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文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护工,卫斯理也从未指望他是。不过,他做这个工作有格外合适的条件:手脚麻利、力气大,在更换床单期间把病人搬到另一张床上,或者搀扶他去卫生间和检查室,都轻而易举,帮护士省了不少事。此外,或许是先前在马戏团里训练过,他的身手偶尔会给人惊喜:第一次协助护士进行病房消毒时,伊尔文自告奋勇去拿东西,回来时左手提着一满桶水,而漂白粉、喷雾瓶、酒精、手套、抹布和拖把全部以一种杂技般的姿势稳在他右手臂里;卫斯理吓了一跳,以为东西一定会掉下来,结果他十分稳妥地把东西逐一放下地,没出现任何意外。
“挺厉害的。不过你以后考虑拿个袋子,或者推个车。”卫斯理松了一口气。
“不是没出事嘛。”伊尔文打开漂白粉,不小心把整个罐子掉在水桶里。他立刻急起来:“这可不是因为不推车!”
卫斯理没说什么,站在床边的护士先忍俊不禁。伊尔文看了她一眼,反而不作声了。
负责照顾卫斯理的护士姓黑茨,看样貌相当年轻,皮肤白净,一双严肃的浅蓝色眼睛,动起来总是仿佛赶着去哪里似的,脚步敏捷,说话语速很快。每次护士来查房,伊尔文总是试图和她搭话,卫斯理得屡屡开口阻止,才能避免他干扰对方工作;这次取消毒剂的“冒险”,无疑也是因为想在她面前大展身手。如果詹姆斯在旁边可能就会明白,这种殷勤是“喜欢”的表现;但卫斯理只觉得伊尔文和黑茨非亲非故,没有这般殷勤的理由,但既然没给对方造成什么困扰,他也懒得多加干涉。只是,一心扑在护士身上,对看护者的本职工作有些影响:卫斯理不和他客气,有需求开口便说,如果做得好也不会吝惜感谢与赞赏;但自从开始对黑茨献殷勤,伊尔文出病房接水拿饭,常常要花长达半个小时。如此这般几次后,卫斯理限他十分钟以内回来,这样他在完成工作之余,还能和黑茨见缝插针地聊上几句。这个做法居然颇为有效,只是在那之后,每次听到“谢谢”或者“干得不错”,伊尔文总会莫名其妙地局促一阵。
这就是卫斯理想看到的。从上次被贝利夸赞时的反应就看出来了,这个长期以来居无定所、在偏见和暴力之间逃窜的少年不习惯受到表扬,但即便如此,自己做的事获得赞赏,还是会感到些本能的快乐;所以,在让其“改邪归正”的过程中,一定要给予他足够的成就感。为此,卫斯理并不介意放弃一些尊严,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亟需照料的病人形象。但是,即使他装得再理所当然,尴尬的氛围依旧时不时刺刺地弥散在两人之间;好在一个星期后,卫斯理的状态有所好转,尽管依旧常常头痛恶心,但眼前已经恢复清明,也不再需要输那么多点滴,于是他们都得以从每天喂饭和擦身子的苦刑中解脱出来。
精力一旦稍有恢复,卫斯理就开始试着和伊尔文攀谈。他首先想到的是,弄清楚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自己不得不在这里躺上一整个月的导火索。伊尔文坐在床边,啃着半个瑞贝卡捎来的苹果,剩下半个被切成小块,摆在床头的碟子上。一听见老师的问话,他立刻转头看向墙壁,把嘴里的苹果嚼了又嚼,硬是不肯开腔。
“别装傻。”卫斯理靠在枕头上,刚举起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到现在我还会骂你不成?”
伊尔文咽下苹果,讪笑两声:“您不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吗……”
“惩罚有了,目的达到了,现在是整理事件的环节。”卫斯理把叉子戳进一块苹果里,却没有吃,看着伊尔文道,“第一,你这次是为什么偷面包?”
