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斯理像是从冷黑的海里挣扎出来,才看到头顶昏沉迷离的灯光。口鼻里尽是似曾相识的血味和药味,余光里看到一团红,稍稍转头,眩晕立刻如触电般爬满整个头颅。眯着眼睛缓了一会,在昏暗模糊的视野里,他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只属于医院的铁架、塑胶管,伊尔文坐在苍白的墙壁前面,正在狼吞虎咽手里的一盘什么食物。卫斯理不确定他是不是知道自己醒了,因为那颗红色的脑袋往这边转了一下,就又回去专心致志地吃东西了。他又试图稍微挪近一点,想问现在是什么时候,却猛地被一阵更猛烈的眩晕袭击,径直扑到床边呕吐起来。
此刻他还没想起来,或者还没来得及去想究竟发生了什么。难听的声音撕裂一样从自己喉口迸发,有灰褐色的粘液淋淋沥沥落到床单边缘。他没办法不弄脏床,因为头痛欲裂,眼前发黑,全身罕有这么无力的时刻;随着一阵冷颤,支撑身体的手臂不自觉地垮塌下来,他本以为自己会径直摔下床,但胸口被另一只手拦住了。拦他的手掌瘦长却格外有力,卫斯理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挑起来,摔回床的另一侧。他狼狈不堪地躺着喘气,天旋地转,肋骨还隐隐作痛,听到伊尔文的声音喊着:“医生?医生在吗?这可怎么办?”
脚步声。有冰冷的手在拍自己的脸,他听到了谁在叫,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一阵耳鸣,黑暗沉沉地从眼皮上方压下来。
第二次他是从被血燃烧成红色的夜空下逃走,踩在一柄猎刀上绊了一跤,再睁眼时,一片黑蒙蒙的纱背后,天花板上浮着浅黄色的阳光。肿着一侧脸颊的伊尔文还是坐在床边,正把堆满了火腿和口蘑罐头的一片面包折起来,大口塞进嘴里。这次,意识恢复得要快些:卫斯理想起了自己是为什么躺在医院,因此也不再急着翻身。但为什么伊尔文在那之后居然不逃跑,而是就这样留在自己床边过了——一晚?他眨了眨眼,再看过去,伊尔文把剩下的半个“面包卷”一口吞掉,用袖子擦了擦流到下巴的汤汁,一边使劲咀嚼,一边呜呜囔囔地说了些什么。察觉这样似乎无法让人听清,他更加努力地动起下颌来,却猛地像是咬到了口腔内壁,捂着左脸,从牙缝里倒吸冷气。
卫斯理尽量让声带振动起来:“你……别着急。”
伊尔文点点头,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卫斯理依旧躺着,明明是平躺在床上却觉得像是晕车,似乎有一根从后颈连到脑侧的神经在时时刻刻被拨动和翻搅;他努力不让自己再次呕吐出来,牵拉着干涩的喉咙咽下酸水。呼吸有点不畅,身体疲惫不堪,但晕眩一刻也不间断地啃噬着大脑,他难以睁眼,却又无法安稳睡着。事实上时间也没过多久,但伊尔文按响床头电铃的声音再一次把他从某种恍惚的、飘浮般的半昏迷状态中惊醒过来;他又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视野尽头隐约看见一个白衣的身影——右眼该不会也坏了吧,这样可就没法回学校教课了……
“姓名?”年轻而冷淡的女声在床头响起。
“卫斯理·罗塞尔。”他光是发出声音就用了十二分力气。护士写了些什么,然后说:“给他喝点水。”卫斯理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谁说的,但很快,他感觉自己被托着后背扶了起来,而护士还在说:“不行,我把枕头先竖起来……小心,他的脑袋可经不起在铁架床上再磕一下。”他的后背靠上了枕头,这个姿势似乎比躺着要舒服一些;眨眨眼,伊尔文沾着灰尘和罐头汤汁的袖子伸到了面前,一只散发油腥味的搪瓷杯靠到唇边,然后是水——在真的被这清凉的液体滋润之前,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唇干舌燥;水流起初妥帖地滑过口腔、喉咙,但很快就变得急促了,卫斯理没来得及吞咽,猛地呛了一下,蜷伏在被子上拼命咳嗽起来。
“呜哇!”伊尔文叫了一声,放下水杯,一手把人捞住,一手猛拍他的后背。卫斯理顺过来气,觉得肋骨生疼,抬手让他停下,有气无力道:“你是不是在伺机报复?”
