惑。切萨雷又翻到下一组在卡西斯拍摄的照片:“这个很好找,拍摄视角离悬崖边缘很近,山体上又是公路,在欧洲几乎是独一无二的。即使不是卡西斯,试错和排除也是不可缺少的一环……”阿涅洛正趴在他肩上盯着屏幕,试图吸收知识,两人的手机又同时响起。

切萨雷不自主发出了疑问的声音。难道他低估了时代变迁,因此高估了科奇掌握的网络知识?刷新一下outis的主页,新一组照片就从上往下闪到眼前——只是,乍一看去,便知不同以往。

前几张照片是在船上拍的,他们都再熟悉不过,正是圣维森特角下方的海湾。但是,接下来的照片,是在某个白墙红顶的城镇拍摄的:好几张照片刚好包含了所有信息,路牌、房屋、车辆,全都一览无遗。

“你绝对能找到这里。”切萨雷直接点开一张大图。阿涅洛也反应过来,直接将角落里路牌上的字母输入搜索框;结果立刻就出来,是在拉各斯,一个较大的城镇,离圣维森特角最近的火车站所在地。

“他平时对城镇景观有兴趣吗?”

“我觉得不太有。”阿涅洛也当了一回“侦探”,却不知是不是太过简单,看起来没什么成就感,“并且这样,不是让我们找他更容易了吗。”

或许是他真的不知道,拍城镇照片只是一时兴起。但是,切萨雷想到另一种可能,显得自我意识过剩,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意外地,反而比其余解释都更合情合理——科奇是知道有人追踪,而刻意放出了这些照片。是在有意给他们降低难度,意即,一个隐秘的邀请。

“我不知道。”阿涅洛听他说完猜想,却似乎兴趣寥寥,“总之,我们可以继续走了:从拉各斯坐火车,他会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往里斯本慢慢开。”他们看了看天气预报,接下来整整一周,居然都没有太阳:仿佛一阵冬风彻底席卷了欧洲大陆,十一月以来,阴雨连绵或狂风呼啸的日子显著增加。按照科奇的偏好,拍到满意的照片的频率也增加了;受够了坐地枯等的日子,两人寄希望于outis能更频繁地更新,好让他们能亦步亦趋,按阿涅洛的计划,在一处处大海与悬崖之间,越来越了解科奇,最终找到能将他一击摧毁的弱点。

没准阿涅洛已经知道些什么。只是自己,作为一个旁观者,如今还没有头绪。科奇离开海滩后十几分钟,他就靠着切萨雷的手臂站了起来,神色如常,对话和行动也一切顺利地推进下去;切萨雷观察他,眼睛、颧骨、嘴唇与下颌,每一段线条都调控得当,该笑时笑,该回答时回答,只是紧接台阶上的哭喊、颤抖、喘息之后,越寻常等于越诡异。若非演技出神入化,阿涅洛一定是在那十几分钟明白了什么,让他在短暂的崩溃之后,重新下定复仇的决心;或者更加看清了,旅程“注定”要如此继续。

【即使我自称为里安德罗斯,也得不到老师的一次注视。这说明什么?不仅是我,整个那个“世界”都死了。哪怕是一个符合他虚构的我,也无法再得到他的注意。所以我更要追过去,让你看我,让你想起我和里安德罗斯和一切。你凭什么在我之前先解脱?】

【不对。我还是得想办法说说埃菲索·梅利斯。上次写到,我最开始对他印象很好。他亲近我,然后在休息时把我带出去玩。导演不……意思是没有别人。大家都觉得很正常。很快他就把我带回房间强奸我。这就是一切了……还有别的什么可写的吗?除了浴缸之外,具体的行为我全都不记得。偶尔记起来,也很模糊,无法描述。我觉得你们想要的也不是他具体怎么和我做。我到底该提供什么?】

你为什么不拒绝他?

【我不知道我能拒绝。甚至我不知道那“需要”被拒绝。痛楚和快感一并发生。】

你后来意识到这种事是不好的吗?

【我当年十五岁了,我明白性是什么,我也明白这是一件不能往外说的事。所有人都奉承他,我明白如果说出去剧组就完了。他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别人对此没有什么反应?

【我想他们不知道。我自己也不太知道。一切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就发生了,然后就来不及了。应该有几次我想询问或求助的,但他没看我他不给我这个机会】

所以,在意识到之后,你也没有直接地拒绝过他?