“因为想吃啊。”伊尔文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是学校的伙食让你无法吃饱?还是说你吃饱了,但是觉得那里的面包更好吃?”
“我确实饿啊,饿得要死了,从早饭之后就想着那几个面包,你还啰啰嗦嗦的不让我吃。”
“关于当时没有注意到你迫切的需求这一点,是我不对。”
伊尔文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不相信他还会认错,随后又掩饰什么似的啃了一大口苹果。
“那么第二,如果是平时,一日三餐都在学校里吃,你能吃饱吗?”
伊尔文慢条斯理地嚼了好一会苹果,看对面并无不耐烦的样子,闷闷不乐道:“能。”
“所以我可以理解为,目前学校提供的饮食没有缺斤少两,也没有难吃到无法下咽,能够满足你的基本需求。”
“是……”
“第三,你是否知道偷窃是错误的行为,会对店家——或许还有相关的别人造成损失?”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伊尔文把啃到形销骨立的果核投进垃圾桶,“对,我又懒又馋,贪得无厌,竟敢想吃自己买不起的东西,想想就算了居然还真的用手段得到它,是不是这样?我告诉你,我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们付出努力获得钱和面包,我难道就没有?翻墙、撬锁、避人耳目,可全都不容易做——而且,我又没做什么大坏事,明明可以偷到他们倾家荡产,但我从来没有,反而是那些正人君子们,手里拿着几万英镑,却为了一枚六便士的硬币出手打人!”
卫斯理平静地看着伊尔文挑衅似的眼光:“让你没有合法获得一枚六便士硬币的途径,这是社会的问题。但是无论如何,偷窃是不可能合法的,因为一旦如此……”
“我管它合不合法!”伊尔文抓起碟子里的一块苹果,一口嚼到没剔干净的苹果籽,表情扭曲了一下。
“这是一个逻辑上的悖论:如果偷窃合法,‘私有财产’的概念将不复存在。违反概念的事是不道德的,这是一位哲学家的观点;不存在私有财产的社会很美好,但我们暂时无法到达,这是另一位哲学家的观点。好啦,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个,我本意也并不是让你在乎——我们从结果上来说吧,伊尔文,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走你当前的道路,与法律、道德和寻常的秩序为敌,为了几个便士或者一块面包而挨打、失去自由,最终大概率死在监狱或流放地。二是随我一道,看看你所鄙视的普通人们是否真有那么不堪,不必躲藏也不必被人仇恨,在他们之中获得安身之所;然后去对抗你、我,以及他们当中的大多数同样想要反对的那些,吝啬、偏见、不公,以及种种让你痛苦的问题。事实上,你已经体验过这两种生活了:前者好比先前在奥瑟瑞本的街道上,后者好比这几天在医院里。你觉得,是哪样比较好?”
伊尔文涨红了脸,声音里居然带了哭腔:“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是他们不接受我……”
“你现在只需要一个决心。”卫斯理坐直了身子,柔和下表情看着他,“剩下的事情由我解决。”
“你要怎么解决?”
“如果你选择第二条路,出院以后,我会争取一切办法撤销你的退学处分。万一无法撤销,我问过,你理想的职业是什么?”卫斯理思索片刻,一本正经地提议,“我可以去码头上和人打打交道,把你当作观赏鳄送去大西洋,怎么样?”
伊尔文身体前倾,手撑在膝头,扑哧一声笑了,随后又懊悔地重新板起脸。但是,剑拔弩张的氛围已经松缓下来,再怎么试图扳回一局,都为时已晚。他本人显然也察觉到这一点,良久闷闷地问道:“就算从学校毕业,我也不知道能干什么啊。”
“你真的可以去大西洋,尽管不是当鳄鱼,而是水手。或者,我记得你喜欢音乐……”
“我不回去卖艺!”