“我可没有!”
“让护士给你一个口罩。”卫斯理勉强推开他,“我有肺病。肺结核。”
两人的动作都停滞了。护士把记录本放回床头,真的带伊尔文暂时离开,卫斯理挪回枕头上靠着,等脚步声伴着浓烈的漂白粉气味回到病房。
“年龄?”
“二十五岁。”
“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适?”
“头晕,疲惫,眼睛看不清楚。”
护士塞给他一个体温计,接着问:“先前有没有癫痫发作的历史?”
“有。是大约一年多以前颅脑损伤的后遗症。”卫斯理左边腋下夹着体温计,用右手指了指左侧头部。
“左眼球是什么时候摘除的?现在是右眼也看不清吗?”
“也是那时候。是的,右眼也看不清。”
“你能走路吗?一会去做X光检查。”
“我不清楚……”卫斯理想撑起身体,被拦住了。尽管看不清东西,他还是感觉到护士锐利的视线审查般盯着自己,片刻后道:“我们推个轮椅过来。这位先生——伊尔文,是吗?伊尔文先生,请跟我去办些手续。”
卫斯理并非没坐过轮椅,但他被推过走廊凹凸不平的水泥地时,还是感到有些陌生:自己并没有在走路,但随着身边轮子转动,吱呀作响,地面就那样恍惚又寻常地后退——推轮椅的伊尔文就在他身后,稍一转头,便能看见那只脏兮兮的袖口。这种受人服务的感觉几乎暗示着某种屈辱,更何况在被扶上轮椅之前,他由于躺下和坐起的高度差而又吐了一次,现在喉咙依旧被胃酸烧得刺痛,衣服上还有污物的痕迹。伊尔文也没了平时的活跃,在护士指导下自顾自走着;头上的纱布、绷带和伤疤太显眼,一旁排队候诊的病人纷纷转头看他们,氛围有些尴尬。不料,在放射室门口,护士一打招呼,拍片子的医生反而沉默了一会:“怎么又是您?”
对了,这里是奥瑟瑞本镇的那家医院——也就是说,上周五,自己刚结束了在这里治疗肺结核的第一个疗程。卫斯理更觉得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医生叹口气:“来吧。”他被搀到熟悉的机器前面坐下,微微闭眼,感觉自己像被五花大绑待宰的羔羊。
先前在床上量出体温102华氏度。X光检查的结果很快也出来:大脑右侧有轻度挫伤,视物不清是由于出血压迫了视神经,脑部淤血面积比昨晚要小,看起来无需手术治疗。医生建议住院静养,使用抗感染和抗癫痫药物,等待淤血吸收,头部的伤养好后,正好直接连上第二次结核治疗。
“所以,我又得在医院住一个月。”卫斯理回到病床上,对装作饶有兴趣地研究氧气瓶的伊尔文说,“你回去告诉杰拉尔德教授,照上次的清单打包行李带过来。”
伊尔文依旧盯着氧气瓶,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最后老老实实叫道:“罗塞尔教授。”这个称呼仿佛烫了他的嘴,话刚一出口就咂了咂舌。
“怎么了?”
“我不会回学校去的。”
“怕格莱姆斯把你也开除,或者送去少管所?”