【然后他问我为什么。是外貌不够有魅力?技术不够好?是他不配获得我的爱?语气恳切。现在我当然知道“没有原因”,但当时我不知道怎么答。然后他就愤怒起来他说我这么小就惦记着性还挑拣上对象了很下贱他说我不是不喜欢这种事只是要留着身子来等】

一道白光。闪光灯的白光。导演在监视屏背后打量,光照仿佛有了痛觉,一闪一闪的快门将他切成碎片。像暴雨和闪电。冰岛的极夜,黑色的沙滩和黑色的海,被摄像机和闪光灯围追堵截,周身一片惨白。快门像野兽扑食一样撕扯他,脚底、发梢、手腕、生殖器,无一幸免,连内脏都要被剥出来瓜分干净。他向海中后退,抬起头来,天穹上一轮明月皎皎,光晕同样惨白如快门,似乎所有摄影机都是月亮的化身,在海边在海中狂舞着要将他献祭。如果,它,能,带我……预备好的台词该在这时说出。如果,月亮,能,带我,去……

“带我去那个,我们以为自己只有仰望的世界……”

“咔!”

摄像机消失一般骤然静止。我赤身裸体,坐在一片昏黑的沙滩上,流沙仿佛不停地在身下陷落。我看向导演的方向,他抬起那双血红的眼睛,从监视屏上方看见了我。

然后他转过头去了。

“阿涅洛,阿涅洛!”一只手摇晃着他的肩膀,“你醒一下……你做噩梦了?”

白光与黑影都在眼前渐渐散去,切萨雷的脸在天花板前,从梦中的景象背后脱离出来。没有恐惧,甚至称不上惊魂甫定,只是一张脸,一半被夜灯照成浅褐色,另一半被藏在影子里,浮在昏黄的天花板上方。然后他看见天花板与墙壁的夹角,在阴影下格外幽深而遥远。他不清楚这是否算得上噩梦,一切都在空茫之中悬浮,似乎是为了得到一点实感,他偎过去,将脸凑进对方颈窝金灿灿的绒毛里。那股温暖微咸的气息又将他包围,切萨雷没推拒也没僵直,习以为常地放松躺下,让结结实实、富有弹性的躯体承住他。尽管还不够,阿涅洛明白,自己在索求如今已被禁止的,更激烈的痛觉。可惜,贫瘠的血小板已经不允许他如此糟蹋。

“冰岛。”似乎不是对切萨雷,而是对他带来的“触觉”本身,阿涅洛喃喃低语道,“如果他真的在引领我们,我想,他会把我们带去冰岛。”

切萨雷打了个哈欠,似乎又快睡着了:“因为,他要让我们去与《月神之海》有关的地点?”

“只是猜想……”阿涅洛趴在他身上,胸口急促地一震一震,哪怕声音懒懒散散从口中流出,切萨雷也明白,对方此时必然全无睡意。他努力打起精神:“我刚才听见你说‘月亮’什么的。”

“我梦见他了。”

“拍电影的时候?”

“对。”阿涅洛好像不愿多说,沉默地抱着他,呼吸渐缓,心跳慢慢平复。正在切萨雷以为他快要睡着,自己也即将可以安心熄灯睡去时,阿涅洛却又开口了,依旧是那种懒懒散散的语气,话语仿佛随着困倦时的灯影一起明灭不定:“我其实不太喜欢出门。到哪里都要被盯着看。”

“是吗。你要不要戴个口罩或者鸭舌帽一类的?”

“但我又不想把自己遮起来。有人看我,尽管让我害怕,但说明我不是无关紧要的。哪怕一秒钟,我把他们的注意力占据了……虽然有什么意义呢。”

切萨雷关掉台灯:“这么说,你可能还真适合当明星。”

一片黑暗中,阿涅洛忽然吐出一段有点力度的短促气流。那是一声苦笑、轻叹,还是嗤之以鼻?直到沉入睡眠前,切萨雷始终没能分清。

 

第二天,他们漫无目的地沿着高速向北。音响里放着氛围流行音乐,是阿涅洛的口味,失真吉他如粉红色的肮脏云雾包裹他们,一如高速路边团团的灌木与行道树,不断重复,围绕着汽车,千篇一律地擦肩而过。切萨雷坐在副驾驶,一边关注司机和路况,一边回莉娅的消息:这十几天以来,“驽马”的专栏稳定更新,日渐火爆,她发了不少抱怨的话,如今他终于来得及细看,发现里面也有些有效信息。