“那么,尽管可能会枯燥一点,去音乐学院如何?我也不知道申请需要什么条件,不过肯定需要一张中学毕业证。我想,孤儿院是愿意给你学费的。”
“那我能吃像这样的饭吗?每天都能?想吃多少都可以?”
卫斯理哑然失笑:“我觉得大概可以,虽然会遇到别的困难。不过到那时,我依旧会帮助你的。这些天你多考虑一下出路,我准备两封写给学监的信。”
“喂,我没说要听你的……”
“刚才商量了那么久,我以为你决定了呢。”卫斯理故意露出一脸诧异。
伊尔文愤愤地捶了一下膝盖:“你连莱格罗斯都保不住,更别提我了!”
“这是我的责任。关于莱格罗斯,我很后悔听取了折中方案,没能据理力争——但他从少管所回来后,又可以重新开始。而且正因如此,我发誓,绝对不会再伤害任何学生,包括你在内。”卫斯理看着桌上的苹果,再抬头时,苍白的脸上现出一种凛然的神色,“帮我把行李箱里的纸笔拿来。我现在就写信。”
在这场谈话之后卫斯理才明白,人和人熟悉起来有两种方式。第一种相比起“熟悉”更类似于“习惯”,呆在一起时间久了又没什么矛盾,便会自然而然地靠近,即使事实上对彼此一无所知;第二种就是他和伊尔文如今这样,近距离接触的时间并不长,却在敌对的心理化解之后,迅速地产生欣赏、信任,还有某种近似于友情的亲近。一想到这个坐在床头翘着腿、笑嘻嘻帮他削苹果的少年,在两个星期前还满心愤恨,一味顾着面前的吃食,对床上的动静只投来漠不关心的一瞥,令人有些难以置信。他也越来越多地看见伊尔文的优点——开朗、积极、聪慧,更重要的是经历那般颠沛流离的过往之后,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坚韧的光辉。
教育还在继续。但不知不觉中,卫斯理已经没有了那种“为人师表”的姿态,而是真的把伊尔文当作一个朋友进行交流,当真感兴趣他的看法,他的人际关系,和他有时天马行空的想象。伊尔文颇有讲笑话的天赋,幽默风格跳跃而带着点讽刺,很少把人逗得捧腹大笑,相反,往往能让卫斯理一边骂着“哪有你这么说话的”,一边不自觉地扬起嘴角。他还常把自己过去的经历改编一下,当作故事讲给老师和护士们听,卫斯理并不分辨哪些是真的,也明白自己没有必要分辨:肯定伊尔文的坚强,帮助他探索未来,已经是自己如今所能给的最好的安慰。
人际间的氛围真的是个很微妙的东西。尽管并没有任何指标可供参考,卫斯理还是能感觉到:他和伊尔文之间快要能说更深入的话题了。或许是因为,伊尔文坐在床边拿着医院里的杂志读的时候,眼神时不时会往他脸上飘;又或是,如今对他产生好奇的人,能想到的切入点恐怕只有——
“教授。”这天,一个雾气蒙蒙的蓝灰色傍晚,伊尔文照例帮卫斯理计数脉搏的时候,状似随意地问道,“您的脸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来了。“更深入的话题”。卫斯理暂时没有说话,做了个手势,等待一分钟计时走到尽头。
“九十二次……有点快了。”伊尔文把数据在床头表单上记好,“其实我也见过这样的人,脸上有一道大疤,他是个采矿工人,有一次同伴在吊起石头时不小心让绳子松脱了,而他正正好好,或许也不那么正好,站在石头下面……您总不至于到地下去扛石头开吊车吧?”见卫斯理依旧默不作声,他盯着对方看了一会,闷闷地落下了语调:“我是说,您不想告诉我也可以。”
“子弹。”
卫斯理抬起手,指了指左半边额头侧面,那一圈放射状深色焦痕的中间:“从这里进去。”他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缓缓移动,指到先前曾是眼睛的地方,“又从这里出来。”
伊尔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是……”
“我答应过别人进行一场决斗。只能说,真的是上帝保佑,子弹往任何方向稍偏一点,我就没命了。”卫斯理作出坦然的样子,甚至勾了一下嘴角,“没有什么故事可讲的。”
伊尔文重新坐下,把椅子拉近了些:“决斗?1930年代还有决斗?您再讲讲嘛!”他的声音很显然高亢而兴奋了起来,盯着老师脸上的伤疤,仿佛在看什么光荣的勋章一样,上上下下打量着。卫斯理为这种反应感到满意,但是叹口气,故作不情愿地道:“我都说了没什么故事可讲。不过是当时……”
“等一下!”