“才不是!”伊尔文的声音像是一圈火星的橙红色扩散。他沉默了很久,火星随呼吸而一明一暗,随后,问话像一只触角那样探了出来:“教授,‘肺结核’是什么?”
“一种肺部的慢性传染病。所以你最好别在我旁边呆太久。”
“哦……”
问话的触角收了回去。伊尔文用鞋尖有节奏地一下下敲着地板,卫斯理闭上眼,不想理他。偷窃面包肯定要重罚,现在这一行径的恶劣已经无法被开脱;接到电话时那种让人想要自暴自弃的愤怒和失望回到胸口,明明已经拼了命地改善饮食条件,为什么还有人屡教不改……如学监所说的,他是天生坏种?如詹姆斯所说的,他无可救药?毋庸置疑,如果这件事被人得知,伊尔文也得从学校离开:他们怎么处置莱格罗斯的,就会怎么处置他,而也确实应该如此处置他……在发热和晕眩的重压下,意识逐渐变得粘稠而浑浊。
额头忽然一凉。在发烧带来的混沌当中,这份凉意使人感觉很舒服。如同一条蛇在肌肤上游走,渐渐延伸到脸颊、脖颈,然后是身体。冰凉粗糙的东西碰到左胸那一道疤痕时,他忍不住呻吟出声,那东西竟像怕生似的移走了,只有皮肤上残余的凉意渐渐逸散。
五感似乎陷在似曾相识的境地里。头痛,口干,空气像是锉刀反复摩擦喉咙与胸口。周围的一切都被捕获进知觉,神经却丧失作出反应的能力——只有那份凉意在抚平燥热,生疏却温柔。他轻轻叹了口气,想要把令人留恋的触感抓回身边。
“教授?”
伊尔文的声音从身体左侧传来。卫斯理含糊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得见;随后,声音没有再度响起,但他的左手被抓住了。握住他的那只手很凉,湿乎乎的,骨节粗大,却在一秒钟后就无措似的松开了,任他的手掉回床头。他尝试活动手指,不知道有没有动成,但伊尔文又说话了:“护士让我帮你擦身体退烧。忍一下吧。”
于是令人眷恋的凉意回到身体上了。卫斯理又叹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放空了大脑。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在这期间又短暂地醒了多少次;隐约记得有水流进喉咙,有针头扎在右手臂内侧,有氧气经过口鼻嘶嘶作响,又或是——“我不是告诉过你要一小时计数一次脉搏吗?”“先别吃了,帮我们把床单换一下。”“你乱动他干什么?”来自不同护士的训斥,之后往往伴着伊尔文懒散的应声;以及绵延不绝有时还格外剧烈的不适,仿佛身处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里被人踢着滚动,眼泪和呕吐物在脸上、床单上凝成尸体般的一团。这时会有一只手伸过来,笨拙却不无耐心地帮他清理,反而会莫名引起更强烈的酸楚,脱落下更多的眼泪。就在某次他因试图遏止流泪而头痛欲裂时,病房的门猛地被推开,脚步声,一阵火炉般的气味;撑开眼皮,满眼夕阳的红光,一个褐色头发的高大男人,带着一位高挑颀长的女性站在床边,略过下意识把双手举在身前的伊尔文,直接俯身到他面前:“你听得见吗,卫斯理?”