首先是,有自称是娱乐记者的人在评论区发话,说作者书写的情况,在圈内的确有可能发生。仅靠虚构编不出这么多细节,字里行间可看出,“驽马”对演艺圈的运作模式、明星的日常安排等,必然是全都了如指掌:因此,她大概率确实是演艺圈业内人士,而且还是非常接近“核心”或热点的那一批——因此,要如此谨慎地隐藏身份,也并不奇怪了。其次,有好事者整理了埃菲索与所有年轻女演员的合作历史,发现与文章里的时间线毫无重合,特征也没有能够对应的,完全无法猜测女主角和其余“受害人”的原型。莉娅因此在评论区发了长长一段话,控诉作者明明有能力写出毫无“嫌疑”的角色,为何在塑造一个穷凶极恶的反派形象时,却处处影射现实中存在的人?最后一条则说到,截至目前,“驽马”更新的最后一章,出现了男主人公的视角:他身为国际巨星,每天忙着拍戏不说,还要应酬、管理团队、出席各种活动,工作量每天超过十二个小时,即使休息时也得注意随时随地维持形象,连揉眼睛、擤鼻涕这种小事,都得完全确认四下无人再干;公开场合吃饭只能吃几口,私下也不敢吃饱怕身材走形,为新生的每一根白发而焦虑,镜头前却只能微笑着“服老”,说以后要尝试接中老年角色拓宽戏路了,明知几乎所有影视剧的主角都是年轻人……这的确是明星的日常,有人说,所以圈子里不良嗜好风行,是普遍有钱且高压状态下的必然结果。在切萨雷的私信里,莉娅对此大发雷霆。

“逻辑倒是通顺,也确实有很多人会这样——但埃菲索绝对不是!”她毫不隐藏自己的反感,此时甚至发扬起了德语文化的哲学特色,“用普遍推测去断定现实中的每一个人,完全忽略了具体的人之间的偏差性,实际上就是在造谣……”这是粉丝眼里的他,切萨雷想,实际上他已经有所判断,埃菲索绝不可能是个毫无争议的完人。他记起来,最初寻找相关杂志时,自己就看到过大量花边绯闻,甚至有位女明星为他得了精神疾病……她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了。尽管这对埃菲索本人的声誉没有太大影响,他大概没做什么坏事,那些女性和他也是正常相处,这点当初的莉娅说得对,多半是记者添油加醋……阿涅洛又刹了一下车,切萨雷立刻挺直张望,生怕他又在车上低血糖,发现只是到了一个收费站,才松了口气。

他们顺着车流,慢慢挪向收费口。切萨雷看着指示灯一次次由红转绿,升降杆一次次抬起落下,忽然想到,从阿涅洛、科奇到埃菲索,与《月神之海》相关的拼图,似乎正一块一块地在他身边示现。原本兴味索然,如此一想,他忽然就觉得,自己有理由更关注这件事。或许可以问阿涅洛,但想到那几声震耳欲聋的鸣笛,他还是打算不到万不得已不开口。

过了收费站,汽车重新飞驰起来。倚着靠背,切萨雷先去找了更多相关讨论,以及莉娅口中那几位贡献突出的网友——娱乐记者的语气有点像加布里拉,但他觉得肯定不会是;之后查看好事者提供的女演员名单,他立刻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贝尔尼丝·卡瓦里。

一根金线忽然牵起回忆,逐一点亮脑海中的某些部位。看清成型线路的那一刻,切萨雷几乎想要站起来尖叫。

是她!上路前不久,阿涅洛在咖啡馆意外晕倒的那晚,是她预定的包场:她和助手,以及摄影师三人。那时,她说《月神之海》涉及到一场更大的阴谋,她和助手在对抗这场阴谋,还邀请阿涅洛和自己加入。他当时是拒绝了,而阿涅洛,自己表示不会干涉他的选择——之后就再也没问过。

卡瓦里(Cavalli),在意语里的含义是“马”——这本不算什么,可是回忆已然被拭去了灰尘,贝尔尼丝的助手,那位红褐色短发、面色苍白、满脸雀斑的姑娘,她的名字,也在脑海里无可忽视地闪闪发亮:罗西娜·卡普里尼。罗西娜(Rosina)。