那颗红色的脑袋忽然凑到了他的脸旁边。距离太近,卫斯理甚至能察觉到呼吸在他烧焦的皮肤上经过。就这样呆了半晌,他刚想接着说下去:“我和一个人说好……”
伊尔文打断了他:“教授,决斗不是真的吧?”
卫斯理眼前红光一闪,惊骇地住口。伊尔文已经重新直起身,站在冷而沉的空气里,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他:“从远处开枪,伤口周围不会留下圆形的烧焦痕迹。如果真的是子弹,枪口应该是是抵着你的脑袋的,什么决斗规则也不会允许那么近的距离!我都告诉你不想说就算了,还要编故事骗我……”他垂头丧气地坐下来,一幅受了颇大打击的模样。卫斯理后悔自己准备不够周全,慌忙摆手:“抱歉,我是想……”
伊尔文猛地抬起头,傻呵呵地笑出两边的虎牙来:“所以你真的在说谎!”卫斯理气笑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看着床单暗自咂舌。天已经全黑了,伊尔文打开电灯,在淡黄的灯光下睁着一双绿眼睛,炯炯地好奇地盯着他。
趁着氛围还算轻松,卫斯理自然而然地缴械投降:“你猜对了,这一枪是我自己开的。”他的语气和先前说谎时没有任何区别,“当时我想自杀。”
最后那句话掷地有声一般,整个房间的空气骤然沉寂下来。伊尔文收回了眼神,重新坐回椅子上:“没关系,我也见过自杀未遂的人,他说当时就是一时冲动,现在还是觉得活着好……”
“是这样的。”卫斯理松了口气,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实话。他靠回枕头上,下意识地拿起床头那封给格莱姆斯的信,房门突然被敲响了。门外的是詹姆斯,手里拿着一盒点心,笑容有点不自然:“瑞贝卡想让我带点东西过来。你最近还好?”
卫斯理看着他,又看着点心,詹姆斯的眼神显然在四处躲闪。他没有作出表示:“真的是她要给我的?”
“真的……”詹姆斯在床头放下点心,又露出一个笑容,上前来想掀开他的头发,“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的手被躲开了。
“很感谢,杰拉尔德先生,但我想有必要正式向你声明一下:我不再接受任何来自你的经济和物质帮助,无论是以什么名义。”刚刚收敛下去的惊讶表情又回到了伊尔文脸上,他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位老师之间——或者说是卫斯理单方面拉开的冷冰冰的鸿沟。詹姆斯热情洋溢的脸难得沉了下来,皱着眉头:“我知道我有错,但你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在那之后我从来没有……”他忽然意识到还有学生在旁边,住了口。卫斯理把点心递回去:“替我向奥斯托小姐问好。”
詹姆斯看了他一眼,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出门了。伊尔文对着门口意犹未尽地看了半晌,才回身问道:“你们发生什么了?这个我是不是真的不该问?”