原来自己不在那个有猩红色窗帘的房间里。床周围没有帐子,房间里也没有薰衣草的香味。一晃神间,记忆跃过光怪陆离的隧道,现实重新开始聚焦。
“詹姆斯。”他努力拉扯声带。
“是我,是我。接到伊尔文的电话之后,我和瑞贝卡过来看你——实不相瞒,我差点就报警了——哎呀,你这像什么样子!他绝对没有好好照顾你。”
瑞贝卡把手里的篮子放在床头,甜美的果香缓缓散开。她也俯身下来:“看起来你很难受。我或者詹姆斯都可以留在这里,让伊尔文回去吧。”
“回去后我会被退学,对吗?”伊尔文在他们后面开腔,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去,一片五彩斑斓看着颇为滑稽。詹姆斯重新洗了毛巾帮病人擦脸,瑞贝卡回身道:“格莱姆斯是这么说的。我们也一致认为他的决定正确。”
“好。”伊尔文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我明白了。”他毅然背转过身,甩开手臂,往病房门外走去。那走路的姿势落在卫斯理眼中,是一个倔强得有些生硬的剪影,脏兮兮的袖子,带着好几道擦伤的小腿,贴在傍晚暗橙色的光里,仿佛随时都会被冲蚀、吞噬。下意识地,他猛然抓紧床单,竭力喊了出来:“停下!”
只是喊了一声,心脏就开始乱撞。眼前的黑斑更沉了,胸廓强迫性地剧烈起伏着,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狭窄的视野里,那个剪影僵直地回转身来。詹姆斯拍着他的胸口顺气,卫斯理眨了几次眼,渐渐缓过气来。
“他本可以逃走,也可以说谎。但他没有。他知道自己错了。”
詹姆斯泄愤似的,在他胸骨处最后狠狠按了一下:“你疯了?”
“伊尔文。”卫斯理对着远处,有气无力地叫道。
定格在病房门口的身影慢慢蹭回来,站在床尾道:“教授。”尽管视物不清,卫斯理能感受到那双绿眼睛在自己身上逗留的目光,畏怯,试探,还有一线颤抖着的恳求。他又喘了几口气,接着说:“雅各·伊尔文,你的处罚是,在这里照顾我直到伤口恢复。”
“可是……”詹姆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
“学监那边我会想办法,但你得好好干。”卫斯理用最后的力气通知道,“不然我就死了。”
“这点我倒不否认。”瑞贝卡凑在詹姆斯面前小声说。
由于他几乎是随即就陷入昏睡,不知道两位老师是如何离开,又是如何真的把伊尔文留在病房的。只是,再醒来时,他看到的还是伊尔文:坐在床头,这次是用叉子高高挑起一团意面,抬头,张嘴企图接住面条不断晃动的末端。
卫斯理偏过头,感觉晕眩有所减轻。伊尔文已经成功让意面进到嘴里,正用右侧牙齿努力咀嚼,嘴角挂着红亮的番茄酱汁。桌上那盘意面还冒着热气,鲜香微酸的气味勾动唾液,肠胃开始久违地感到空虚。伊尔文盯着他,用手背抹抹嘴,嚼着食物含糊不清道:“你好点了吗?”
“首先,以后永远不许在嘴里有东西的时候和别人说话。杰拉尔德教授有把行李箱送过来吗?”
“有的。”
“那么,你先去洗手,把袖子卷起来别弄脏东西。打开我的行李箱,能找到叠起来的干净手帕,拿出一条来用,放过你的袖子;应该也能找到我用过的手帕,也拿出来给我。然后,给我倒杯水,再叫护士也送一份饭上来,量要少一半。”
“喔……”伊尔文愣愣地点了点头,把嘴里剩余的意面咽下,真的按卫斯理所指挥的逐一去做了。听声音,他是把箱子整个翻乱了才找到两条手帕,卷起的衣袖中途掉下来一只。随后,在等待护士把午餐端过来的时间里,他又以刚才的方式挑起一大口意面;举高的时候,一根面条从叉子上滑下来,他张嘴去咬,成功吃到了面条,但是整张脸被酱汁来了个洗礼。
卫斯理看着,饥饿感全无:“两岁的小孩都不会是你这个吃相!”伊尔文的脸颊被食物撑鼓,他又下意识地要用袖子去抹脸,被卫斯理厉声喝住:“我给你手帕是干什么的?”于是他用手帕去擦脸,红色的酱汁斜斜地在皮肤上蹭开。卫斯理叹了口气,刚清醒没多久就感到精疲力竭:“你去洗洗吧。”
伊尔文顶着满脸满头的水珠回来时,护士已经端来了午饭。或许是考虑到病人身体虚弱,端来的不是意面,而是面包配糊状的炖菜;卫斯理想自己坐起来吃,但是被床边的输液管限制了行动。他挣扎了几次,发现自己确实没法面朝桌子坐着。伊尔文用叉子挑起新一团意面,暂时还没往嘴里送,盯着床,观察他到底能不能起得来;卫斯理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无奈道:“恐怕你得喂我吃。”
“喔,等我一下。”伊尔文又把叉子举高——“你能不能换个正常的吃法?”卫斯理忍无可忍,拍了一下床边的栏杆。
“啊?”伊尔文把叉子扔了回去,“你是怎么吃的?”