一形一意,这两人结合起来,让他无法相信“驽马”(Rosinante)只是个巧合。罗西娜并未对外公开活动,于是网友由于缺少线索,热火朝天争论了许久的问题,就这样在他面前迎刃而解。可若果真是她们,他就要摇头了:以如此身份发文,这个名字的指向性,实则有些太强。

那么,她说的“阴谋”到底是什么?和埃菲索有关,无疑的——要破坏他的风评?要借此挑起网络争斗?或者,或者,一个其实早就想到,但总被他有意无意回避的可能——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埃菲索·梅利斯,意大利国民级的“阳光王子”,在好莱坞风生水起的大腕,实则是个恶劣至极的性犯罪者。

为什么不去找记者和警察?因为没人敢与她们合作。为什么故意隐去受害人信息?因为重点是揭发埃菲索,不能对那些女演员造成二次伤害。一切都可以从逻辑上解释通,可是,可是……看着莉娅那些激情澎湃的词语,他一时竟百感交集。切萨雷再次搜索埃菲索·梅利斯的名字,想找到这写内容并非真实的证据,搜索结果一页页翻下去,全是通告、电影、奖项、访谈、街拍。无论在哪里,他都以一个完美的正面形象出现,尽管偶尔会显得自大、爱夸夸其谈,但这也只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更何况他的成就确实配得上……

无法再自欺欺人了。即使与文章影射的犯罪无关,他明白,“毫无污点”本身,就诡异得出奇。

这个级别的明星,工作压力与文章里的叙述相比,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埃菲索·梅利斯,全网查不到一篇负面报道,即使在街拍中,也永远得体且迷人。在所有潜在的镜头面前,日复一日地自我监控,那么他的压力,究竟都发泄去了哪里?抑或是,他的团队真的能做到,让所有负面言论从互联网上消失?又或者,他真的是一个永远不会痛苦或愤怒,永远不会遗漏任何细节,永远能预测到每一句话和每个举动可能带来的争议,并能够且乐于据此行事的超人?

不好说三者哪个更可怕——而实际情况,甚至可能是三者兼备。

切萨雷后背发冷,手指不自觉僵硬,盯着手机,直到自动熄屏。

明星本质上都是幻影。这是他自己相信的。可是,当他第一次亲手扒下那完美无缺的幻影,窥视其中含糊、扭曲、腐烂的黑暗,那种颠覆感剧烈到足以让自己身处其中的世界都化成虚无。他不再听到音乐,不再感受到座椅,也早就忘记了查看四周,此时那团黑暗还若有若无,不知是否存在,却比已然证实了存在时更让人毛骨悚然。整个好莱坞和意大利影坛。全球数以百万计的粉丝。莉娅。看过采访后对此人稍有好感的自己。欣赏着、维护着、利用着幻影,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心甘情愿地成为那黑暗密不透风的一部分。

不,这些还都不是最要紧的。正如寻找失传媒体那时一样,如今,一切线索兜兜转转,最终再次聚焦于——

“阿涅洛。”他努力压制着语气,试图表现出庄重又平静的样子,看向驾驶座上的侧脸,睫毛眨动下,那双眼睛正紧盯着前路,仿佛全然不知终点的真面,“你还记得吗,之前在咖啡馆,有一位叫贝尔尼丝·卡瓦里的女演员,说要揭穿什么阴谋,来找你合作。”

急刹车。阿涅洛又在应急车道停下了,转过头看着切萨雷,眼睛睁大,不知是茫然还是惊恐,嘴唇翕动两下,最终点了点头。

“没有什么。”切萨雷已经猜到答案,但他继续稳着语气,想要尽可能平缓地,确认那硕大的黑暗正挤压在车厢另一侧,近在咫尺的事实,“我只是想问,你那时……答应她了吗?”

阿涅洛眼眶泛红。甚至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两颗泪珠已经顺着面颊滑落。眼泪越流越多,他没有擦,也没有眯起眼睛,直到切萨雷把纸巾按过去,他才接过来,胡乱往眼睛里擦了两把,然后转向前方,重重点了点头。似乎怕身边的人看不到动作,随即,他又带着哽咽开口:“我答应了。我和她们一起做了——”满怀耐心的探询目光投到脸上,正如刚拿到两个u盘那晚,让他惊惶不已的温柔。他不想再哭了,可始终忍不住哽咽,那团黑水压回胸口,让人五脏六腑被冲刷悬浮,连呼吸都开始困难:“我……我不能告诉你那是什么。我真的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