贪污犯的名誉不需要任何维护。尽管这么想着,他还是下意识地摇摇头:“这个你就不必在意了。我刚才有点失态,抱歉。”要不要把詹姆斯的真面目告诉瑞贝卡呢,他思索着,最终还是打算等出院后管一下这个闲事:一旦知道追求者和自己的道德立场如此截然不同,她恐怕也要重新考虑一下对待詹姆斯的态度了。
要做的事情不知不觉中已经堆积如山。卫斯理每天都试图尽量干活,强打精神的时间却超不过两个小时,对着纸张的时间一久,头痛、晕眩和耳鸣就像浪潮一样涌来;在难得保持精力的期间,伊尔文还往往在耳畔喋喋不休,平时有趣,工作时只让人心烦。而且,病房里的访客比想象中多:詹姆斯和瑞贝卡倒是没再出现,但邦德诺来了一次,带给他一瓶价值一先令六便士的草药,在她走后被转手倒进了盥洗池;希尼夫人领着儿子来过一次,带了一大束花,对他的伤情惊讶到差点没晕过去,而克林顿·希尼和伊尔文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看着彼此。卫斯理向希尼打听班上的情况,得知瑞贝卡这几周忙了许多,在用他提前写好的教案布置自习和作业,效果如何暂待考查;詹姆斯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上课时更容易发火了;杰西卡·马丁几乎没来上过课;伊尔文殴打讲师的事在全校传得沸沸扬扬,格莱姆斯写好了开除通知,已经寄去伊尔文所在的孤儿院。“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咯,爱尔兰佬!”他挤眉弄眼地做了个怪相,伊尔文脸色通红,咬牙切齿,颤抖的双手在衬衫下紧紧握着。卫斯理拉住那只手,轻轻拍了拍,让拳头松开。
“他已经改好了。”他对似乎已经准备好要打架的希尼宣布,“伊尔文不会被开除的,我还要夸赞他,因为他给了我一个惊喜。你呢,希尼,你能不能也给我一个惊喜,让我再见到你的时候,发现你已经改掉了用种族取笑别人的毛病?”希尼的圆脸也立刻红起来,支支吾吾地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卫斯理笑了笑,“好孩子。”他让伊尔文送希尼母子到医院门口,自己深吸一口气躺回去,立刻被花粉呛得咳嗽不止。
在他所看不到的地方,那些孩子们还在校园里过着一如既往的生活,这个认识让人既感到奇异,又觉得心安。卫斯理擦了擦鼻子,把花篮推远,随手从地上抽出一张报纸。近一周他试图纠正伊尔文的拼写和语法,于是向护士订了日报,打算让他看着学习;结果也不知道对方到底看了没有,一周的报纸都皱皱巴巴、乱七八糟地堆在床前的地上。
坦德拉没有报纸。没有邮差愿意每天额外骑一英里往返,只为了送两三份报;卫斯理也早就不再有读报的习惯。或许正因如此,版面上那粗大的黑体标题,才让他霎时血液翻涌、头晕目眩。
“德国各地展开焚书运动,柏林歌剧院广场2万册书被毁”
他眨眨眼,看清下面的内容。
这是前天5月12日的报纸。现场有很多照片:黑夜的背景下,被火光焚烧的书籍显得格外苍白。卫斯理匆匆扫了一眼图片,凑近去看下面的小字:几乎每所大学都在举办焚书活动……所有体现“非德意志精神”的书籍均被烧毁……现场的游行、军乐、爱国口号……他看过几行字,又慌忙去试图查看照片中待烧毁的书:通过拉丁文基础和拼读,能勉强辨认出《资本论》 《我是怎样成为一个社会主义者的》 《库勒·汪贝》《魔山》……有德国的,也有来自其他国家的;有他读过的、久仰大名却没来得及读的、以及从未听说过的;报道写出来迟了两天,这件事发生在5月10日夜,也就是说,如今,这些书籍都已经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他几乎能听见那震耳欲聋的呐喊、军鼓、小号,为火势加油助威;他感受到热量,看到鲜红而非苍白的火焰吞噬着书籍,看到身边年轻的面孔、热情洋溢的面孔;这场面几乎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像是梅菲斯特带浮士德去的瓦尔普吉斯之夜,那种地狱的狂欢……不,怎么会变成这样?可是怎么会变成这样?