这话听起来太像胡搅蛮缠了。卫斯理怀着阴阳怪气的心情,认真教学起来:“我们一般从叉子的那一头开始吃。”
伊尔文将信将疑似的,把挑着意面的叉子放进嘴里,然后一吸——酱汁顺着面条末端甩了一桌子,不过好歹没弄到身上。他惊呼起来:“还可以这样!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卫斯理险些翻个白眼,看着天花板等他吃完。
“这个东西挺好吃的,叫什么啊?”
“意大利面。是欧陆尤其意大利人常吃的,英国少见一些。”这么说倒也不能怪他,卫斯理想。坦德拉从来没吃过意面或类似的食物,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正常;正在犹豫该不该为先前发火而道歉,伊尔文掌握了正确的吃法,开始一通风卷残云,再看时,装意面的盘底已经连酱汁都不剩几滴。他又下意识地要用袖子擦嘴,手已经举到脸上却想起来什么,连忙抓过一旁的手帕。
卫斯理松了口气:“不错。”
“我可不是那群小孩。”伊尔文别别扭扭瞟他一眼,端起那份炖菜,舀起一块被煮到软烂、裹着浓厚汤汁的土豆送到他口边,“这样可以吃吗?”
卫斯理尽量忽视周身折着弯让人浑身刺痒的尴尬,吞下土豆。起初带着些迫不及待,但几口后他便意识到,这道菜吃起来远不如看起来诱人。蔬菜用白水煮了过久,无论是土豆、花椰菜还是萝卜都软烂如泥,内里寡淡无味;浇上似乎是和意面用的酱料类似的番茄汤汁,番茄显然不很新鲜,有一股令人不太舒服的酸味。几口后又吃到一块牛肉,一大半都是带着浓厚膻味的肥油,他一阵反胃,勉强囫囵吞下,摇头示意自己不再吃了。伊尔文帮他擦了嘴,把还剩八成的盘子放回桌上:“剩下的我可以吃吗?”
“不行。你会被传染肺结核的。叫护士处理掉吧,他们会统一消毒。”
“两岁的小孩都不会是你这个食量。”伊尔文恋恋不舍地看着餐盘。
“没这么夸张。”
“反正我妹妹两岁的时候吃得比这些要多。”
“你有妹妹?”
“有两个呢。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两个哥哥,应该还有我不知道的。”伊尔文掰着手指头,又挑衅似的笑起来,看了看卫斯理,“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是我爸的。我妈可真厉害,是吧?你呢,是从教堂的蜡烛里钻出来吗?”