既然也生活在可能被波及之处,有关欧洲风起云涌的局势,卫斯理并非一无所知。他听过那些名字,“法西斯”也好,“纳粹”也好;这一势力在欧洲乃至亚洲都有活动,据说英国伦敦也有他们的据点;他知道在今年一月底,在他向孩子们讲解《麦克白》的那天,阿道夫·希特勒成为了新的德国元首,然后取缔了其余政党、解散了工会;他也听说过许多有关再次开战的议论……可是下意识地,在失去一只眼睛以来,他总觉得那些事十分遥远,似乎和自己完全无关。那么,为何偏偏是这篇报道,让他第一次重新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恐惧?因为他作为读书人,下意识地怜惜那些纸张,那些文字所代表的结晶?因为他始终认为,相比起政治和军事上的独裁,思想方面的统一更加令人难以接受?卫斯理拿起昨天的报纸翻着,上面却又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他重新捡起那篇报道,埋首进去,试图榨取每一个最微小的信息——
“教授!”
一只手从后面猛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卫斯理惊得险些跳起来,伊尔文把脸凑到他面前:“您怎么这么紧张?在报纸里发现密码了吗?”
“你看这个。”卫斯理没心情和他说笑,把报道塞到他眼睛底下。
“这篇我看过了。”伊尔文无动于衷,“这种事迟早会发生吧。有什么特别的吗?”
“但是这很不该……”
“纳粹本来也没做过什么该做的事呀。”
这倒也是对的。卫斯理折起报纸,放在床头,午后空气柔和,病房雪白的墙壁强迫他想起现实。让这个年龄的孩子——或者任何一个“别人”,理解他方才的心情都有点强人所难;但是所有的历史和预言忽然都变得意义鲜明,如果将来真到了开战的那一天,自己、伊尔文、坦德拉的孩子们……一阵剧烈的头痛,他咬了咬牙,忽然对这具破铜烂铁般的身体恨之入骨。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在伊尔文陪伴下,卫斯理办好最后的手续,整理一下头发盖住伤疤,走出医院大门。这是一个周三,下午,医院大厅里人数寥寥;因此,他一眼就看到意料之外的身影——一条酒红色的长裙和一条浅蓝色的过膝纱裙,站在候诊大厅的角落。是杰西卡·马丁和她的母亲。
他犹豫着要不要问好,伊尔文也发现了两人,立刻快步跑过去:“杰西卡,你这是怎么啦!”他声调高亢得有些刻意,动作热情得有点僵硬,杰西卡转过头,莞尔笑了:“没有什么,我稍微有点不舒服。”
卫斯理也只好赶来,向他们问过好,也询问杰西卡的身体状况。靠近后发现,许久不见,她似乎瘦了很多:手臂仿佛一折就能断,下巴比先前更尖,那双淡褐色的大眼睛更大了,看人时甚至像在逼视。“你感觉怎么样,还能跟得上学业吗?”他问女儿,回答的却是母亲:“没问题的,教授,请您放心。我们只是来复查。”
“如果有困难,请务必告诉我或者奥斯托教授。”
“只是来复查。”杰西卡心不在焉地重复着母亲的话。
“回见,罗塞尔教授,还有这位是……”
“雅各·伊尔文,杰西卡的同学!希望你早日康复,我们都很……”伊尔文的话被马丁夫人打断了:“伊尔文。已经到点了,杰西卡,走吧。”
“回见,教授。”
杰西卡目不斜视地进入走廊,雪白的衬衫上花边迎风轻飘飘飞舞着,像那天在报纸上看到的,火焰中苍白的书页。这一瞬间一种阴冷的悚栗自脊柱开始扩散,刺穿全身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神经;卫斯理猛然察觉,看到焚书的报道时,自己那种天塌地陷般的恐惧究竟是为何——在他认为平静的日子将一成不变的同时,有些事、有些人的历史,原来已经悄然迈进了一个无可挽回的节点。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