“我有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卫斯理说这话时很平静。他已经几乎记不起那几张稚嫩的脸孔,只记得一家人挤在发霉的方桌前,父亲是唯一一个有权独享一条桌边的人;吃饭时很热闹,手肘彼此挤撞,餐具的声音不绝于耳。简妮莎今年也二十五岁了,那么克劳德是二十三岁,艾琳二十岁,安娜只有十八岁……他们在过怎样的生活呢?最后一次见面是十年,不,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自己来到坦德拉的事,养父的死,他们恐怕同样一无所知……人对于自身之外的事物,真的往往无知到一种令人惊骇的程度。卫斯理又看了看伊尔文,后者俯身在床边,瞪大一双绿眼睛好奇地看他。
“可是,我听说你是从孤儿院出来的。”
“对。”伊尔文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一角,背诵似的一口气顺下来,“我不觉得自己是爱尔兰佬,但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叫,我也没办法。我爷爷从爱尔兰逃去美国,所以我根本没去过爱尔兰;因为家里太穷所以妈妈把我卖去了马戏团,后来在马戏团待不下去了,我就上了到英国的船,然后被孤儿院院长捡走,后来就来了坦德拉。你明白了吗?就是这样。”
伊尔文往旁边动了一下眼珠。卫斯理依旧半靠在枕头上,微微转向他的方向,头上包扎着怪里怪气的绷带,被毁掉的那半边脸没有眼睛、没有眉毛,外耳廓也只剩参差不齐的下半边;但是,尽管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看向他的尚且完好的那只眼睛,却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情绪。
这让他想起母亲。他曾在排演期间,避开师父的目光,把马戏团厚重的帐篷掀开一条缝;缝隙另一侧是炫目的白太阳和母亲同样白的手臂,她站在外面,就带着这样的眼神。一阵没来由的烦躁,他端起旁边尚有余温的炖菜,大口大口倒进嘴里。
“你不……”
“谁管这个!”他拼命地咀嚼起来,只恨这菜做得太软烂,没有足够的韧性供牙齿发泄。三两口把第二份饭也吞干净,伊尔文扔下盘子,冲着那张不和谐的脸,一口气吐出胸中刚烧起的火:“把你当好人的表情收起来,独眼!恶心死了,你就是要我屈服,指望我像那群小孩一样,像莱格罗斯一样,崇拜你,感谢你,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叫‘罗塞尔教授’……呸!让我染上肺结核吧,让我被开除吧,让我流落街头进监狱上绞刑架吧!我踏出医院的后一秒钟,你一定就会开始诅咒我命该如此!我知道你们是什么货色,你这阴郁、算计、冷血的独裁者、伪君子,教我们什么是‘对错’,其实只是在强迫我们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小小的不可告人的虚荣心,用小恩小惠哄骗我们放弃自由……”
“伊尔文!”
哈,激怒他了。看吧,那假惺惺的眼神完全不见了。眼露凶光,眉头压得那么低,但快喘不上来气了,呼吸粗得像头驴……好,再这样下去,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和他打一架,把他的右半张脸也给撕坏……他接着说下去:“所以,蹲大牢然后去死才更好!反正我这辈子就这样,要顺着你们的规则活下去,还不如……”
“你不会的。伊尔文,你不会的。”
卫斯理把手伸出床栏,紧紧捏住伊尔文湿而热的手掌。后者一时失语,竟忘了把手抽出来。
“我很清楚,伊尔文。你的人生不需要我的参与——一点都不需要。即使我昨晚不去,你也能摆平一切。从监狱出来,你就能开启新生。你和莱格罗斯不一样。你比他要强大,比我更要强大。如果你讲述的经历是真的,你值得为此得到所有人的尊敬。”
那只红褐色的眼睛万分诚恳,眼底隐隐透出一股幽微的热量。卫斯理没有放开伊尔文的手,继续看着对面被冻住般的瞳孔:“我想你搞错了一些关系:我并没有对你施以恩惠,而是在进行处罚,就像关禁闭、蹲监狱一样。没关系,这一个月结束后,你可以自寻出路;但在那之前,你没有权利扔下我逃走,不然我立刻就会联系警察和罗宾面包房,用法律处罚你。偷窃伤人是事实,对吧;你最终会自己掌握命运——但在一些短暂的期间里,并非如此。”
伊尔文脸色涨红,愤愤地甩开他的手,坐到床头。“我干!”他粗着嗓子吼道,“我干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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